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2):

作者:Rayfor07
更新时间:2018-12-04 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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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她像花,像一朵,将盛放的艳丽和张扬都巧妙藏于温婉柔和里的花。

我不止一遍地这么感叹过。

这一次,是透过办公室干净的玻璃窗,看她靠在走廊墙壁上打电话。她眯着眼,嘴角上扬,我几乎能在心里想象出她轻笑起来的声音。一如若干年前的初见,我一脸拘谨地在她面前,被动地经由第三人介绍,她就是那么轻地,笑着跟我说:嗨。那时我只是初来乍到的新人,守着角落里的办公桌埋头苦干,和几个team的人共用一间大厅。而她,虽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却还不是如今这个万人之上的穆总监。

她结束了通话转身,我却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隔着远远的距离,她便微微昂了下巴,抬了手示意,走近来才悠悠出声:“还不吃?凉了哦。”

我顺着她的话低头,面前是她带来的鱼片粥和南瓜饼,浮延园标志性的餐具和纸袋,说明她是从长青台赶回来的。

九点四十,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见完客户回公司,拉开加班的序幕,感觉不到饿也没有空吃东西,只知道不争分秒的后果就是被人捷足先登。我不喜欢那样的感觉,不甘心见到竞争对手自以为陪着客人花天酒地,玩玩乐乐地应酬就能敲下一个项目的嘴脸。更不甘心听见那些男人轻蔑的说话:你以为谈生意是什么?听完那么些无聊的条条款款就OK了么?女人那么拼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陪客人xxx么。

走到现在这个位置,自然不需要轻佻肤浅的人指挥我如何谈生意,我知道问题的本质是我做的方案还不够有创意不够吸引。我得绞尽脑汁去改,改到无论其他人如何拍马屁奉承都无力竞争的地步,只是挖掘这之中的空间真的很难。

就在头疼的时候接到她的电话,大概也是刚见完客人,简单地问我情况怎么样。电话里她的声音很松弛,仿佛事情都进行得十分顺利。也难怪,认识她的那么多年里,似乎无论什么情况下她都是游刃有余的样子,轻轻地眯眼,轻轻地笑,即使再怎么顽固的麻烦在她面前都会遇水化开。和她对比起来,我刻意隐忍了疲劳,不动声色的平稳,还是稳不住力不从心的无奈。

十点半,她来了,拎着纸袋,纸袋里飘出香气。她亲自帮我把文件挪开,将食物摆好,只说了一句“先吃东西”就被电话铃牵走了。我猜是有约会吧,她的业余生活总是精彩的,只要她想,多得是人排着队陪她放肆。

她不是头一次这般突然地出现在我烦闷失意的时刻,上一个记忆犹新的场景,也是一个拼命加班的夜晚:

那段时间诸事不顺,我自己也在生病的边缘徘徊,要应付客户的无理挑剔,要面对顾家两位少爷的百般刁难,加上天气一转凉外婆的身体就容易出状况。而我能做的,唯有在去看她的时候报喜不报忧,死撑着自己不让她为我担心。

十一月那场慈善晚宴,为显对黄夫人的诚意,穆受了顾总的指派亲自去带W.ms的团队,纡尊降贵无非为了避免分毫的差错。而我,则也是备受器重地,负责盯着擅长制造烂摊子的顾少爷。顾总知道事情难办,只是不难办的事也不会交给我来做,她叮嘱我不必有任何忌讳,对待公事皇亲国戚都无须留面子。尚方宝剑是她给我的,无论我是否真的拿得稳,也必须硬着头皮接。我告诉自己不要当真,并不代表我真的能够不在意,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上等人”,气急败坏之下的讽刺,凭借我的背景和成长过程中的无奈来断定我“什么也不是”,更加没有资格对他们“天之骄子”指手画脚。其实我知道,我手里拿着的是鸡毛还是令箭,不是取决于放权的人是谁,而是我自己够不够硬气。为此我用尽了最后的凛冽来维护于公于私的尊严,汇报完任务的一刹,望着窗外的街灯难过地要命,却因抽空了力气,想哭都哭不出来。

没想到的是,穆回了,带着精心挑选的食物,挪开我桌上堆着的文件,扔掉我写废了好几页的计划纸,关了我电脑的显示器,说:“先吃东西。”

或许她心里知道,或许她心里不知道,她轻描淡写着自己的举手之劳,对我来讲有多么重要。

那次她没有陪我待多久,回她自己的房间换了衣服拿了东西,匆匆打了招呼就走。她退下严肃的白衬衫,换了风衣跟长裙,就是那么张扬放肆的艳丽,却悉数柔进了回头的眉眼里。

我说她像盛放的花,在漆黑的夜里魅力四射,可那些和我无关。和我有关的,应该是她口中“没什么大不了”的举动,不经意为我带来了温暖,以及柔软……



穆朝我对面的椅子坐下,很奇怪我为什么又抬起头望着她,望着她取了筷子打算和我一起吃,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她挑了眉毛,语气俏皮:“盯着我就能饱啊?”

“你不走?”

“我走去哪儿?”她有些好笑地问。

“啊,不是有约么。”

“本来是有,不过我不太想去。”

“是嘛,难怪有空给我打电话。”

“嗯。”她应了一声,“我以为你和Will在约会,没想到竟然在公司加班。”

我舀了一勺粥,用不咸不淡的口吻回答道:“那你应该是太久没有关心我了。”

她皱了下眉,舒了口气。

的确啊,有些久了,从波尔多回来,我们之间私下的交集就迅速减少,像这样的谈话,几个月的总数都不超过十句。她有她的活动,我有我的“约会”,且不论我是否真的像她以为的那样在约会,总之我们都很忙。

波尔多的回忆是我俩心照不宣的沉默,我积攒起情感上的癫狂被她当机立断地冷却,没去在意自己的热烈是否有一丝一毫地感染到她,反而更加清晰,从前的半生,余下的半生,我都不会再因为一个吻如此入魔。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面前这个女人,我对她的执念究竟有多深,如果没有波尔多这根导线,我恐怕还会继续疏于思考。

我听说,要知道你有多爱一个人,就看看当她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你有多难过。我想这句话不适合我,毕竟我从认识她起,她的身边就存在着各式各样的人,她的心里,更是明明白白地供着一个人。

也许这样一句话配合我的情况更加贴切,便是:你想知道你有多爱这个人,就看看当你决定离她远去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你有多想她。

我有多想她……Will(DHQ总裁)在烛光下用法国式的浪漫赞我漂亮的时候,独自一人窝在房间里看催人泪下的电影却走神的时候,学着她的样子纵容无谓之人在亲近我的地方放肆呼吸的时候,又或是历经了持久的麻木枯燥乞求一丝松弛的时候……我有多想她,有多想拨去一个电话,听听她的声音。只是我想起我可笑的倔强地向她承诺,为了和她成为同一类人,我也能够不那么认真地爱她,一丝不苟地惦记她,我也可以像妖精一样去魅惑众生,那我与她之间就谈不上辜负与被辜负,她就不会有负担了吧。

这么决定也这么执行,相安无事的日子里,我用虚情假意邂逅了无数同样的虚情假意。只是任凭他们如何姣好的面容,如何诱人的身体,始终无法成为一种吸引。我总在即将相拥接吻的瞬间扫兴地叫停,因为满脑子都是那个叫Nicole的女人,口腔里回荡着红酒香,手指温柔地伸进我的头发里,慢慢闭起眼。然后我发现面前的人不是她,不是她,又有什么意义,没有意义。后来我不再抱有侥幸,打着让全世界都以为我在约会的幌子,实际只是故意在惹人遐想的场合一个人待着,或是和形形色色凑过来打招呼的人,如朋友那样单纯地聊天。接着,我便仍然回到独处的状态,盯着杯子里的红酒发呆。

没多久,我便发现自己这种幼稚的行为像极了一个赌气的孩子,继续这样无聊下去还不如加班工作,累就累吧,最好累到没时间喘气,也就没时间想她了吧。

“是有点久了。”穆摸了摸头发,“对了,昨天我没在公司,有发生什么事么?”

“发生什么事,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我在试图回避。

“是么,啊……”她清了清嗓子,问,“我听说,你……爸爸来过公司找你?”

“这事也要向你报告,谁这么尽责(八卦)啊?”

穆像是听出了我语气里的怪异,玩笑着说:“公司的人有什么不敢八卦的?”

“哦。也是。”

“你爸怎么忽然来找你,有什么重要的事?”

我看了她一眼,继续吃我的东西,含糊地小声回答她:“没什么。”

“但是……”

我打断她,快速地强调了一遍:“真没什么。”

与此同时,房间门默契地被扣响,助手抱着一大摞资料进来,见了穆恭恭敬敬地喊道:“总监晚上好。”

“你也还没下班啊。”

“是啊。”说着,助理朝向我,“洛小姐,你要的文件我都分类整理好了,标注时间跟补充的内容都写在便签条上。”

我点点头:“OK,你先走吧。”

“好的,穆总监,洛小姐,晚安。”

穆说完“goodnight”转过头,有点惊讶地看我:“今晚不打算睡觉了?”

“这堆东西我得看完。”

“今晚看不完明天再看啊。”

我假意看了看表,“嗯,也的确有点晚了,我再待一会儿就走了,你有事的话先走吧。”

“洛小姐这是在赶我么?”她笑眯眯地问。

我吃完最后一口粥站起身开始收拾,没有回答她。

她从来都喊我Alex,只有手下的人才称呼我洛小姐。我想起刚刚被提拔上管理的位置,有了独立办公室,有了助手和一众下属,门口的名牌上写着我的职位和中文名字,大家开始洛小姐前洛小姐后地,我很不习惯。穆偶尔用这个事来和我打趣,来找我的时候也学着敲门问:洛小姐我能进来么?那时我和她的关系还处在相对安全的范围,没有越界,没有尴尬,我期盼见到她,却自以为没有让她发现我喜欢她。

我没给她反应,只是继续说:“晚上开车慢点。”

“一起走吧我送你回去。”

“你先走吧。”

“你爸又来找你要钱么?”

“你别管了。”

“不然你还在烦什么?”

“干嘛那么关心我,”我自嘲地笑,低声提醒她,“不怕我又像在波尔多的时候失控么?”

我知道我这样讲话有些阴阳怪气的,不过我说的是事实。我快失控了,本来就撑不了多久,她的到来更是加速。也许是主观感情润色在作祟,我错觉每次的脆弱都被她撞见,说不定是我潜意识里渴望被她撞见,而今却是又渴望又怕。

她说的没错,我爸爸来找我,屈指可数的两次,都是为钱。几年前的第一次,他被人骗光了积蓄,我自己也赚得不多,怀着复杂的心情签了支票给他让他消失,再支出外婆住院所需要的费用,自己平均一天下来只有五十块的限额。我没提过这事,穆也没问过这事,不过她看见我连续好些天都不吃午饭,之后便有意无意叫超额分的外卖上来,叫大家一起吃,又或是经常让人买了很多东西屯在茶水房,美其名是为了照顾加班的同事。她的确细心,也相当重视照顾别人的自尊,虽然后来我们熟了,我问她是否换了任何人她都会这么做,她说:你以为我那么闲啊?

这一次,我爸爸又来找我,还是要钱。他知道我今非昔比,知道我工资丰厚,还知道我和法国大公司的老板关系好,他说我拿个一百万给他应该不会太难。他看上去很紧张焦急,因为和现任妻子生的女儿患了重病,他求我,说当做行行好,救人性命。

我的重点没有放在他找我要一万,十万还是一百万,也没有立刻想到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而是觉得好笑。笑什么呢,笑我自己,笑他,也笑我那个失了踪影就再没出现的生母。

为什么?我很想大声质问他,为什么我也是你的孩子,我也是你女儿,你和妈妈离婚以后选择不要我,现在却来找我去救你跟别人的孩子?你何时有这么紧张过我?

我叫洛唯。

唯是唯一的意思,这名字是他们一起取的,也是他们一起放弃的。

我不厌恶这个名字,是因为后来我还是我外婆唯一的孙女,但那不代表我不记得,或是我不介意,本该视我为唯一的两个人,最后又如何对我。

我给了他钱,一百万,我不心疼,只是说:这是最后一次。

少了一个一百万,或许一个大单就能成倍地赚回来,都不是不得了的事。我也不必再苛刻自己食不饱腹,只是想起曾经穆订给“我们”的那些简餐,想起回不去的某些单纯,想起我和她好几个月没有怎么说话,想起……我抱她,吻她,我说我爱她。

我拿出电话,手都是颤抖的,我想给她发信息,心里不断想着:Nicole,你在哪。

最终还是罢了。

我叫洛唯,却也,成不了她的唯一。



我笑起来,笑得让穆有些不解。

我说:“你放心吧,别管了,这事Will也知道,有什么她会帮我的。你也不用等我了,一会儿我会去找她。”

穆张了张嘴,“啊……是么。”

我试图像以前一样,找回和她开玩笑打趣的语气,说:“你可别对我太好,一不小心我真的会缠着你。”

她也笑,笑着拿起包,“好吧,那我先走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没做什么特别了不得的事,也没有刻意为了某种目的而去设计某些行为,她说过如果事事都纠结为什么人就累死了。只是我会不自觉把她做的事放得无限大。

在她的观念里,没有谁会成为谁的唯一。

而在我的观念里,若无唯一,她便是我的挚爱。



(2)

周末的太阳很好,风很轻。

本来公事上有些问题要找DHQ的相关负责人谈谈,我做事更习惯认真地走程序,所以叫助手打电话过去先预约时间,结果不到半个小时,Will的车就到了万世楼下。Will现在已经是DHQ的最高决策人,地位举足轻重,如果顾总当时在公司的话都会下楼去迎接她。然而她亲自带了那份稍有争议的文件到我办公室,耐心地等我开完会,再逐条逐条地与我讨论解释,弄清楚后直接抽出笔签了字。

我以为至少会拖到傍晚才能搞定的事情上午九点就解决了,Will在暖光穿透进来的窗前伸了个懒腰,回过头来开朗地跟我说:“天气真好,跟我去参加个聚会吧。”

我坐在桌前没动,答她:“可我在上班呢。”

她指了指茶几上的文件夹:“我虽然签了字,可还没正式给你。如果按照程序,你现在约Paul,他排出时间最早得下午两点,你们谈完估计五点,他再回来跟我汇报等我点头……”

我看她笑得狡猾,知道她的意思,也就不好再推脱。我说:“那你等我交代一下。”

她憋出一口做作的普通话,像是外语电影惯例的中文配音,衬着一双碧蓝的眼睛,高挺的鼻梁,道:“哦~等美女是我的荣幸,我亲爱的洛小姐。”

我有些想笑,只是没让她看出来我想笑。我记得顾总有开玩笑说过我的表情控制力简直一流,只要我愿意,可能任何时候的样子看上去都像是在开会做report。

不过……穆却说我温柔。

嗯,在波尔多的时候。

聚会地点在Will位于海滨的沙滩别墅,人数只有六个。除开我和她,还有两个高大的金发帅哥和一个十来岁的漂亮小女孩,分别是她两个弟弟和最小的妹妹,最后拿着起泡酒和点心出来的,看上去非常和蔼的老太太,是她的母亲。

我没想到会是家庭聚会,反而有点惊讶,老太太笑着请我坐,年级稍长的小伙子绅士地帮我拉开椅子,另一个则是主动帮我倒酒,小女孩捧着一盒子饼干用法语跟我说:“这些是我烤的,想和你分享,如果你愿意。”

Will也拖了沙滩椅到我旁边,大方道:“他们已经对你很熟悉了,我经常提起。”

我不解,我真的不解,自以为我和她之间远远没达到这样的程度。

然后她说:“我坠入爱河是事实,答应了让他们见见你的。”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Will就补充道:“我们家很开放的,之前我弟弟也带过男朋友回来,虽然他们后来分手了。”

她看我似乎还悬着一颗石头的紧张样,又安慰我:“我知道你们对见家长这样的事看得很慎重,放心啦,我家人不过是看看我喜欢上一个什么样的人罢了,一起吃饭聊天,交流一下,不用太严肃,嗯,只当是,用朋友的身份。”

我想的确是我严肃了,毕竟曾经向穆提议叫她陪我去看外婆的时候,自己悄悄在心里添加了一层这样的定义,不过是自我幻想的宽慰罢了。

后来和Will的家人聊得挺开心,老太太其实特别幽默,Will自豪地说当初她爸爸求婚的时候就感叹,能娶到这样的女人,相信一辈子都不会感到无趣。Will其中一个弟弟在帮忙打理酒庄,业余爱好踢足球,房里挂满了球星齐达内过去所有的海报跟纪念球衣,另一个弟弟还在上大学,以后似乎想做歌剧演员。Will的小妹妹很有礼貌,虽然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挺高冷,但一讲起话都会望着别人的眼睛,笑起来更是甜甜的。

他们家人之间气氛很好,比起大部分国内家庭长幼尊卑的相处模式,更加像是地位对等的同住好友。至少,在我这个外人眼里如是。

在我低头短暂沉默的时候,Will说:“你完全可以把他们也当做你的家人朋友。”我笑着回应,和她碰杯,谢了她的好意。

午餐后和Will沿着海边散步,她说以后有事无论大小都可以直接找她帮忙,我说小事根本不必要劳烦她,私事我也可以自己搞定,至于公事还是按照程序,这样子才合规矩。她耸了耸肩,倒也十分认可我对待工作的态度,只是换了个说法:反正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为你开着。

我无药可救地,想起还在穆手下帮她做事的时候也承诺过: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做,随时都可以找到我,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都开着。

心血来潮地,我扭过脸问Will:“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吸引你?”

Will睁大了眼,眼珠转了一圈,边回忆边说:“大概,从那次在飞机上就开始了。你主动约我去喝酒聊天,我以为是某种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暗示,若真是那样,我反而可能不会对你产生过多的情感。结果,最后真的是面对面聊天。你知道么,当晚我觉得我和你,就像是我妹妹上小学时和她的小伙伴分享芭比娃娃那么简单。我,很喜欢这种简单,真的,那一晚很致命,对我来说。”

是哦,那晚我带Will去Fogs,这家店意味着什么,对于玩得开的人来说都是一种心照不宣。其实我只是在闹别扭,只是故意和穆赌气。我原来打算半路就和Will分开然后自己回家,想想毕竟开口了,也头脑发热地想,不就是玩嘛谁还玩不起么?

Will在接任之前很少在媒体前露面,我和穆都没有想到会那么巧,DHQ竟然会是她家族的生意。穆还提醒我叫我自己当心,毕竟跟一个认识不到几个小时不清楚来历的人去喝酒,本就是很幼稚的行为。可我能指望她也生气么?能指望她揪着我,哪怕是上司训下属的口吻骂我教训我都好,然后把我领回公司么?结果,她只是说一句,叫我注意安全而已……

我喃喃地问Will:“你喜欢我什么呢?”

Will张了嘴:“啊……你可考到我了。不过,也许我说不出理由,才算是真的喜欢呢。你呢,你又,喜欢她什么?”

我避开了直面这句问话,而是说了其他的:“十六岁的时候我考进了我们那儿最好的高中。那时家里条件很差,奖学金分担不了多少压力,外婆做了几份工,起早贪黑给我挣学费,后来不小心弄伤了腿,只有在家休息。我经常不吃午饭,省钱,然后午休时间去学校旁边的小店帮忙,洗碗,端盘子,收银,送货,似乎各种活都试过。还有阵子翘晚自习去书屋和小卖部做杂务,偷得一点点休息的空隙,就得想方设法去补落后的课业。班里有个男生家里很有钱,但成绩很差,有一次他主动来找我,叫我给他补习,他说反正他也要请家教,不如把这份工资给我。我成绩虽不在顶尖,勉强也总可以挤进前列,帮他提高不存在太大难度。于是我答应他,给他补课,放学之后跟他一起等他家里的车来接,补完课他父母会叫司机送我到家。一节课可以获得几百块收入,那时的我觉得真的很多了。我不懂什么感情,更没有时间去想什么喜欢不喜欢,我只是很单纯地觉得他帮了我忙,我对他有些好感。或许,更多的是感激吧,毕竟比起那些直接的施舍,至少我付出了劳动。后来,学校里风言风语地传,说我们在谈恋爱,说那个男生用这样的方法追我,说以我的条件,傍上他简直就是麻雀变凤凰。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追我,只不过无意间听到他和他的哥们讲:补课好闷的,其实我自己看书也不是不会,我就是懒得读,反正我们家不差那点钱啊,看她那么可怜就忍不住想帮帮她呗。”

Will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事情过去很久,我不想妄自揣测他到底有没有其他意思,也许那个年纪的男孩不会说话,也许想帮我的本意在他自己的立场纯粹是种好心。可我所感受到的,他的语气,就好像是用我的‘可怜’在凸显他风轻云淡的了不起。我想了很久,最后选择继续回到打杂做零工的状态,物质上我是不够富足,可我也不需要攀附谁。他不解地来找我,听我表明了自己的想法,还是不解,不解地问:分明有更好更有收益的选择为什么要放弃?其他人要怎么以讹传讹是他们的事,何必因人而影响自己?

……为什么,因为自尊啊。原来真正觉得自己可怜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我。一直介意父母离婚不要我,不懂为什么他们要放弃我,因为我不好么?我究竟做错什么了。”

Will皱了眉:“他太不尊重人,还好意思这么问?”

“Will,也许你不以为然,可我却觉得似曾相识。你知道,在外边的人心里,我和你走得近,也像是攀龙附凤。的确,我这种“可怜之人”的骨气,无法起到减轻负担的作用,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可恨。十六岁,想不到那么深刻,只有心里别扭,躲起来哭,还不能让外婆知道。心里不舒服,情绪受影响,学习也受影响,加上在班里和那个男生的关系突如其来的冷淡,周围窃窃私语,老师找我聊天谈话,语气里,目光里,全部是满满的同情。我好反感别人给我的同情,以及因为同情所产生的特殊待遇。以前遇事不懂招架,稍稍慌神就难以冷静,但现在我会分辨,我不会误解你,可我希望你能稍微尝试着理解,我的立场,我的感受。”

Will有些慌了,连忙解释:“所以你……刚才我叫你有事就找我,不是因为同情可怜,我……我对你没有那些,我只是想多见见你罢了,真的,亲爱的。”

我摇头:“不是的,我只是告诉你,我不是不领你的情不给你面子,只不过,一直以为,别人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只有在一视同仁的基础上我做的比别人好,我才觉得可以证明我自己。我想珍惜你这个朋友,不想因为其他的东西影响,所以唯独这样处理,才可以令我安心理得。只当是,我这样的人,有自己矫情的地方吧。”

Will吁了一口气:“我当然不会这样觉得,更加会理解你……亲爱的,我叫你见我的家人,也没有那层原因。你不这么说我根本就想不到,怪我不够细心。我从来都是欣赏你的,相反,你到现在都不正面答应我的追求,比较起来,我更可怜吧。”

我认真地告诉她:“可我真的把你当朋友,我从不和人讲这些。”

Will挑了挑眉:“和Nicole也不讲么?”

我叹了口气:“和她就更不会讲了。没错,我是希望在她那儿能显得特殊,我希望她对我和对其他人不同,只是,我想要的,是爱情,不是同情。不过,她EQ那么高,当然每说一句话做一件事都考虑周到。不知特别照顾我的自尊,算不算一种特殊呢?不知……我开始爱上她,是不是因为这些呢?尽管她一定不只对我一人这样,尽管在她心里,能令她掏心掏肺无怨无悔的人也不是我,可这一点甜头足够叫我不能自拔。我想象不出,她对她爱的人倾尽心思,感觉会有多好呢?”

Will摸了摸下巴,忽然提议道:“嘿,下午带我去看望你外婆吧。”

我疑惑:“啊?”

她摊了摊手:“没什么,你说拿我当朋友,那我去看望你外婆不也很正常么。万一你外婆特别喜欢我呢?万一她觉得我比Nicole还好呢?怕什么又不是严肃的见家长。”

不等我反应,她一把挽住我的胳膊:“走啦,先去挑份礼物。外婆喜欢什么?别这样了,你要的文件还在我包里,你自己掂量看看吧……”

“刚刚是谁说理解我的,是谁同意公事上要按规矩的……”

“好啊,那你赶紧叫你的助理去约Paul,因为我马上就会派他出去公干。”

“你……”

“亲爱的,做事严谨守规矩是好,可是灵活变通也很重要!”

“嘿,你这是耍赖。”

“耍赖?噢,在我向我的中文老师请教这个词之前,我姑且认为你是在夸我。”

……


啊……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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