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和Will到养老院的时候，外婆正在和几个好友打骨牌。

记得小时候，那么稍纵即逝的几年无忧岁月里，外婆就喜欢和邻居一起打骨牌消遣，那些噼里啪啦的声音在我印象里留了很深的痕迹。

外婆性格特别温和，遇事不急不躁，玩牌不管输赢，运气不管好坏，都是和和气气的笑脸。父母还没有离婚的时候我们不和外婆一起住，不过周末会去河边老街的房子探望她，见我来了，她就会笑呵呵地摸我的头，说：“小唯来了啊。”

后来，家里起了变故，放在外婆和我一老一小身上可以说是天翻地覆。我心里五味陈杂，慌张，惶恐，埋怨，疑惑，还有憎恨。我觉得外婆理应和我一样，自己的亲生女儿就这么不负责任地消失了该多么伤心？可我最多只是看到外婆缓缓地轻轻地叹气，叹着：“这个丫头啊……”气转过脸来面对我，外婆依然是那副温和的样子，摸着我的头告诉我：“没关系，有外婆在……”

Will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进门就用她蹩脚的普通话卖乖地胡乱打了一通招呼。她的金色小卷发和蓝眼睛引得屋里的几个老人一顿愣神，还是我开口介绍说这是我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大家才纷纷反应过来。外婆放了手里的牌招手叫我们坐，依旧听见她说：“小唯来了啊。”

Will还不忘纠正我，说她和我除了是工作伙伴以外还是很好的朋友，“很好”两个字发音特别用力。

Will已经自来熟地凑过去看外婆他们玩牌，也丝毫不见外地问这问那，好像特别擅长讨老人家欢心。我把塑料袋里的日用品和食物拿出来，分别整理了一下打算放进柜子里，拉开柜门，惊讶地发现里面摆得满满当当，就连我一时没有想到的都准备得妥帖。

我站在柜子前短暂地疑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外婆就先一步回答了：“哦，那些是穆小姐拿来的。”

我的心一下子就不平稳了。

“她来过？什么时候？”

“前些天吧，那天天气好，她陪我去院子里走了好一会儿呢，我们聊了很多。”

“是么。外婆，你们都聊了什么？”

“聊你啊。”

“我有什么好聊啊？”

“哦，也没什么特别，说了些小时候的事吧。”

Will睁大了眼：“小时候的事，我也想知道！”

我无奈：“哎外婆，干嘛没事跟人家说这些？”

“没关系，穆小姐是你的好朋友，她听我讲得也很开心呢。”

Will扯了扯我的衣角：“你小时候有什么事，我也是你的好朋友，让我开心一下？早晨我妈妈跟我弟弟可是把我小时候的事都讲给你听了。”

外婆打出一张牌，淡淡地说：“可不就是跟着那些大孩子钓小龙虾不小心掉进小塘里，跑到别人家田地里挖萝卜和红薯，用小刀切成一条一条放在铅笔盒隔层，架在土坑上烤来吃，结果拉肚子的那些事……”

“外婆你别说了……”

Will叹了一声：“哇哦！还好我妈妈没告诉你我小时候把脑袋卡在栏杆里哭了一下午……”

外婆乐呵地笑了一声：“她也有把脑袋卡在木栅栏缝里，就在当年我们住的那个老街……”

大概是兴致来，他们几乎放了牌不打，都开始一言一语聊起自家儿孙子女小时候的事，或者怀念一下旧时光里的点滴。Will对一些土话方言名词听得一知半解也丝毫不影响气氛，有时还要故意喊我来解释。我知道想阻止他们已经来不及，索性投降，默默切好一盘水果放到桌边，难得这样热闹，想来外婆一定也是开心的。不是她什么事都毫不避讳地跟人说，而是清楚，能让我带到这儿来看她的，必定是我很信任的人。我明白，其实外婆一直觉得比起其他的孩子，我的童年和青春显得不那么温馨顺遂。我提前肩负了一些担子，作为长辈来讲，她是心疼的。她不知还能用什么样的方法去表达，或许只是希望通过聊这些，让我身边的人更了解我，希望他们能够尽可能善待我，或是更多的，替她照顾我。

外婆的心思我怎么会不懂……

不过我心里起了波纹，久久未平。我不知道，穆为什么会自己来探望外婆，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我也不知道，她听着外婆说我以前的事，包括我自己都不太愿意让她知道的事，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又会怎么看我。

当晚又被Will拉着去了长山山顶的餐厅吃饭，光顾那间餐厅的多半都是情侣，Will说服我：“你去哪里吃饭都是要吃饭，跟谁吃饭也是要吃饭，有我这么美的人做司机请吃饭还有什么好挑剔。”

她说这话时，精灵又俏丽的样子让我立刻想起了顾总，Will和她有些相似也有很大的不同。

我和Will有聊起顾总，聊起她虽然喜怒善变，有不近人情的残酷，却为何可以留人死心塌地地追随。大概也是，她异常懂得充分给予机会来证明，证明每个人的不可替代，用穆的话说就是，在她手下工作会让人特别有尊严。

Will也是管理者，听我说话的时候皱着眉很认真地在思考什么，她们一方面自傲自负，一方面也都明白什么时候该谦虚互补。一会儿，Will眉间松动，笑起来：“我想我也该这么做，顾能做到的事我同样也做得到。Alex，我更欣赏你，要不你，来帮我？”

“撬我跳槽啊。”我故意不把她的话当真。

“嗯。”她倒是严肃地点头。

我根本没有多想，直接拒绝她：“但我没有想过走。”

Will顿了一下，笑起来：“舍不得Nicole？但是，你在帮你的情敌做事，你不会觉得不舒服？”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咽了一口提子蛋糕的功夫，Will就半玩笑半严肃地重提了一声：“还是你花点时间考虑一下？真要拒绝也别这么快，我很希望你能来帮我，我更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回法国。”

后来我们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讲了些轻松的事，末尾的时候Will接了一通重要的电话，我也趁机看了看手机，没有什么重要的信息。她似乎要赶回公司一趟，却依然坚持先送我回家，不想我有过多的负担，临别前还强调：“是朋友也会这么做的。”

至此，我想Will确实很喜欢我。

我想我确实很喜欢穆。

我想……穆，她也确实很喜欢顾总。

因为我们做的事都一样，一切为她考虑为她打算，想尽方法关心还要避免分量过头成为负担，手持着天平，喜滋滋又战战兢兢地往上添加砝码，想保持一种平衡也悄悄希望不那么平衡，但始终担心倾斜过度会适得其反。

其实一直并不存在所谓“情敌”的说法吧，也不曾隐瞒和欺骗，所有的事都是事先知情，都是心甘情愿。你喜欢一个人，就自然会想对她好，无论彼此之间是否只是单向的箭头。

这天之后，我即将被DHQ挖角甚至和Will情意相投的传闻就渐渐蔓延开了，光是我自己，就在不同的场合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人嘴里听到了至少三个版本的故事。或许公司里的人觉得，我从波尔多回来以后确实变得和以前不同，想来我一直是万世高层里的绯闻绝缘体，私生活单纯到乏味，就连跟下属一起例行聚会都只是出钱不出人。然而这几个月，我恐怕是有了太多改变，就像我桌上多出的，时时变换的邀请卡，巧克力和花。

不知道流言有没有传到顾总耳朵里，不过她这些天都没有来公司，她不在的时候，自然是轮到穆替她坐镇。

很长一段时间顾总的心情都不好，这是不明说也能觉察到的事实，同一阶段万世和Tkun的距离变得很亲近，乔小姐莫名奇妙成了公司的黑名单。我不多问，也不多猜，我只知道顾总的烦闷必然会引致穆的烦闷。

穆烦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似乎她烦与不烦都是同一副笑脸，同样的轻松。Will说她也没见过我特别开心和特别不开心的区别，反正我不笑，表情就像是在开会做report。我问她，那如果笑呢？她会哼一声翻个白眼，没好气地抱怨：“那不就是笑着做report咯。”

Will隔三差五地跟我分享一些小玩意，有时候亲自给我，有时候叫人送给我，拆开包装的时候我真的感叹她的年纪是不是在个位和十位中间忘记了小数点。

有次他们公司的人来送信，顺道带给我一只看上去有点滑稽的杯子，Will在字条中说：“我看到这杯子的时候足足笑了半个小时没忍住买下来了，送给你，你不觉得好好笑？”

我拿了电话给她回信：“如此尴尬诡异的风格，你不讲我以为是你自己做的。”

她没有立刻回复，应该是在做事。

送信的人前一步刚走，我办公室的门就再次被扣响。我抬起头，穆开口问：“洛小姐我可以进来么？”那时我手里还捏着那只好笑的杯子。

关了门，穆坐下来，她把带来的文件递给我，简单交代了一下过后饭局的事，意思是我们两个得同时到场。

助手端了茶进来，也是Will带给我的，一个形象淡雅低调的法国茶叶品牌。

法国的茶文化向来少受关注，比起酒文化的普及更是鲜见，不过好东西总是藏不住光辉的。

穆浅浅地饮了一口，又望着我放下的杯子，该讲的公事都讲完了，她调侃道：“看来和Will进展不错。”

我没回答，而是偷空在想，不知我此刻映在你眼里的表情，像不像在做report呢？

“你爸爸，后来还有来找你么？”

“没有了。他再来我也不会管他了，我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OK。”

“你喜欢这茶么？”

“很好啊。”

“那我送你一盒。”我一边说，一边去柜子里取来放到桌上，“呐，你可以回去慢慢喝。”

“意思是，叫我赶紧回去别打搅你么？”她应该听得出我的小情绪，但也丝毫不介意，只是笑。

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Will回复：“哈哈哈，我刚刚在开会。如果是我做的，肯定就不止笑半小时了！”

穆见我盯着手机，笑容的幅度增大了些许，接着默默低了低头，朝后推开椅子，起身朝我说：“你忙吧。”

她没有拿上那盒茶。

我舍不得她，舍不得看她就这么出去，于是喊住她，问她：“你去看过我外婆是么。”

她不自觉地扬眉：“哦……对啊，去过。”

“怎么没告诉我？”

“嗯，我应该提前知会你一声的。”

“她拉着你讲了很多奇怪的话吧。”

“别这么说，我挺开心，知道了你那么多黑历史。以后如果我们一起出海钓鱼，你可要小心点。不过看情况，或许未来找你出海，我得先飞去法国。”

我险些脱口而出：如果我要去法国，你会舍不得么？你会希望我不要走么？其实我没有答应她，我和她也没有像传言里那样。

不过我看着她的样子，那副丝毫不会显露半点破绽的笑容，忽而冲动且咎由自取地，明知结果却故意挑开来问：“为什么你分明不希望我粘着你太紧，却总要有意无意来关心我，关心我身边的人？”

“我……”

“我知道，你又想说你没有特别做什么对吧？是举手之劳对吧？我打听过了，你会去看我外婆，是因为当天要找的客户，他母亲正好也在那间养老院。你不过是想，去都去了，就顺道探望一下，既然都是要准备礼物，不如也一起准备了，一举数得，对么？”

“嘿，没有那么复杂……”

“你一向习惯想事情复杂的。不，不是复杂，是周全，是面面俱到。”

穆扭头望着我，一时也忘了转身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她应该是在思索如何答我，如何面对我矛盾的样子，却也完全不恼火，不生气。

面对她，我永远都是绷不住情绪失控的那一方，也是弱势的那一方。就像顽劣的小孩，需要用一些过激的表现，来引得她的注意。独处的日子我想了很多，试图调整自己，试图去预料再次面对她该如何冷静优雅一些，至少，是成熟一些。可是真的相对了，她还是她，我的设想却全是徒劳。

我想张开双手拥抱她，又拼命将自己裹紧。

原来真的会那么幼稚。

然后，我更加幼稚地说：“人总要向前看的是么，波尔多的事我会忘记，你不用担心。谢谢你去陪我外婆聊天，不过老人家说的那些，你当笑话听过就算了。”

穆垂下眼睛，看向别处。

“sorry总监，我还有点事要处理，茶会叫人送去你办公室的。以及，以后，类似这样的小事，你叫助理来通知我就可以了。”

穆思考了一会儿，说：“好，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

可那么聪明的你，又知不知道我的混乱和口不对心？

你知不知道我撒谎，说假话，你知不知道我骗你？

你知不知道我多想能够打败所有不稳定的情绪，爱你爱得淡泊从容一些？

我说人要向前，即使向前，但和你之间发生过的事，我要怎么忘记。

（4）

想象和实际总是相差甚远。

我在穆面前失态了，而我以为我们之间会因为这种失态生出一些尴尬，可是好像并没有。

偶然在电梯里相遇的时候她还是笑着和我打招呼。

午饭时间，她常常灵机一动想尝尝某处的新鲜美食，都会若无其事地敲我办公室的门，问我要不要和她们一起，哪怕只是顺便。

饭局应酬中，我的方案加上她的气场口才，我们的配合还是默契到让客户无从挑剔，让对手灰头土脸，也让下属们目瞪口呆。开会总结的时候，她会把功劳归于我，说其实成败的关键还是idea本身，如果不是新颖且可以实行，就算吹得天花乱坠都没有用。然而我知道，有她在，就不会允许出现一丁点的风险。任何项目，在一百个一千个方案背后，她都会默不作声多准备至少一个来以防万一。手下的人不行，还有我，如果我不行，最后还有她，只是她不能允许自己有朝一日面对顾总的时候垂头说：不好意思这事我办不到。

就像我也不希望经由我手的问题到头来要去找她求救，不单单只是完不成分内之事的挫败，那好像会令我在她面前抬不起头。

私事尚可侥幸失态，牵扯公事便是绝对的禁忌，何况她绝不会像我一样幼稚赌气。所以又一次，她轻松地将所有不自然的端倪都化在了风平浪静之下。早该知道，我的起伏不足以撼动她的情绪，“人总是要向前看的，过去的事情我会忘记，你分明不希望我粘你太紧，就不要有意无意来关心我”，这些话充其量是我自己内心的纠结打闹。我会真的希望她就此与我隔开界限，不理不睬，直到完全从我眼里，从我生活中离开？呵，想必到那时，会因为作腾而骚动，心有不甘，最终舍不得，然后自己主动去招惹她吧。

我想人成长的结果总和经历相关，以为比起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我过去吃过的苦足够锻炼出一颗相对强大的心。什么孤独空虚，茫然彷徨，绝望无助，我都经历过，滋味不过如是。曾经踌躇满志，觉得自己早在儿时就耳濡目染到社会的残酷，那么等到真正成为社会人的时候便能应付自如。

结果我一头栽进爱情里，牵一发动全身，竟然猛地发觉，精确做到公私分明是那么难。

我想起自己信誓旦旦地要向穆靠近，要和她做同类人，挺傻的。我要怎么做，我怎么跟她比，她根本已经是刀枪不入，她的自我管理完美到叫人根本看不穿，也猜不透。

与其说穆是一个不会崩溃没有破绽的假人，倒不如说，是我还不够成熟，不够稳定。我和她最名正言顺的关系，是工作上的partner，比起加不完的班做不完的事，以及层出不穷的棘手问题，一时的个人情绪真的不足一提。都说女性管理者在工作中更加容易感情用事，我看穆真的是个特好的反例。即使身处于这样一个庞大而扑朔迷离的人际关系网中，无论发生了什么，在她掌控下的氛围总是友好的，温和的，她不变的淡定就是应万变的策略。她做的事，有心也好，无心也罢，确实不多也不少。我怪不得她时而给出一些甜头时而又止步，若即若离的其实不是她，而是我，有所波动的也不是她，还是我。所以，我也怪不得她无动于衷。

我想，我更需要检讨和反省。

进入冬天以后，温度降了很多，不过太阳还是很好。我给外婆买了一些新衣服带去养老院，她说屋里有暖气用不着，宠溺地怨我乱花钱，嘱咐我应该多留着给自己。我陪她到院子里散步，提醒她平时也不要老待在暖气房里，不透新鲜空气总是不好的，那些衣服还是有用处。我看其他老人家都在用平板电脑玩游戏，有时候还会FaceTime视频聊天，就问外婆要不要给她买一台，这样的话哪怕我没空去看她，隔着屏幕见见也不错。外婆说她还是更喜欢玩骨牌，要么就下下棋，电子产品的光反而很刺眼，不过能视频倒真的挺吸引的，省得我工作忙还跑来跑去。然后，她还隐晦地说：“你也别老跑来了，我在这挺好，又有人照顾有人聊天的。你有空该多交交朋友，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啊，去放松啊。你以前顾着念书，顾着打工，都没有时间交朋友，现在事业稳定了，别那么拼命，别那么辛苦。”

我知道外婆还有一句没有说出口，她其实最希望可以找到一个人照顾我。那个人不需要多么出类拔萃，不需要家财万贯，只要对我好，宠着我爱着我，能给我一个温馨的家，不要像我父母那样，就很好了。

感情的事，我不提，外婆也不会主动和我讲。她不是不关心，而是害怕适得其反，毕竟我父母之间的感情处理地相当失败。我们都了解到，婚姻及组建家庭和幸福之间不能划上必然的等号，人终究需要靠自己。不过，大概依旧会因为缺失与遗憾所以抱有憧憬吧。

只是这份憧憬，恐怕又要破灭了。

我扶外婆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下，想好以后，开口：“外婆，我可能，不会结婚。”

外婆好像都不惊讶，尽管她也问了“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要怎么和外婆说，我喜欢上一个女人，可我却没法和她在一起，更没法和她结婚。于是我说：“我觉得我大概找不到合适的人，我也没心思去找。外婆，我这么说你会生气么？”

外婆笑起来：“要是你想清楚了，我就算生气好像也没有什么用。”

“就是，”我也陪着笑，“印象里，你也没有真的生过我的气。”

“外婆只是担心你。我老了，还有你这个孙女陪着，等你将来……”

“你怎么知道我老了没有你陪着，你肯定长命百岁，说不定活得比我久。”

“瞎说。”外婆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外婆，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以前人们总是担心，老了以后无所依，会寂寞，会孤单，你看现在，科技发展日新月异，只要有足够的经济支撑，吃得好住得好，玩乐的花样越来越多，不是也挺好的吗？我现在努力工作，将来即使没有人陪伴，我也可以有很多办法照顾好自己啊。”

“外婆知道你的意思。哎，其实外婆一直想得很明白，小唯啊，你生活中的酸甜苦辣，终究是要你自己来品味的，当然，也就只能由你自己来安排。不过，工作努力归努力，身体是最重要的。”

“嗯。知道了。”我点点头，鼻腔微微泛酸。“外婆，你喜不喜欢法国？”

“外婆又没去过法国。”

“那我上次给你看的，我拍的波尔多的照片，好看吗？”

“好看啊。怎么忽然这么问，又要去出差啊。”

“不是，是有人，想找我去那边工作。”我顿了一下，补充道，“嗯，长期的。”

“是上次和你一起来的那个朋友？”

“嗯，她稍后会回法国总部，希望我去帮她。外婆，法国那边的条件，比这儿好，可能好得多。环境啊，空气啊，还有……”

“这儿又不是不好，外婆要求没那么高，已经挺好了。”

“对，不过有其他选择，总要问问你，对比一下嘛。”

“你才不是真的问我，你就是希望我否定，从小到大，你想和不想的表情，外婆难道分不清？”

“外婆，其实你是不是舍不得隔壁那个总和你一起下棋的爷爷？万一你在法国能邂逅个浪漫的老先生呢？”

外婆敲了一下我的脑门：“鬼丫头你学会拿外婆开玩笑了是么。”

“没有，我看得出你在这待得很开心。再说，外公去世那么多年了，这也没什么吧……”

“哎哎哎，外婆不说你，你反倒来说我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不过隔壁那个爷爷很帅呢，公道地说，不比相片上的外公差……”

外婆不动声色地，又轻轻揪上我的耳朵。

最后，在我假装的求饶声里，她语重心长道：“小唯，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只要你想好了，你开心，外婆就支持你。”

类似的话，在我约了Will出来，诚恳地讲了我的决定之后，从她嘴里重新听过一遍。

被拒绝的失落诚实地摆在Will脸上，她却告诉我她无条件尊重我所有的决定。我想安慰她，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反倒是听见她说她早就料准会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却还忍不住在心里小小地期待能有不一样的惊喜。也许结果不重要，那份期待才是快乐的关键。她多喝了两杯酒，立刻强势地，使自己回到开朗的状态，拉着我的手说真的喜欢我，庆幸我们还能当好朋友。

Will很自豪地说：“我一定是你最好的朋友。”

我说：“必然是。”

如此郑重交心且煽情的时刻，她忽然就昂起头嘚瑟自恋地感慨，我不要她绝对是我的损失。我看她鼻孔朝天嚣张大笑的样子，瞬间对之前抱有想要安慰她的想法感到万分后悔。

她忽然拍了一下桌子，道：“回法国了我会特别想你，那趁着现在还有时间，我得抓紧机会去找你。最好能粘着你整天在Nicole眼皮底下晃来晃去，我就不信她一点不吃醋，一点感觉都没有，哼哼！”

我无奈地望着Will，面上吐槽她的顽皮与身份及年龄严重不符，心里则是在想：别说是故意去做的玩笑，哪怕我和Will是真的，穆会有感觉么？就算有，也绝对到不了吃醋的程度吧。

下意识摇头皱眉，想挥散这无聊且多余的考虑。

邮箱里还有一堆文件等着处理呢，洛唯，你忙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