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雪時計

作者:郑一冽
更新时间:2019-01-01 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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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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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田捏着钥匙的指尖带着手腕一转,咔嗒一声间拧开了门锁。小林最近爱穿的运动鞋不在,屋里也没有那人活动的迹象。



天阴沉沉的,收工后的逢田想起这里离小林住处不远就裹紧了外套过来了,路上给小林发消息打了声招呼也得到了完全欢迎的回应。逢田看看窗外摇摇晃晃的树枝,关严了小林出门前开了一条缝来通风的窗。



一瞬间卸下包袱后逢田迟迟才感到了疲倦。卧室里弥漫着的是她挑给小林做礼物的香薰的味道,以“一听到闹钟就能起床”为傲的小林照例规规整整地收拾好了被褥,架子上也好好摆着善子梨子的周边、她和自己的写真书。



那人昨天才在惯常汇报个人活动的时候兴冲冲提及自己趁着天晴晾晒了被子,现在似乎还能从透着淡淡柔顺剂气味的布料间触碰到阳光的温度。



只可惜把小林的气味也洗掉了不少。逢田意识到自己正跪坐在床边凑在被褥上发呆的刹那并不是很想承认自己在想什么。



做好“只是关心一下傻狗狗不要迷路了”的心理建设,逢田拨了电话。小林很快就接了起来,还没开口就先吸了吸鼻子。逢田听见从话筒里传进来的风声。



“あいきゃん在外面?”



“嗯,发现没水果了就去买了。”



逢田点点头,而后才想起来小林并不能看见,于是跟着嗯了一声。



小林好像在笑,“我很快就到啦,稍等一下哦。”



通话结束时小林的声音戛然而止——也不全然,仍流连着粘在逢田的耳廓上。自己怎么会这样呢,交往这么久了还会因为听见那人的声音而有点想哭。这种事情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她几乎可以想象到小林满是得意的脸。



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咔嚓脆响让逢田回过神。她摸了摸额角想装作什么也没有做那样走向门口,小林已经脱下鞋提着袋子进到屋里。



回家后就换上框架眼镜的小林一边解着捂住口鼻的围巾,抬眼看到逢田的时候就如往常那样笑起来,只是看起来有点像挠花了墙后欲盖弥彰的狗狗。



“又买啤酒了?”逢田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诶嘿嘿……家里的喝完了嘛……而且又是年底……”小林手忙脚乱地从袋子里掏出一罐YEBISU举到身前,“可以一起喝!”



逢田无奈地笑起来。对酒精没辙什么的,在那人的笑容面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吃过晚饭收拾干净后,两人坐到了矮几边。



电视里正播着的是团队里的大家都时常会收看以补充新梗和流行语的节目。小林看得认真,手上却一刻不停地剥净橘络再把橘瓣塞进口中。



没什么不好的。之前逢田曾一连几天在后台看小林模仿“35亿”,心里再怎么暗想她可爱也有些腻了,能让她趁机学点新招式也不错。逢田跟着拿了一粒柑橘,没有小林那种一条一条撕下橘络的耐心,只是剥掉散着淡淡清香气的果皮后就吞下果肉。



——更何况,她还答应了过会儿陪自己看电影,皱着鼻子小声说着“就、就算看悬疑片也可以”的样子可爱到没治,也因此失去了所有拒绝陪她一起看看综艺的理由。



Aqours的聊天群组断断续续地吵闹着,这个说发现了一家甜品店特别美味,那个在哭诉竞马输得凄惨,逢田斜倚在桌边看着聊天记录被一条条刷上去。能认识这些人真好,这样想着的逢田将视线移回小林身上。那人刚忙完写真书和红白连轴转一般的宣传,眼周还挂着些微掩盖不住的疲态。



像是感受到了逢田的视线,小林转过脸来,没什么精神却仍努力扬起笑容,与逢田短暂地相顾无言着。



“要吗?”小林有些失措地举起今晚的第二瓶啤酒,打开罐口发出清脆声响时忙乱地凑过去含住涌出的啤酒泡沫,还不忘含含糊糊地说句好喝。



逢田看着小林吞咽时上下滑动的、因过瘦而格外显眼的喉结,“我从你那里喝一点就好了。”



罐子被递到面前,逢田接过的片刻碰及小林握着冰啤酒而渐渐转凉的手指。她捧起铝罐啜了一口——还是一如既往不怎么能欣赏得来的苦涩味道,伴着二氧化碳在口中迸发出的刺激感一起让她偷偷皱了眉。她将酒液分成几次小口小口地咽下,决定将剩下的都还给小林然后继续盯着她看。



“……あいきゃん耳朵好红。”



小林一下子瞪大眼睛,目光却背叛了主人意图地四处乱瞟,“……肯、肯定是暖气开太高了!”



“不如说あいきゃん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喜欢喝啤酒的女孩子吧。”逢田的下巴仍撑在手掌上,嘴唇不消费力翕动就懒懒地说完一句话。



“泡沫的口感很好嘛。”小林学着逢田的样子伏下身将下巴抵在了铝罐上,“而且摄入一点酒精之后会觉得所有事情都特别特别好。”



小林说话时候傻笑起来的样子已经是有些醉了吧,逢田忍不住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笑,伸手摸了摸对面人的头。而小林也很配合地眯起眼晃晃脑袋。



电视里还在讲些什么已经没有人再去在意。再度降临的沉默在两人的皮肤接触间流动着染上了热度。逢田承认自己悄悄往下滑的手部动作带了点她不愿更多解释的私心,偏偏小林也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默许着什么。



“啊,下雪了。”抬起目光的小林低语,声音像和母亲通话时那样无防备地软弱下来,字与字之间蘸满了糖浆而黏缠得不甚清楚。回神的逢田闻言转头看了看,那有点不识时务的阴了一整日的天终是在此时落了雪。



小林注视着窗外。天黑得彻彻底底,黑得似是藏了异世界的出入口,雪大片大片自其倏倏落下。不远处的路灯无力地撑开一小丛明亮,被照得剔透的雪花与它们的影子铺天盖地却悄无声息。



逢田看着那人入了迷的侧脸。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片微微反射着室内灯光,但丝毫遮不住她眼睑上的那颗痣。那双总是泛着光与爱的眼里漫溢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的水波,长睫一眨一眨似乎是想稍微拦住些。小林很好看,逢田早就知道;但她头一回知道小林是这样好看。



思绪飘得太远以至于放松了警惕,与小林的脸之间几乎不剩距离时逢田才慌张地下意识往后一躲,后脑勺却径直落进了小林不知何时摊开的手掌里。逢田敢打赌小林清醒后绝不会愿意回忆起这一刻的肆无忌惮,但她抢在小林之前闭上了眼——她随即知道自己失算了,切断视觉除了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嘴唇上的渡来的温度和扑下的紊乱呼吸以外别无他用。



橘子的酸甜。啤酒余味中的涩。小林身上的味道。



脑中触电般的麻。温柔但炽热的抚触。极速下坠着的鼓动。



逢田刚刚接受小林突然主动的事实而后想要更多地沉溺进去,那人像是接通心电感应似的缩回了探出的身子,并将脸藏埋在了立在桌面上的双臂之后。



“……爱哭鬼あいきゃん。”



小林连忙拽着袖口在两边眼角点了点,“明明你也是。”



“……那种事情不说出来也可以的。”逢田轻咳了两声试图压过不自主掺进声音里的哭腔,“我允许あいきゃん现在说句任性的话。”



小林乖巧地摇了摇头,仰起头将铝罐中剩下地最后一点啤酒喝净。罐子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利落的声音,她起身到冰箱又拿了一瓶。



“今天是要不醉不睡?”逢田撑着脸看她揭开拉环。



“偶尔这样一次不也挺好吗。”小林凑到罐边抿了一口,舔了舔上唇沾了的些许泡沫又夹了两片先前准备好的姜,咀嚼时口齿稍微变得含糊不清,“难得年末的时候能有一点点,和りきゃこ的空闲时间嘛。”



逢田再一次发现小林其实什么都清楚得很。包括她的眼泪只为了过于美好的当下而流这件事。她趁小林没注意到的空当悄悄揩去了自己的那份。




小林言行一致地喝多了。在她想要开启第不知道多少罐时逢田赶忙摁住她的手,“别喝了,明天起来头会痛。”



“好——”结果小林全然不挣扎就乖乖松开罐子,老老实实坐好后的神情让逢田无法不去想到等待被摸头的大型犬。



“あいきゃん先去洗漱,我收拾完这里就休息吧?”逢田揉了揉小林的脑袋又拍拍她的肩,在得到点头回应后悉数收集起空罐抱去清洗,走在廊中才发现本来想看的电影压根没能开始。



“不要……”



折返回来的逢田捏住空碟边缘准备拿去厨房收拾的时候,被已经歪歪扭扭趴在桌子上的小林握住了手腕。



“不要什么?”



那人眼睛都合上了,嘴唇却不知疲倦地嗫嚅着。伸长的另一侧手臂被脑袋压住而不适地抽动了两下,瘦弱的模样让逢田停下了动作。



小林沉默了好久,久到让逢田以为她真的睡着了。之后随着她已干燥的眼角再次湿润一起拧出的还有悬在逢田心头的疑问之解。



“……不要离开我。”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几分。逢田听见自己重重叹了口气,“你是笨蛋吗?”



也不知道迷迷糊糊的小林究竟听没听进去,只是缓慢地上下点了点头,披散下来的长发也因为这样的动作被蹭得乱了。



瘫着的那人半晌都没再有过动静,逢田数不过来自己一个晚上究竟叹了几次气,只能使劲儿把这个比自己足足高了半个头的人扶起来撑好,几次差点被她软如泥的脚步拽倒还是踉踉跄跄地把她安顿在了床上。



小林身上穿的是之前和逢田一起买的毛茸茸睡衣,喝了酒之后再盖上被子一闷好不舒服,胳膊钻出来胡乱地扒着领口的拉链,腿也从被子里伸了出来。逢田怕她裤子太单薄等睡熟后会着凉,拽着那人一直没摸着的拉链头往下拉了几公分。小林这才安分了点老老实实睡着,逢田盯着她的睡颜出神。



小孩子一样。她忍不住想。小林就是个会掰着手指盼大大小小的纪念日和节庆的孩子。就算自己的反应不怎么热烈,她也会在零点一过就迫不及待地发消息过来,再配几个庆祝意味的表情。



人前时而顽皮时而羞涩的大型犬刚刚那些耍赖般的举动只有自己可以看到。还有她所有恋爱中的或哭或笑,都是属于自己的。这是逢田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语,就像她其实心里也期待着能在特别的日子看见格外兴奋的小林那样。



是时候去处置那些狼藉了。逢田转头望了望桌面,小林捧着易拉罐边喝酒边望着自己笑的模样挥之不去。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些话非说不可。逢田移回目光,熟睡的小林咂了咂嘴不知道嘟囔了些什么。她伸手触向小林瘦削但温热的下颌线。



“……才不会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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