「楓，你好烦诶。」

我从未想象过，这句话会在妹妹的口中出现。也完全不敢想象，这句话会被她用在曾经说过无数次最喜欢的……自己的姐姐身上。

「你难道就没发现自己很烦人嘛？」

「诶？姐姐只是……有点………」

……担心。后半段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妹妹锐利的目光所裁断。她脸上挂着像是在看陌生人，或者说，像是在看仇敌一般的表情，平静地对我说道。

「闭嘴。」

「我不想听你说话」

「…………」

国中三年级。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跟妹妹吵架了，可这却是我第一次……对妹妹动手。

『叛逆期』

每个国中生都会度过的一个阶段。可能是我打小就比较活泼吧，所以叛逆期比妹妹来的要早，也比她结束的更快。但是妹妹的叛逆，才刚见萌芽。

那个时期，她异常热爱篮球这项运动，当时还嫌长头发太碍事，嚷嚷着好几次要剪短之类的话，不过最终还是被父亲给拦了下来。于是，她便扎起与我截然相反的高马尾，每天跟社团里的那些学生们互相争斗。

那在我眼中依旧小小的身躯，时不时就会被别人的胳膊肘给撞到，也经常在跳起来之后又再次摔倒。光是望着这幅景象，就让我觉得心脏如同被一道钩子给死死揪住一般，难以跳动。

为了不让她受伤，我只好每天、每时、每刻都紧紧跟在她身后，就像小时候她总跟在我身后那样。可这也导致我们之间，出现了不小的隔阂。

「姐姐只是担心，葉会受伤什么的……」

「哈？」

「只是打个篮球而已，怎么可能会受伤呢？」

「你也太过于关心我了吧？“姐姐”。」

她的这一声「姐姐」跟平时截然不同，尽管她平时根本就不愿称呼我为「姐姐」。

「我……」

「所以说啊，以后别再跟着我了，好吗？因为楓的缘故，每天都会有人跑过来说三道四的，还净问一些无聊的事情，解释起来真的很麻烦诶。」

「还有，会被同班同学说自己是——『姐姐的心肝宝贝』之类的话。你难道就不觉得这样很丢脸吗？」　

「………………」

冰冷的话语如同扎进肌肤里的倒刺，用力去拔只会带来第二次的伤害与疼痛。我有想过放手不管，毕竟就连父母都觉得现在的妹妹相当令人头疼。可她膝盖上的细微擦伤令我十分在意，也十分心疼。我无暇顾及她方才那番话语，掏出那早已摔得有些凹陷的『妹妹专用』小铁盒。然后默默蹲下身子，为她处理膝盖的伤口。

「……干什么？！」

手指刚接触到妹妹肌肤的那一瞬间，她便立刻抽走了右腿。这动作看似漫不经心、毫不在意，却将我悬置于半空中的双手，抛向远方。

「这种程度的擦伤用不着消毒吧？第二天就会好起来的」

「不行！」

「葉明天还是会受伤的，姐姐……」我知道她不爱听这种话，所以，我说到一半又很快改口道：「我放心不下你……」说完，我不顾妹妹的反抗，又自顾自的按住了她的右腿。

「姐姐，你变了。」

她冷冷的说完这句话，再度甩开我的手，随后，她站起身来，推了我的肩膀。明明没有很用力，可我的身体却在不停摇晃。接着，她又俯下腰，从我脚边夺走小铁盒，端在自己手里。

「妹妹专用？」她端详着手里的铁盒，对我说道：「真幼稚……」语气里，根本就没有任何温度可言。

随后，她把铁盒高高举起。

我蹲在地板上，目光随着她的手背上移，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直到妹妹将小铁盒完全举过自己的头顶，然后……

「我才用不着这种东西呢。」

“砰——”

我听到了妹妹不耐烦的声音，紧接着便是铁盒里的医用品“噼里啪啦”地摔在地板上时所发出的声响。

那声响，无比刺耳。

酒精与消毒液泼洒一地，医用棉棒和卡通创可贴被铁锈般的颜色所浸泡、晕染。铁盒连同我的心一起，被妹妹摔的稀烂，砸得粉碎。再也没法修复的，彻彻底底的碎掉了。曾经用来哄妹妹开心的糖果也纷纷滚落到地板的各个角落。我抻着半个身子，从床下漆黑的角落里拾回一颗她曾经喜欢的味道。我将它攥进手心里，起身来到妹妹跟前，试图将这颗破碎的心修补。

「葉，你看，姐姐记得这个是你以前最爱吃的」

「来，姐姐喂你。啊～」　

手臂“啪嗒——”一声，被妹妹狠狠甩开。

她这一甩，让我感到连同肉皮下的骨头，甚至更深处的骨髓，都在随着怀中那颗脆弱的心一同颤抖。手中的糖果顿时脱落在地，不停向前滚动。我垂下头，看着它逐渐滚远，刚想伸手去抓……

“咔吧——”　

妹妹将滚到她脚边的糖果踩了个粉身碎骨。这画面就好比我低缩在她阴影里的那副躯体也在被妹妹一同践踏、摧残。

「你是小孩子嘛？还跟我玩这一套」

「……………………」

我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给贯穿了，讲不出任何一句话，就连呼吸都会带来一丝轻微的痛楚。

「噢，我懂了。」

「楓，你该不会是在嫉妒我吧？」

「诶？」

「毕竟每天都有同学跑来找我玩。楓的话……恐怕连跟同班同学讲话的勇气都没有吧？」

「不、不是的……」

我试图辩解，毫无重量的辩解。可妹妹现在压根就不听我说的话，她一句也不想听。

「……少跟我装糊涂了！每天跟着我也是因为这些事情对吧？怕我早恋吗？还是说……我比楓交到的朋友更多会让楓觉得自己很自卑是吗？」

妹妹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每一句、每一字都带有讽刺与羞辱的意味。这些由言语编织出的利刃，慢慢成型，它被妹妹紧握于手。

而刀尖，正指向我的胸膛。

「葉。不是的……不是那样的！你听姐姐说，姐姐是怕你学坏……所以才……」

「不。“姐姐”，你只是在嫉妒我而已。」

她最后的言语，还是朝着我的心脏，分毫不差地捅了进来。　

「…………………………………………………………………………………………」

长久的沉默过后，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收拾着地板上的碎片。我本以为，只要我默不作声，等妹妹抱怨完这一切就好了，可是……

她完全不打算放过我。她转动手中的刀柄，继续用言语的尖端，窝搅着我脆弱的心房。

「呵，被我说中啦？楓，你只是国中生活过得不如意罢了。毕竟连一个朋友都没交到，真好笑」

她在我面前仰着头，轻蔑地笑了起来，嘲笑着自己曾经最喜欢的那个——『姐姐』。

「葉，这样讲有些过分了吧？」　

「哦。生气啦？」

「要我抱抱你嘛？就像小时候你总自顾自的跑过来抱着我那样」

「哦对，还有，睡觉的时候也是，总是蹑手蹑脚的跑来我床边看我，然后自以为是地说着那些毫无作用的废话。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还在跟我玩你所谓的『姐妹游戏』？你难道就不觉得这样很恶心吗？」

「总是“姐姐这样，姐姐那样”的跟我讲话。」

「简直就像个笨蛋一样……」

「真的是，麻烦死了。」

「别说了……」

「我没说啊，不是你自己承认的吗？承认你自己总是婆婆妈妈的有这么难吗？」

「我说……别再说了！」

我不知道这种感受应当如何称呼，最先感觉到疼痛的地方是胃，还有我的胸口。我知道她这是在羞辱我，可我又觉得她并无恶意。只是我太过坦然，太过自以为是地认为『我们』还能是我们。可一想到她对我所展现出的防备的那一面是基于我对她造成的伤害，是某种对她弃之不理的决绝，我就不由得感到孤寂。一旦到了这种时候，可耻与愤怒便不知所踪了。我只能将她对我的反感定义为是我自己自作自受。

她没再多说什么，也没看我。

可我好想多看看她。即使我的眼里早已没了当初的那种温度。

「我们，换个话题吧……」

于是，我伸出手，用指尖去触碰她的发丝。

「有什么可说的？」

她没反抗。但她的脸，始终面向窗外。

而我呢？我是否仍在看她呢？答案，全都写在窗户的倒影之中。哪里，印着我几乎透明的身体，也印着她面容之下紧皱的眉眼，却唯独没有回头与转身。

「…………」

只剩下沉默，在排挤我们。

「够了。」

她受够了，用手背推开我的手。我想抓回去，可她却侧着身子躲着我。她朝着沙发那边走去，脚步声吞吞吐吐的，像是在徘徊，却又不肯逗留。

在沙发的另一端，我堵住了她的去路。

「你要去哪儿？」

「我去哪儿用不着你管」

她用肩膀撞了我一下，我没躲。于是，我也用肩膀回敬了她一下。

「啧。你怎么比妈妈还烦人？」

「……欸？你说……什么？」

「没听到就算了。」

「葉……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你不是没听到吗？怎么？又要开始假惺惺的关心我了？还是要跟我讲道理？『你这样是不对的』你不是最喜欢说这句话了吗？来啊，说给我听听啊。别让我瞧不起你，姐姐。」

「给我收回你刚才说的话。」

「抱歉，我不记得了」

她微微仰着头，在我面前趾高气扬地说着。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错在什么地方，这让我觉得这是我的错，是我管教不当，是我这个『姐姐』当的不合格。可我在惭愧之余又感到阵阵可悲。她明明是我的妹妹啊，是一直待在自己身边的人啊。可这个人的语气，生冷到像是在面对一位陌生人。

「我再重复最后一遍……」

我攥紧衣角，却没能传来任何实质性的触感。我不清楚自己的声音究竟是怎样的，只觉得好平静。而平静之后呢？情绪会像水面上涨那样，缓缓浮现吗？我抓住她胳膊，她回过头呵斥道：「放开！」我偏不。她反手抓住我的胳膊，却没有用力推我。趁着她没什么防备，我用另一只手揪住了她的衣领。她骂了我几句。但我没仔细听她究竟骂了我什么。我想应该是「笨蛋」一类的话吧？她真的很不会骂人。然后，我揪着她的衣领用力推了她一下。我不清楚自己使了多大力气。混乱之中，莫名其妙的就把她按倒在沙发上了。「别碰我！」她想用指甲抓我的脸，但我压在她身上，靠着一只手，很轻易的就把她的两只手腕同时摁住了。也是在这时，我才发现，她的手腕好纤细、触感好软。感觉，只要我再稍微使那么一点点力气，她就会疼的叫出声来。她的双腿在我身下不停扑腾。为了不让她推翻我，我用双膝紧紧夹住她的左腿。她不动了。但嘴上还在骂「笨蛋！又沉又重的笨蛋！」我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在这样极近的距离之下，我也能清楚地察觉到她的愤怒与不满。那么，我的愤怒是否有好好的写在脸上呢？我总觉得我的整张脸都是麻木的，仿佛连听觉都一同消失了。不过，在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之前，我对着她的脸，举起了拳头。

「……道歉。」

「什么？我才不要……」

发丝从我耳旁滑落，遮住了我的半张脸。同样的，我也看不清妹妹的脸了。正因为看不清，所以我才能如此心安理得的，对她发火。

「我是让你给妈妈道歉！」

「…………」

听完我的话，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不过，她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别过了脸。我的发梢搭在她身上，是径直垂落在她身上的，垂在她颈窝深处。她的脖子很细，以至于在她呼吸时，我能窥探到她上下起伏的肌肤。明明我还没打她啊，可我却见到她在发抖。

「你好烦啊，要打就快点……」

她哽咽着说出这句话。

然后，她彻底不看我了。

我不明白。

为什么妹妹会变成这样呢？

我想不明白。

还有，为什么我会这样对待妹妹呢？

我完全……

搞不明白。

我缓缓松开押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可她依然倒在我身下的沙发上，没有一丁点儿要推开我的意思。我只能看见她的侧脸，看见她的侧脸之下有泪光闪烁，看见她慢慢的……哭红了眼。

「……葉？」

「对不起，姐姐不是故意的……」　

最终，是我先道了歉。

从她身上爬起时，我发现她的手腕内侧泛起了一圈淡红色的勒痕。而她那双漠不关心的眼神里透露着一丝恐惧，这恐惧源自于她眼里那个我的倒影。　　

「葉……你听姐姐说……姐姐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推倒你的。对不起……姐姐不该这样的做的……真的，对不起。我扶你起来，好嘛？姐姐不会再碰你，也不会再打你的，好嘛？对不起。刚才磕到头了吧？痛嘛？手腕也是……都发红了啊。疼吗？对不起…………」

我一边慌乱地解释着自己犯下的种种罪行，一边没头没脑地将『对不起』这种字眼吭哧瘪肚地从嘴巴里一段接一段地往出说着、推着、滚着，妄图能得到妹妹的原谅。可是，事实不会发生任何改变。这一切话语，也只不过是在找补自己的过错而已。从一开始，犯错的那个人就是我，从我揪住她衣领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罪人了。

因为她哭了。

是我把她弄哭的。

「对不起，是姐姐的错……」

对于我的歉意，她置之不理。然后，她默默的从我面前站起身来，我想去扶她，于是便伸出了手。我的指尖悬在半空中，凝滞的空气让我觉得客厅好冷，冷到就连我的影子都在发抖。或许是因为她完全不理会我伸出去的手，这让我下意识认为她不需要我。所以，即使我想要帮她，结果却还是出于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了路。

「……葉？你能……原谅姐姐嘛？」

她还是不看我。接着，她用左手抓住右臂，低着头从我的侧面绕了过去。我跟在她身后。尽管我知道我已经没资格再跟着她了，可我还是想拉她的手。她走的方向不是通往二楼的楼梯，而是漆黑一片的玄关。她的脚步同方才一样缓慢，甚至显得有些别扭。我一路跟着她走到玄关的台阶处，见她换好鞋子，我便再次问她。

「你去哪儿？」

讨来的只有沉默与无作为。她换好鞋子，但是还没来得及系好鞋带便匆匆起身。我想提醒她，于是拽住了她的衣袖。她不动了。我俩就这么僵着。然后，她回头面向我的脸，与我四目相望。而我见到的，只有凝聚在她眼窝深处的，尚未干涸的泪痕。

「这下你满意了吧？」

「…………」

她轻轻的挥开了我的手，如同掸去一缕灰尘。

她张了张嘴，又迅速合上。

然后，我听到她说……

「楓，你再也不是我姐姐了。」

妹妹撂下我，还有这句话，夺门而去。

玄关那头，传来了重重的关门声。

这声响，轰如雷鸣，震击着我的整个大脑。

许久过后……

我瘫坐在地板上，宛若一座冰雕。

我不停地喘息，吸走满溢的空气，却呼不出鲜活的生机。我在地板上瘫坐了好久才从刚刚想挥出那一拳的冲动之中清醒过来。然后，我用双膝代替着双腿。一边在地板上狼狈地爬行，一边到处收拾着铁盒里散落一地的遗物。我伸出手，打算去捡被妹妹踩碎的糖果，却顿觉心头一缩。

「……好痛……」

我捂住胸口，收拾好地面上的东西，然后用抹布把地板擦了个遍。整理好一切，我回了二楼的房间，来到妹妹床边一屁股坐下。

房间里没有温度，没有声音，只有时钟秒针不停向前移动时的声响。我抱住自己的双腿，把脸埋进膝盖里面。迟缓的疲劳感涌了上来，却没能捎来倦意。我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何感受。或许是有些麻木，又或许是因为今天太冷了。可现在还没到冬季啊。我抬起头，吸了口气，鼻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塞住了。「……欸？」为了搞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我用力抽着鼻子，直到面前的景象有些模糊，仿佛正下着一场无声的雨。我感到越来越冷。于是，我环抱住自己的肩膀，将身体缩成一团，瘫倒在妹妹床下。为了不让自己发出丑陋的声音，为了不让自己的脸显得很难看。

我，抱头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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