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傍晚忽然起了风,瑟瑟地,卷着地上的残叶沙沙地舞动,更试图把透彻的寒气搅散到每一个角落。
我接过热腾腾的外带拿铁,臂弯里挂着的褐色纸袋,里面装了刚出炉的现烤曲奇,然后腾出一手捏紧大衣的领口,微笑地朝主动替我开门的年轻小男生道谢。
柯林镜湖边的咖啡厅,我以为还会见到那个叫Yuki的日语系女学生。她应该记得我,应该笑眯眯地朝我鞠躬,招呼说学姐好久没见你来了呢。或许还会多问几句,学姐你和你的乔老师还好么?
我确实好久没有出现,直到进了店子发现围着围裙忙来忙去的人,换成了个子高高的斯文男生,询问起来他告诉我,Yuki几个月前就结束了兼职。那时我才意识到,我离开乔颜有大半年了。
半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而有些东西变了就永远回不到从前。所以,我没想过我还会出现在这里,我以为从此来为乔颜买咖啡和点心,等她下班送她回家的,会另有其人。
多少感恩跟惭愧,交错着,混合着,沉沉地压在心里,我没有办法用言语寻得一个出口,就不自觉站在风里,下意识紧了紧手里的纸杯。
听咖啡厅的那个男孩说,这一周艺院排满了活动,布告栏贴了好几张宣传海报。美术系的油画展,设计展,漫展,音乐系的演奏会,比赛,表演系的舞台剧,学校好像是拼了命不放过寒假前任何喘息的机会。
音乐系这会儿,应该快到比赛的尾声了。
从车子里出来没多久,我也只是在音乐楼前发了一会儿呆,后来,果然见到乔颜被一群学生簇拥着,朝门口走出来。她的动人与生俱来,自然且毫不费力。她浅浅笑着,看似是拒人于千里却又带着不能抵抗的吸引,十足的女王范引得那些青春蓬勃的孩子无比崇拜,向往。
学生们还缠着乔颜问东问西,个个眼睛里都闪烁着光,完全是小粉丝们围着自己的偶像,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我还听见一个女孩热情关切地说:“老师你就穿了一件大衣,今晚好冷哦,要不我把围巾给你?”
乔颜摆手说:“不用,你们快回宿舍吧。”
那时候她已经看到我了,我见她皱了皱眉,顾不得太多,加快了步子来到我面前。她伸手来摸我的脸,也不管身后有多少学生投来不明所以的眼光,只知道心疼地怨我:“你怎么不在车里等也不进楼里,干嘛站在这吹风?”
我笑着,有些傻傻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啊。”
她直接拉开了副驾的门,几乎是把我塞进车里,然后绕过车头,自己坐进主驾。透着玻璃窗,我的视线一秒都没有离开过她。哎,她走路的样子真的好潇洒好霸气,她穿着长大衣,衣角被风吹起来,那样子比我好看不知道多少倍。
我把杯子递给乔颜,让她暖手,她一直侧头望着我,眼光里相较之前多了不少温润,还有些按藏不住惊喜,她问:“怎么有空过来?”
我低了低头,说:“提早下班了,你约了别人吃饭么?”
“没有啊,怎么了。”
我小声道:“那我陪你吃饭吧,吃了饭,我再陪你回家……”
她打开盖子,喝了口咖啡,有些疑惑地看我,不过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点头。我知道她在考虑什么,于是接着讲:“下午接到秦乐的电话,她……会去东郊陪她爸爸住几天,所以这几天……”
所以这几天我可以留下来陪你。
不知怎的我说不出来,这句完整的话我说不出来,觉得很怪,觉得很难过。或许换个表达会让我好过一点,我该说:“这几天,我希望你能收留我。”
我想我还是没能马上从一贯骄傲的顶点放下身段,我本该很开心,因为早晨分别的时候我们都想不到同一天内还能再见,更别说无端端多了好些时间相处。可是,这些本该是应得的,为何我觉得自己像是乞丐,卑微地乞讨,等着天上掉下来的好运,还需无限感激。我和乔颜,本就爱得光明正大,现在却弄得好像害怕被暴露在天光下的阴魂,畏畏缩缩得苦不堪言。
脑袋里乱糟糟的让我显得有些愁眉不展,但乔颜看上去却分外欣然。她朝我满富深意地笑了一下,两道飞扬的眼线随着微微眯起的眼睛呈现出极其好看的弧度。我呆呆地,久久地凝视她的脸,凝视着她精致又浓重的妆,是为了掩盖彻夜无眠后的疲乏。我知道无论她表现地多么大气不凡,但因为舍不得而整晚争分夺秒地搂着我看着我的心思,无论怎么也逃不过溜不掉。她发动了车子,用一种无法反抗的语气,温柔又威严地说:“那你陪我去买菜吧,回家我做给你吃。我开车,你休息会儿。”
我支吾着:“你……”
她挑了挑眉,表情里依旧泛着笑意,那种仿佛马上是要跟我一起飞去马尔代夫度假的悦然,搞得我怎么都没法把想问的话问出口。她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柔柔地捏了一下我的脸,宠溺又无奈道:“你今天就是带着这种傻愣愣的状态去公司的啊,在你那群美女下属面前岂不是很没面子?”
我歪了歪嘴,无声反驳,就差没说,才怪,今天进办公室的时候Nicole还盯着我发愣了至少两秒。
乔颜说:“天和负一层开了新的生活馆,食材品种挺多而且都很新鲜。”
我点点头:“嗯,我知道,DHQ旗下的,老板是法国人,这阵万世恰好在和他们谈亚太区的合作发展。”
乔颜稳稳地控着车速,随意地应着:“哦,是么。”车子驶过环山道,转了几个不急不缓的弯,下了坡,乔颜又补充道:“你身体还好么,胃还痛么?应酬不要太过了。”
没忍心告诉她我因为身体撑不住休养了好些天,也没告诉她元旦前夜的新年音乐我胃痛到没法动身去看,于是故意牵引着话题朝向另外的方向,说:“之前派Nicole和Alex去波尔多公干,回来的时候Alex在飞机上认识个法国女人,正巧是DHQ家的长女,除了管公司的事她自己手上还控着一个剧团几个酒庄,挺了不起的。那之后关于和他们的合作,基本都交由Alex负责,也是她替我出面去应酬了。”
乔颜这才有些安下心,随即又玩笑道:“真羡慕顾总,手下一个个又漂亮又能干。可以安枕无忧了。”
“嗯是啊……就是太能干了。”我仰了仰脑袋,“这阵子公司里一直有传闻,那法国女人大概有意图想把Alex从我这儿撬走。”
“从顾总手下撬人,筹码肯定出得很大吧。”
我笑:“以身相许算不算大?”
乔颜先是略略一惊,而后则意味深长地抿了抿嘴。
“那你觉得Alex会走么。”
“人往高处总是不错的。”
“万世平台也不低啊。”
“我这里平台再高,论综合收益,恐怕也比不了作为继承人配偶伸一只脚进DHQ。”我看着乔颜,顿了顿,说,“在法国,同性婚姻是合法的。”
乔颜淡淡地“哦”了一声,那一声听不出情绪。她没有看我,只是专心致志地盯着前面的路开车,等停在一个红灯路口的间隙,她开了音响说,听听歌吧。
我不知道是不是敏感过度,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太该在这个节骨眼上讨论什么同性婚姻合法,别说国内不合法,就算是合,我又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提结婚?虽然,说的是别人事。
听着美国七十年代的民谣,乔颜不自觉地轻轻跟着曲调哼唱。她看上去完全没有什么异样,但我却执着地想,不排除是在故作轻松。我们的谈话就这么断了,好几次我欲意重启话题,低下头看着自己不知所措而握紧的双手,又失落地作罢。
我害怕乔颜不开心,或许是认定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不开心才算是正常的,然而我又会说服自己,我所认识的女王没有这么小气。再当我为自己多余的担忧感到可笑的时候,转念一想,感情的事用小不小气来衡量本就有欠稳妥,我也是女人,不可能不了解,她已经没有怪我了,怎么能要求人家必须喜笑颜开不许难过呢。
我开始坐立不安,始终执念着自己没有办法去解决最根本的问题,而只会在这踟躇着一句对不起出不了口,因而变得越发忧心忡忡。
终于,不知不觉间乔颜把车子驶向路边,紧靠着花坛稳稳地停下来。她解开安全带,整个人倾过来,双手抚上我的脸,给我抹平扭曲起来的眉头。
她问:“怎么了,为Alex要被挖走的事情烦么。还是……担心其他事。”
我摇摇头。
“放松点儿,这样皱着眉毛不好看了。”
“乔颜……”
“嗯?”
“你……是不是不开心呢。”
“我?”她奇怪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哪里看出来我不开心。”
“因为……我刚才提到……结婚……”
“所以呢。”
“以前我答应你的事,我没有做到啊……”
“哦,那……”乔颜想了一会儿,歪了歪头,有些淘气地说:“没事,我也答应你以后不喜欢你了不爱你了,我也没做到啊。”
“你……”你这番强词夺理,怎么让我那么自惭形秽呢。
“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与其害怕我不高兴,不如多做一些让我高兴的事。”
我点头,“记得。”
“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们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原本今晚我要一个人在家煮面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睡着。可你来接我了,不但来接我,还可以和我一起吃饭,一起看个电影,夜里我还能抱着你睡觉。这是当下的幸福,珍惜就好,开心就好,是么?”
“乔颜……假设,假设秦逢用这件事逼我和秦乐结婚呢……”
几乎没有半点犹疑,乔颜挑着眉毛说:“我也结过婚啊。”
“那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总不会威胁你一辈子的。结了婚,还可以离。”乔颜笑得既狡黠,又妩媚动人。
“那在这之前呢。”
“当你包养的情人,嗯哼,或许也不错。”
我被乔颜说话的神态和语气震慑地有些语塞,她说出这番话,就好比一个警察耸着肩膀毫无负担地讲:或许偶尔偷偷东西也不错。
“你干嘛这样苦大仇深的?我们不天天黏在一起,也有小别胜新婚的优势,省得你时时刻刻看见我,看多了也会腻。况且,one night stand很刺激不是吗,不然你说我背上的指甲印,是谁太纵情留下的呢……”
我不得已沉默,无话应对。
乔颜啊,能把“偷.情”这件事说得如此超凡脱俗还自带致命吸引力的,世界上除了你也没其他人了吧。
不过,我们又怎么能算是偷.情呢。
“好啦。”她拍了拍我的额头,“别再想那些事了,你喜欢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就该只想着我,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别想。不要把和我在一起的时间浪费在心烦上,这样一来见不着我的时候又会很后悔吧。”
“那你呢,完全不会去想么……”
“嗯。”她轻轻地,可也是肯定地点头,“我光是想着买什么做给你吃,回去了和你一起看什么电影,明天下了班跟你去哪里散步,都够忙了。”
“乔颜……”
“你不是爱叫我亲爱的么。”
“嗯。”我舒了一口气,喊她“亲爱的……”
“走吧,去买吃的,你付钱哦,我听说这家店东西卖得挺贵的。”
“有多贵啊……”
“反正,什么贵我就买什么,你包养我嘛。”乔颜得意地扬起下巴。
“好。”
好。
我包养你。
是一辈子的事。
Part 2:
偌大的生活馆里几乎看不到什么人,与其说这里是超市,倒不如说更像是别致高档的精品店。屋内温和的浅灰色调风格配合着音响里环绕的轻音乐,钢琴声婉转如潺潺的流水,舒适怡人。地板纤尘不染,货架上来自全球各地的高级进口物品近乎强迫症似的,被分门陈列得极端整齐。每隔一段距离都设有小憩用的桌椅,上面摆着盛放的鲜花,咖啡,茶饮和红酒。穿着整齐专业的导购员站在一旁,面带微笑地,随时预备提供各种推荐及帮助。
法国人的浪漫情调,悠然的生活节奏跟细腻的生活态度,透过这间“超市”一展无遗。乔颜应该很喜欢这个地方,她看上去是愉快的。就像当初我们刚刚确定关系的那个晚上,我拉着她毫不停歇地四处逛,步伐和神态却都轻快如初。
这一晚,乔颜依然是松弛的,只是动作放得更缓更慢,恰到好处地和周围的气氛环境相融一体,美好之物应有尽有却又显得自然淡泊,毫不在意。
我望着她淡蓝色衬衣收腰处的蝴蝶结有些呆滞,她的背影真好看。很多时候她已经踱步到前方,意识到什么转头来看我,我才发觉自己忘记了跟上。她手里抱着一个浅灰色的纸袋,用来装一些小巧的物品或是包装处理好的生鲜食材,而其他的都堆进了我手里的推车。车子里还有一个隔层,叠放着我和她的大衣,混合着两种香水的味道。
乔颜每次驻足,很认真地在两种或几种货品里挑一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更加认真地看她。她聚精会神,微微用力凝眉,目光扫视那些产品说明的样子别具风味,专注之中有些说不出的性感。
她在选一些基础的配料,看起来应该有一段日子,她也没有怎么好好在家精心烹调过餐点。或许要么是在外面解决,要么只是简单地打发应付自己。她本来就很忙,就算再怎么精力充沛,在抗衡孤独的时候恐怕还是会想要妥协偷懒吧。我禁不住去想象,想象她匆匆吃掉一碗清汤挂面之后马上把自己关进书房开始曲谱研习的场景。
我上前把脸贴近她,心疼她回应过来的,洋溢在那张明媚脸庞上的笑容,就随口说:“把这几种都买了吧。”
乔颜好笑地问:“买那么多干嘛。”
“每种都试试啊。”
她说:“这几天够用就好,买多了也是浪费。”
这家店的东西确实卖得贵,一小瓶现场加工的榛果酱,同等价格可以在长青那边的进口超市多买三瓶。乔颜很讲究很挑剔,不过那不代表她胡乱挥霍不知道精打细算。其实在她的脑海里,大概早就计划好了,准备完这几天和我一起度过的日子,我一不在,她还会回到有多简便就多简便的那种生活中去。
我知道,她在经过一整天的疲乏后,还愿意花那么多心思和时间亲手准备一顿丝毫不输给外边餐厅的晚饭,她是乐意是开心,是心甘情愿的。我该欣然去享受她这种宠爱,不过胸口,还是免不了感到酸楚。
我把鼻子凑到她的耳边吸气,闻着她的香味忘记了答话,她见我半天不出声,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轻轻地问:“你是不是很饿了。”
我应道:“有一点。”
她迅速选定了一个瓶子,把其它几个好好地摆回原来的位置,说:“嗯,选好了。没什么别的要买的话,我们就回家吧。”
我忽然怔住了。
不是在抱怨她自我沉浸式的过滤跟筛选,事实上我很钟情于她在我眼前的分分秒秒,无论她在干什么。我就是没有想到她会误以为自己太过执着于“最好的”,而忽略了我当下的生理诉求。
她很紧张我的胃,总害怕会被我自己给折腾坏了。
无论如何,她在乎我,她比以前还要在乎我。因为她说珍惜眼下,因为永远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所以还在拼命地跨越极限么。她是在倒数计时,把所有能够对我好的机会都当做末日吧。
我又何尝不是呢?
这种感觉很美,可美中透着凄凉,凄凉地,又叫人欲罢不能。
我摇摇头:“没有那么饿,你慢慢选啊,你选东西的样子特别好看。”
她俏皮地问:“那什么时候不好看?”
我装作愕然:“在我评价你的词典里没有‘不好看’这种说法。”
她哼哼地说:“我记得你以前老说我是面瘫。”
我歪着头和她撒娇:“我不是解释过了,我那是想称赞你好看,可没好意思说出口。”
“是害羞么。”
“是啊。”我睁大了眼,一脸真诚。
“现在怎么就不会害羞了。”
“现在也会的。”
“会么,一点也没觉得。”乔颜对着我的耳朵,暧昧又迷离地说,“那昨晚是谁,堂而皇之,满口的污言秽语,还风情得特别理所应当的样子……叫我怎么相信你的词典里,会有害羞?”
我差点咬到了舌头。
乔颜默默笑着,笑了一会儿才恢复正经,然后冲着心神早已荡漾起来表面却还死撑平常的我说:“好啦,我看你还是整晚都有心事似得忍不住逗逗你。是真的没有什么要买了,早些回去吧,做饭也需要时间。”
“我没有心事啊,我没有想别的,我……”
“好啦好啦”她打断我,“我才不管你有没有想别的。走吧,去结账。”
我望着她牵动唇角的恬静,望着她转过身迈开步子,望着她的发尾在背后轻轻的跳动,稀奇地觉得她可爱。可爱得像是十几岁的女孩,穿着白裙在阳光和草地里穿梭的,清澈单纯的青春女孩……
乔颜在厨房里做饭,我被她强制勒令躺在沙发上休息,本来我很想陪着她,盯着她。又或是像小说和电视里的情节那样,在她切菜煮饭的时候在身后抱着她,偶尔给她递一下工具和调料。不过她坚持把我赶出去不让我捣乱,嘴里说着被我煮成肉团面片汤的那锅饺子记忆犹新,其实只是怕我受不了生肉和鱼的腥味罢了。
尽管我的食欲恢复速度并没有那么快,但为了不让乔颜瞧出什么端倪,也是因为她亲手做的这顿饭着实色香味俱全,我吃得很慢但却很开怀。她时不时抬头看我,神色里有些紧张,她担心不和我口味,她说她很久没这么准备晚餐不知道有没有退步,我唯有连连说好吃,唯有尽可能多吃一些,实在不想看到她放心不下的表情。
饭后洗过澡,我们依偎在沙发上看电影,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茶几上放着从生活馆买回的酒,乔颜时不时拿起杯子喝两口,她没让我喝,要我再缓一阵子。
渐渐地,呼吸中的酒香越发浓重,她的脑袋离开我的肩头,开口说:“今天这一顿煮得比较清淡一些,明晚我有应酬,然后学校差不多也放假了,之后再做螃蟹和龙虾给你吃。”她想了想,补充说,“可是只能吃一点,解馋就好。”
“没关系,你说什么都好。明晚要我去接你么。”
“看情况,你有空的话当然好。跟几个杂志的乐评家和唱片监制约了晚饭,林至业也去,不会有什么问题。”
“你不怕我会吃醋吗。”我故意酸溜溜地讲。
“也好啊。”她骄傲地动了动眉毛。停了一会儿,她又问:“你知道我和他没什么,你也知道他一直喜欢的是我那个叫Anson的朋友,那,你也还会吃醋么?”
“会啊……”我小声委屈地说,“从在墨湖的时候开始,你和他,孤男寡女地一间房看电影,喝酒喝到深夜,第二天你还披着他的衣服……”
乔颜静静地看着我:“嗯,继续说。”
“我是知道他喜欢Anson,可我也看得出他一定是喜欢你的,你那么好,和他那么有默契,然后那阵子小伊总跟我抱怨说不喜欢他把你抢走了。哎,说得多了我也混乱了……还有,我知道,我看得出,你和他相处的时候很开心,很轻松,心情也好,总之,比起我做的那些事,他肯定……”我越说声音越小。
“我开心,我心情好……”乔颜重复着,神情变得深邃起来,呼吸中夹杂着些许醉意,“那是因为,我还能看得到你,是因为看得到你,你不再抗拒我,你还愿意和我说话和我一起打球,所以我才开心的。”
我猛然扭头,近在咫尺,她深情地注视着我。
“那个时候,我仿佛找到了对付你这只刺猬的方法和规律。我越是逼得你紧迫你就逃得越远,相反,我要和你保持距离,我要对你冷淡甚至冷酷,我不把感情都依托在你身上,照你的意思去寻找别的寄存,这样你才会放下戒备。可其实你知道我忍得多辛苦,那天在阳台上和你一起等日出,正眼没怎么瞧你是不是又让你觉得受挫,我故意提到林至业提到结婚说让你陪我走红毯的话,是不是还得你心酸,其实我多想转个身把你抱住。”
“那后来,我们一起去喝茶……”
“所有,所有你以为我不在意你是否存在的时候,你以为我甚至忽略了你的时候,我都在心里狠狠地想把你拥紧。新年音乐会给你准备了《梦幻曲》,是我亲自独奏的,不过我也料到你有可能不会来……”
“我……”我想来的。
“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你想听,我随时可以……”
“sorry……”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内疚和道歉,我只是……只是想表达,终于等到现在,我终于等到,”她抓着我的手轻轻地捏着,微微闭了闭眼,低头吻上去,说:“你看,我们很近。特别近。”
“以前我对你说的那些话,那些要你走要你离开的话都不是真的……”
“我知道。你演技好差。”她顺势趴在我的腿上,我还看得到她侧着脸笑着嘲讽我。
“我没有把你送我的笔送人,我不小心摔坏了,Nicole替我拿去修而已……”
“我也知道。我和你那位穆总监的私下接触比你想象的要多,你小心哦,指不定哪天她喜欢我多过喜欢你……”乔颜懒懒地开着玩笑。
“……亲爱的……”
“嗯?”
“我很弱吧。”
顿了一下,乔颜慢慢支起身子。“不会。你很强大,很厉害。”
“是么,”我沮丧地沉下头,“可我觉得自己变得很没用,我也很慌,我想我是不是和以前那个自己不一样了,不一样了,差劲了,我没法保护你了……”
乔颜摇头,郑重地说:“只是你自己不知道,你光是坐在我身边,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我已经觉得很安全了。这种安全感,不是谁都可以给的。亲爱的,你是英雄,你是顾家的英雄,小伊的英雄,更是我的英雄。”
我睁大了眼睛:“你……你听见了……”
“心事重重了一晚上,虽然我好像很专心在买东西,可我怎么会没有察觉到。亲爱的,你不要带着负担,不要心存压力,不要觉得亏欠我什么。这条路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选的,且我对自己的选择非常满意,我会一直走下去。我喜欢的人,就是最好最优秀的,所以她带给我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不过亲爱的,还能更好一些的,轻松一点好么,你轻松一些,我会觉得更好。”
不由分说,我吻上她的唇,舌尖挑开她的牙齿忘情地游动,是在生活馆的时候就想做的事。她完全地闭了眼来回应我,样子还是那么纯净明亮,齿颊间飘散的,尽数是那迷人的酒香。我抚着她的头发,心跳越加不平稳,当她的手钻进我的领口,服帖地按在我胸前时,我狠狠颤栗了。
“ Ma chérie ,”她低低地喊我,“Viens, ma chérie …… ”
Part3:
恍惚间,隐约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和频密下落的水声,我闭着双眼抬手摸额头,用因为意识模糊而显得微弱又懒散的声音说:“亲爱的,几点了?外边下雨了?我送你去学校吧……”
说话的同时,我下意识地翻身想把枕边的人搂进怀里,满含期待的动作扑了空,则瞬间如同一盆透彻的凉水灌顶。
我猛然清醒,腾地一下坐起来。
用了最快的速度环视周围,墙角的窗帘被拉开一半,有光透进来,不是晴朗时太阳的暖光,而是明亮却无温度的,冬日独有的白光。它铺在床前的地板上,安静而亮堂。空气里还残留着某些味道,它像是一个巨大的香水瓶,储存着女主人一贯的印迹。尽管一旁的被单,枕头和衣物已经被理地整整齐齐,客厅和洗手间也听不见任何动静。
乔颜出去了。
心里闪过一些慌张和失落的反应,因为她的“不知所踪”。我知道她没有平白无故地消失,可还是免不了一阵幼稚地沮丧,大概是总在不知不觉敲警钟,提示自己和她相处的时间有限吧。
这一晚我睡得太好太沉,因为圆了想念的残缺,因为倾诉了我所能即时想起的话,因为和她共赴一场酣畅淋漓的巫山云雨。还因为,筋疲力尽以后,有她温暖又安心的怀抱。我完全不知道乔颜什么时候起来的,怎么丝毫没有觉察到她的响动,连原本设好的闹铃都莫名其妙“失效”。
我扭头发呆了一会儿,抓过乔颜昨夜穿过的睡袍贴紧鼻子用力呼吸,那股狠劲几乎是要把空气全部抽光。起浮间,胸口和腹部连续快速地张弛,让我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一只在吸catnip的猫。然后,我试图把散乱开的睡袍和毯子重新叠回之前那番带有乔颜式的“严谨”模样,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没法改变,它们摊在床上的样子更加像肆意绽放的奇葩,顾子溪式的奇葩。
我把窗帘全部拉开,外面并没有下雨,只是风很大。我背靠着窗台,让扩散的白光打在从床头柜上拿起的信纸上。
它说:
“早安。见你睡得很香没忍心叫醒你,也见你睡得很甜很美,更加不忍心去打破这样的画面。如果我像清儿那样会画画,一定会把你的样子画下来。
客厅的保温盒里有早餐,你醒来记得吃,我希望它能让你工作的时候精神奕奕。
乐团有些事我得临时赶过去处理,下午还有学校里教学和比赛最后的收尾工作,估计今天会很忙。你的车子还停在楼下,我没有开走。预料晚上的饭局会喝点酒,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来接我。
晚上见。”
手写的信,看上去比手机短信或email这样的现代化沟通方式来得传统,但信的本身简短而非正式,没有题头,没有落款,是以一张艳红的唇印来结尾。我拿着它一边朝外走,一边都能想象出乔颜埋头写字和扬眼看我的样子,还有她落下那一吻的样子。我春风得意着又忧愁失落着,何等的矛盾,就像乔颜,她是严谨规矩一丝不苟的,但又能是百般风情细腻浪漫的。
吃着热腾腾的手工米粉,我的眼睛还在逐字逐句反复不断地在那张信纸上扫描。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思考,不知自己猜得对不对。有一些深意,不管是否出自她的初衷,总之好像可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对我产生一些特别的影响。我短暂地闭上眼睛,她就坐在我身边,面对着我,握着我的手,那么郑重那么深刻,那么情深地,说着什么。
回想起前一次收到信的情形,想起我们总是在朝阳下对各种困难蓬勃迎击,在暮色四合时归于单纯和甜蜜。那时我们都知道自己不是所向无敌,生命还在延续就永远都有新的波折阻碍前进。其实真正的折磨是一沉不变的安逸,那才会导致最糟糕的结果。因为没有打击我们就不会一次次想方设法相互扶持,就不会咬了牙也希望拥紧彼此。就不会对自己有所思考,有所反省,甚至是责怪,愧疚,都是新一轮的审视。
接着,是蜕变和成长,还有进步。
方才隐隐的慌乱和失落好像散去了,我听话地劝服自己放松。自我苛责如果没有一个限度也是无意义的,我可以承认自己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强,但下一步该做的是起身整装,而不是借机的颓废,以及没完没了的自我怀疑。
好好地将自己收拾了一番,连同之前生病带来的负面能量全都扫清。
我穿了乔颜的衬衣和套装,绑了她的发带,喷了她的香水,戴了她送的戒指和袖扣。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仿佛挺有那么些典雅高贵的指挥家风范,然后披了大衣换上长靴,出门。
我知道时间依然如同未知的漩涡,不知何时会再突发地朝我们收拢,不过我到底认同她关于“珍惜当下”的观点,也明了所谓偏执,也有不同的表现。
见不到她的时候,不是有多爱她就有多难过,而是有多爱她,就要多振作。
爱真的很难,也真的很苦。真的爱,是即便再难再苦,再绝望再窒息都好,不断挣扎过以后,依然不愿放弃地,牵着对方的手踏过那些坎坷的路。而我最大的错,就是私自去剥夺乔颜与我并行的权利。我以为是把她捧起于手心里呵护,其实,是不够尊重,也是不由狡辩的伤害。
过去我总以为自己进退两难,选择任何一条路都无法完满,然而本就没有什么完满的说法,只是有些根深蒂固的惯性跟缺陷我没能第一时间意识到。我本就有一条相对正确的路可以走,可偏偏选择了另外的岔口。现在我开始明白,开始悔改,我该庆幸的是,乔颜比我提早看清,并且坚定地等待我饶了大弯回来。她如果调头,我们可能已经分道扬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