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午饭后要到司兰路办事，Will刚好打电话来说她要去大学城可以顺道带我，时间允许的话还能约一顿晚饭。我思索着，为何她对我的行程算得如此精准，莫不是身边被安插了眼线（当然是玩笑话），Will便不满地抱怨：“是你自己前两天无意中提起过，你说司兰和关义的十字路口边有间蛋糕店的红豆饼你外婆很喜欢，可是她不能一次吃太多，但是你还是决定去买一盒给她解解馋！我细心，我记性好！我是谁，还用得着安排间谍么！”
我很感动，笑着问：“连街道名字都说得这么详细，发音还挺标准，就是语调还那么好笑，你的普通话可以考级了。”
Will哼了一声：“这是不是你们中国人常说的，好心没好报？”
我否定：“嗯哼，不是，我很感动。”
Will电话里传来了其他人说话的声音，像是要报告什么，于是她也顾不得和我多说，却不忘最后跟我拌嘴，又命令我道：“我两点准时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舒了一口气，感慨了一下Will自从认识我以后，说话方式就越来越不像法国人，还是其实她只有跟我讲话才会这么特殊？我倒是知道能认识她，能有这么个朋友真的很开心。原来命运安排的精彩名叫阴差阳错，以前我不信这个，现在觉得挺美的。
我起身到窗前舒展了一下身子，前两夜下了雨，放晴后的天空显得特别干净，玻璃窗刚被清洁过，所以眼前的一切都特别通透。
人总有很多事情想不通，自以为奋力去想就能得出结果的时候反倒走进死胡同，然而适度“妥协”和“放弃”的时候，一些触机出现，又会那么神奇地豁然开朗。我想一直以来我都不算一个太感性的人，只是在感情的领域遇到的麻烦不能用理性的思维来解决，于是我宁可劝解自己，去相信“安排”“机缘”这一类的东西。
跟外婆坦白不会结婚的打算之后我整个人都轻松不少，后来我有反思，到底是我无形中把她老人家的愿望强加成一份压力，还是其实是我自己潜意识里给自己的压力。我知道外婆最希望看到我能找到一个愿意和我组织家庭偕老相伴的人，我是否也顺着这个愿望在不知不觉中给自己布置了一个任务，还理所当然地充满希冀。直到我真的遇见我喜欢的人，我敏锐地觉察到那人没法陪我一同完成这项任务，于是我给不了自己交代也给不了外婆交代。我又偏偏那么着迷于她，舍不得撇不开，更不能精确去计算，撤离，重新寻找下一个的可能。我的心认定是她，理性却叫嚣着提醒我她不是我要的人选，一下掀翻了我多年的设想，然后我慌了。尽管我没有真的大哭大闹，逞强地装着一切如故，但怎么也压不住内里的挣扎。
认识与接纳自己，于我而言是个极其重大的课题，很多时候我都会陷入痛苦与纠结之中，譬如当我第一次尝试去直面身上的“与众不同”：我是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我没有体会过被保护得好好的，可以心无旁骛享受读书与玩乐的轻逸青春；我常常听见他人在身后对我的议论，我没有朋友，没有娱乐，脱下校服后换上的不是好看的牛仔外套，而是油腻的围裙，我没有参加过聚会，我得去工作；我无法像有些同学那样豪气，我拼了命争取奖学金，为了一块几毛的误差锱铢必较；我背着厚重的书本仿佛扎根在图书馆与自习室，也曾在社团活动室外面徘徊，想试试轮滑，想学钢琴，想穿戏服上舞台去演不同的人生，可我还负担不起……而后是，被狭隘陈旧的观念束缚已久，从来以为男女之情也逃不开几种固定的结局，却被一个女人的出现掀翻了所有。于是震撼之余，我得反复提醒自己，爱上一个女人在这印象中的世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很多改变，眼界的扩展，心的自由，勇敢地选择，还有承担。
勇敢选了一个新的方向，面对未知，就必须去承担所有后果了。
然而每一个人都要承担某种后果，哪怕不去选择，哪怕随着洪流飘摇，哪怕还是要走进那世俗的结局之中。男欢女爱，儿孙满堂之后，之后呢？还是有波折，还是有新的问题，还是要去解决的。
兴许是外婆的理解和支持，是Will给的宽慰和鼓励，是阳光明媚，是碧空如洗，我忽然能够扔掉那些包袱，那些存在已久的因素所延伸出的消极。我不知道何时它们还会卷土重来，只是目前，我似乎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外婆最大的愿望只是我开心地走自己的路，而我与她，是世界上最亲的人，怎么都不存在辜负一说。多少看似比我顺遂的人都甚至不敢自由地去决定，而我敢，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了吧。至于开心与否，或许我时常着重在讲矛盾与痛的感触，可实际上这过程中又怎么会没有美和甜蜜。
Nicole，她名字的读音，根本已经是甜蜜了。
哈， 别和我说怎样干脆果断的感情观才受欢迎，别说应当如何抽身止损拎得清，感情是每个人自己的，傻或聪明，也没有一条标准。我爱她，要是能控制不爱她的话，一开始我就会这么做了。所有的，包括未来的，都是自愿的，我来承担就够了。
算好时间，我在休息室稍微躺了会儿，一点二十起来检查要带齐的资料。助手送来一份单子，需要我看完确认无误以后送去给穆。我思考了一会儿，最后选择亲自去一趟。不管怎样，总算是要为之前那些阴阳怪气的反应，为质疑她去探望外婆的好意，以及那句莫名其妙的“忘了吧”道歉。
我敲门进到她办公室的时候她正仰头靠在椅背上，时不时抬手揉一下眼睛，待我走近朝她桌上放下单子的时候才看清，她的眼眶是红的。
“你怎么了？”下意识地紧张。
她叹了口气，还是寻常的语气：“刚刚不知道蹭了什么东西进眼睛，有点难受。”
“别用手揉了，我帮你看看。”
“OK。”她特别配合，转了方向面对我，稍稍坐直了，睁大了眼睛朝上看。
好几个月，我都没有和她那么近，近到我再弯一弯腰就可以吻上去的距离。我抚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轻轻撑开她的眼皮，温热和香气传来。
“找我有事么？”她问。
“罗耀那份单子送来了，我看了，没问题，所以拿给你。”
“一会儿去司兰？”
“你也安插了眼线？”
“你助理有上报用车后来又去取消，这事我知道，还不需要安插眼线。你这么说的意思是还有谁也在你身边插了眼线？”
“眼线没有，倒是你，进了根眼睫毛。有药水么，滴一点让它顺着流出来。”
“有，抽屉里，左边，第二格。”
我绕过她，蹲下来。
“嗯……”她笑了一会儿，又出声说：“有两盒，一盒是打算给你的，新出的，加强版，舒缓疲劳效果好像更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用完了。”
“上次去你办公室看到垃圾桶里的空盒子，就……”
“那你怎么……没拿给我。”
“哦，”她勾了勾唇，“我看你最近可能心情不太好，我也想，可能这种东西你有需要的话自己会去买的，或者等什么时候叫你助理拿给你，都行。”
“你好了么，眼睫毛出来没？还要不要一滴。”
她一直眨眼，一些液体渗出来。我看着她，很**地幻想，不知道她哭的时候是不是，也就是这个样子。
我吸了一口气，去做了一个像是给她擦眼泪的动作，然后说：“好了，给你抹掉了。”
“谢谢。”
“sorry。”
“我和你说谢谢，你和我说sorry？”
“我之前，说了奇怪的话，做了奇怪的事，还有些我自己也搞不明白的态度，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也许你不在意，不过总之……总之sorry，我不该。我想我得重新调整心态，而且我已经在尝试了，我觉得没问题的，我……应该会成功的。Sorry，Nicole。”
她听着我说话，没作声，顿了顿，又忍不住伸手去揉眼睛，只是还一边在笑。
“几点出发？”
“两点，快了。”
“你要了车又取消，有人来接么？如果不是的话，你要不要跟我……”
话还没讲完，门又被敲响了，穆的秘书探进半个身子，恭敬地问：“穆总监，洛小姐，没打扰你们吧，DHQ的总裁到了，请她进来么？”
穆反应了一秒，点头：“请她进来吧。”
我看了穆一眼，她调笑着说：“你的Will，看样子有点调皮。”
Will一进来，就确实“调皮”地搂住我的胳膊，在完成打招呼的贴面动作后，又多加了一个含义更深更明显的吻。不过对着站起身来的穆，她用的则是中国式的招呼，握手，微笑，说“Nicole，你好。”
几乎不留空隙不给反应，Will抱住我的肩膀，自导自演地说：“我知道你的疑问，我早到了，你们顾总带我上来的，我还在她办公室跟她聊了一会儿。我们能走了么亲爱的？”
我看向穆，仿佛记得她刚才有话没说完。
穆微微摇了摇头：“嗯，不耽误你们办事，我们回头再聊。”
坐上车，我皱着眉玩味地看Will，她哼着小调佯装无辜，直到我调侃她：“嘿，你太会演了。”
她睁大眼睛：“我没有演啊。嘿！就算是，我是在帮你哦！”
“帮我什么啊。”
“你没看到Nicole的表情啊，眼睛都红了。她一定看到我吻你所以吃醋。”
“那是之前她眼睫毛掉进眼睛里了不舒服。”
“我不管。”
“不管你。”
“我可是堂堂DHQ的Will啊！”
“你……”我忍不住一笑。
“我怎么。”
“你是顾总在法国失散的姐妹吧。”也许你的中文老师也是。
“啊？”
“嗯，算了，没什么。”
“噢，那……你觉得我和顾相比，谁更美啊。你不许说是Nicole！”
我无奈地挑眉，摊手，心里还特地为她留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看看你的小表情，心情不错？”
“嗯哼。”还多亏了你。
“嘿，值得庆祝，我们晚上就去庆祝。”
“好啊，这一回我请你。”
此刻是无负的，不想理它能持续多久，当下只愿去享受。
我突发奇想问Will：“你有没有试过夹娃娃？”
“什么？”
“就是，玻璃窗里堆满了好看的玩偶，你操作夹子，把它抓出来，就可以带回家了。皮卡丘，可达鸭，喜欢么？”
“噢，听上去有些好玩。你是高手么？”
“当然！”
“好，那我们晚上就去！”
高手，我可是曾经花了一百八十块，半个娃娃都没夹起来的，高手中的高手！
（6）
曾有一段时间，我每天都会在家准备早饭，插着耳机一边训练外语听力一边做些简单的蔬果或土豆沙拉，做得多了也会带一些到公司里去。午休时间几乎是匆匆吃完便当就忙着增值自习，鲜少和其他同事相约去寻美食玩乐。我的法语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学的。
没有谁天生什么都会，也不是人人都资质卓越，然而我相信学习能力也是可以通过锻炼总结而提高的，只是努力二字，实践起来远不如口说的那么简单。以为能挤进万世对我来说是一种积极的肯定，至少证明我比那么多被刷下去的人都要优秀。不过我清楚地记得，穆带着温和的笑意对我说的那句看似残酷的话：你很不错，但做得还不够，我不希望你被淘汰，所以你也不准让自己被淘汰。”
被上级这样评价，多少心里会有些压力吧，可我比较好笑，全然忽视了其他感受，只记得心跳加速地反复回忆她说：我不希望你被淘汰，所以你也不准。
她想令我明白，来到这里，谁也不会在乎你的学校和学位，关心你艰苦的过程，重点是潜能与渴望发挥潜能的态度，以及永远不甘止步的决心。
然后，我开始了漫长的，辛劳且浪漫的提升。除了坚持清晨的语言学习与中午的专业相关阅读，晚上还报了拓展培训。于是，每每遇到加班，我都会咬牙心疼自己的学费。
大概是我闷声不吭专心做事的作风，几乎不参与和同事的那些八卦和活动，所以导致跟他们关系的疏远，导致若有似无的孤立。当然也因此被顾总选中，成了她内阁心腹的一员。
很多事情起初都难以想象，我也不知道会有一天，出现那么一个人，她的一句话就给我加满了能量。我也想不到有一天，那个人撞见我累了趴在桌上，会走过来给我披了外套。霎时，她的身份变得微妙，玩笑着和我说：“沙拉是你自己做的？我也爱吃沙拉，下次给我准备一份吧。”
我和她的距离，究竟是不是从一份沙拉开始拉近的，我已算不清。只不过，像是清晰历经了由懵懂，幼稚，走向成熟，又由成熟中反复的幼稚走向更加稳定的成熟，多年后的今天，我手里又在拿着一份亲手做好的沙拉，早已不是当年兴奋雀跃的心态，却更加诚恳慎重且悉心。也像是我看见了，从喜欢她，爱上她，爱得浓烈深刻，爱得迫不及待，爱得忍不了爆发，到爱而无果的不甘，抱怨，直至现在，爱得温柔和缓，会持续到很久很久的以后。
前人总有告诫，职场毕竟不是交心的地方，人与人之间不变的关系，往往只是一个“利”字。可是我终究还是遇到了那期盼之外的机缘，那引人心颤的悸动，确实发生在了最不该发生的地方，是否注定再难平淡。
我带着这样的心情，笑着看她接过我手里的盒子，有些欣喜地感叹：“上一次吃到你做的沙拉是多少年前了？”
“多少年前我也不记得了，不过当时还是一个小卒子，所以才有时间做这些。”
“那洛小姐今非昔比，怎么又有空做了？”
我歪了歪头：“嗯，感激你吧，没你当年说我不够优秀，我可能早被炒了。”
“哈。”穆轻巧地一弯眼睛，“现在青出于蓝，不用担心了。”
我望着她。
“哪里是青出于蓝？”
“哪里不是？原来你专注纯粹不好闲事，这一点令人欣赏，但难免疏于与他人的交流，因此又成了你的弱项。反观现在，短短时间之内，经营人际，应酬都不在话下……”
“你指的，不会是那些无聊人送的巧克力和花吧。”
“我指的是谈生意的能力。”
“我当然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所以变成现在的我，多少事是你潜移默化的影响，可是论到驾驭人际关系这门学问，我在你面前又如何值得一提？我还是特别在乎和你一起所发生过的点滴，在公，跟着你处事真的让我获益匪浅，在私……该如何一语概括？浅，是贪恋你举世无双的美，深，则是由衷倾慕你独立自由的灵魂，崇拜你支配欲望及意志的魄力。之余，还有我自己的遗憾，自卑，包括我头一次亲眼见到你被搂着，你和谁在公司外的街口亲吻，你在电话里柔柔应着邀约……我嫉妒，吃醋，闹别捏，自己于无人知晓的情况下骄傲地决定，从此再也再也不想为你多费一丝心思，也不要再给你半点关切。
不过，这种心情睡一觉就烟消云散了。
历经几番新的调整，我的心情像冬天的太阳，可穆的心情，大概并不明朗。我留在她的办公室里，想与她多待一会儿，也想陪她把那盒东西吃完。她的样子与平时无异，眼睛却几次瞟着桌边的手机，伴随着眉心微微发皱。
早晨顾总来了公司，不过半个小时又匆匆地走了，Ivy被派外出了，反而是穆端着茶杯为她送去，而后陪着她一起下到车库。
即使是关系到顾总的事，穆也不会让自己的情绪外露，更何况是在公司。我想除了我，其他人看不出，她靠在椅子上望向窗户发呆，她在茶水间外的空位端着咖啡愣神，她开会的时候有过一两秒皱眉散开眼睛的焦点。
她分明藏有情绪，她不开心。
但愿这次能调过头来，用什么样的方法都好，我想平静地在她身旁，侥幸她会需要靠一靠我，或许这样才证明我力竭的自省之后，是有所成长的。如她所说，我今非昔比，我的肩膀就要承受一些重量，以后，会为她变得能承受更多。
我想问她的心情，问她原因，又自然不会问。我既希望穆能够把心事说出来，又分明了解，她不喜欢把这种东西挂在嘴边，她甚至有些不想去正视和承认，她希望她在所有人眼里都是风流不羁的，她不想有人去卸她的盔甲。这些问题的答案没有悬念，七情六欲，她纵然精于把控，可一旦主动倾心，也不过是凡尘俗人一个。
内心的情根种得有多深，她就会表现得有多潇洒，真相，大概也只能去到梦里，方可一探究竟。
所以，我还是默不作声就好。
“对了，药水怎么样，效果还好么？”她问。
“嗯，挺好的。”
她打量了一下我，笑道：“看样子Will对你是认真的。”
“怎么说？”
“你身上这套大衣，那设计师出了名脾气古怪，钱肯定是没法打发的。所以，只有是Will和她的交情够好。”
“哈，对，他是很怪。这是我和他玩游戏，侥幸赢了，他送给我的。”
“看样子你们也很熟。”
“嗯，他和Will关系比较好，从加拿大过来的，我们见过几次，一起出去过几次。他很像个小孩，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有时候也很好笑。”
“看上去挺开心呢，你和他们在一起。”穆说话的时候，舌尖露出来轻轻舔了一下唇，又低头去舀另一勺。
“啊，对啊。”我如实说，“你也知道，我过去都没怎么交朋友。”
穆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又再看向我，眯起眼笑。“所以我说，愿意带你融入她的生活和朋友圈子，一定程度上，很认真。”
Will待我的态度的确是诚挚的，和她相处很开心，很轻松。即使她同样是个浑身闪耀的优秀女人，我却完全不会觉得像是在仰望什么，不会自惭形秽，不会纠结，心痛，不会害怕。
我对她有情，是至亲是好友，而“生死相许”四字于我而言的意义，相联的，仍是你。
刚想说话，Will的电话就那么“适时”地响起。我笑了笑，朝穆递了个眼色，她瞬间明白了，淡淡地也回给我一个笑容，挥了挥手，道：“去吧，晚上饭局见。”
就是那个晚上，穆的温婉之中迸发出了肆意。
该敲定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她完全不必过度拼命。可是从我眼里来看，她是故意的，故意借着这样的场合麻醉自己。她一轮一轮地主动敬酒，完全不给自己留余地。我无法当着其他客人的面太明显地劝她，只有跟着她一次一次去洗手间，看着她撑着洗手台往脸上拍水，然后转过头来，笑着说她没事。
饭局结束了，她的酒意还没有淡去。约了人去另一家酒吧继续玩，她红着脸，眼神似散未散地，在我耳边说：“你先回去吧，今天辛苦了。”
我去扶着她，等，等到她约的那批朋友到场。我想我该走，却又舍不得她身体的温度，也舍不得放任她继续这样下去。
我起身和她道别，让她以为我要离开，实际是趁她倒酒聊天的时候转了角落的另一张桌子，点了一杯柠檬水，静静地，于喧嚣中，看着她。
其实我很少这么亲眼看她如何玩如何疯，如何表现出一个完全不同于白天的穆。他们兴高采烈地聊着，偶尔一齐放声大笑，有个男孩一直在手舞足蹈，试图逗她开心，还有女孩靠在她旁边，蹭着她的颈窝耳语。而后，音乐沸腾，穆从沙发上被牵起，她神色迷醉，随性舞蹈，扎在腰际柔柔的红衫扭动着节奏，看得人险些窒息。她被围在中心，和不同的面孔贴紧又分离。她真的像是一朵妖艳的玫瑰，惹人疯狂，以为可以拥有，实际上，谁都抓不住。
算着时间差不多，也是我于心不忍的极限到了。我拿了自己所有的魄力，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不管不顾她那些朋友惊讶又扫兴的表情，一把拂开搭在她肩上的手，顺势将她拉到自己怀里。我做好了她会拒绝我的准备，也要强势一次带她走，不为别的，只为她一晚根本没有怎么吃饭。
我低头命令她：“Nicole，跟我回去。”
我以为她会挣开我会说不要，所以无形地加大了抱她的力度，不过她却将头侧靠上我，缓缓地说：“好。”
她不会喝醉，她的底线是不会让自己失去掌控安全的最后意识。
只是，她累了，不管是那舞耗掉了她的体力，还是有人把她的心压沉，她是真的累了。
我叫了公司的车来接，把她带回我家里，扶她躺上床。我从柜子里拿了衣服预备等她稍微休息一会儿起来换上，然后我就打算出门，去生活馆买菜，给她做点吃的。
也许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她自然而然地放任自己的意识陷入混沌，以此省下一些用来防备的力气。我不清楚她接下来说的到底是不是醉话，也不知道过后她还会不会记得自己讲过的话。
不过，我走出门前的那一刻，听见她喃喃道：“洛，她昨晚来过。她问我，可以待多久。不再多那两秒该死的矫情的犹豫，我做了我一直想做，却不愿不敢，甚至是，故意不屑去承认的，极其渴望的事。还以为从那天以后就真的忘了，就成功地消解了这种渴望。是不是有一秒我也会犯傻，会以为，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之间真能变得不一样？顾子溪怎么会到我这儿来，因为乔颜不在，还是就算直面乔颜，我终于比得过了？……比，我不会和任何人比，没有什么好比的，即使是为她也不会……”
我呆了一下，停在原地，回望她。
“她居然粘着我撒娇，说那些，平时我一概不去理的，腻歪的承诺，永远，唯一什么的。难道有她一个，我的目光就容不下别人么？不，我不会允许被锁住，她也不行。”
说着，穆突然笑起来：“不过温柔的时候，又免不了去哄，要不也太不解风情，对么。于是我愿意试试，试着去构思穆和顾子溪共同的未来。可是，洛……”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今早我见到的，是平时的她。而我，昨夜哄人的那个，才是真实的么……”
真实的……要我说，最真实的你是现在，不用顾忌，心里憋着什么需要释放，那就释放出来。
释放完以后，好好地睡一觉吧。梦，即便多么迷人，也暂且别做了吧。
嗯，我们都，暂且别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