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
当我推开玻璃门踏进内堂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Ivy迅速从她的办公位上起身,如同第一天进公司时那样,挺直着背脊,抿着嘴,聚精会神地等待指令。
跟了我这么久,说话处事应付各样状况已经算是炉火纯青,加上很多时候,就像是拿了令箭的钦差,换做很多人恐怕都难以藏下不小心滋生的某种嚣张。可Ivy,总是一如既往地,能让人从她那张不管过了多久,都还夹着轻微紧张和小心谨慎的面容之中,看到仿佛是这个易被腐坏的环境所污染不了的,单纯和质朴。
不管是最初她常常打扮地像是高中没有毕业的女孩,还是现在,身上套着定制的工作服。
Ivy望着我走近,她本该在三秒内反应过来询问我是喝茶还是咖啡,然后把已经分类整理好的一大叠文件送到我的办公桌上,可她只是呆呆地扶了一下眼镜,做出了用力眨眼和轻轻吞咽的动作。
直到我离她足够近的时候,她一副“原来是顾总啊”的神情,慌忙鞠了躬。
明亮的天光,风,美好细腻的早饭,胃里的温暖,包围全身的乔颜的气息,还有揣在兜里的信件都让我心情大好,于是我问:“不然你以为是谁?”
Ivy真诚地望着我说:“我以为……是……乔小姐来了……”
我笑了一下,接着问:“那么像?”
Ivy用力点头,老老实实地说:“原来没有很像,后来越来越觉得像……加上……顾总您这身打扮,还有香水……”
所以说,Ivy的眼力,反应还有记性绝对不可小视。
我舒了一口气。似乎好久没有这样轻松地谈起乔颜,自我发神经令她从VIP沦为黑名单以后,提及这个称谓仿佛成了默认的禁忌,而我自己也成了一团黑色的阴云。
想到这里,还有些不可置信自己怎么会表现得如此荒唐。戏剧故事里为张力而刻意安排的匪夷所思的冲突跟情节,还有那群根本睿智却在关键时刻脑子永远转不过弯的角色们,原来发生在真实生活里还会更加夸张地不可控。指不定什么时候你的双眼就蒙上一层雾,你心慌到手足无措,且全然不知它何时从缝隙里钻出来。是否也会有一群人坐在看台上指着我们说:真傻,你原本可以怎样怎样,你们不必怎样怎样……
如果我们真的时时睿智,冷静精密地像是机器人,每每遇事都能跳出框架站在更高的角度,如灵魂出窍般提示和指引,那样生活和感情都会容易地多。好,还是不好呢?凡事变得太容易,还会锥心刺骨,还会茫然神伤,还会经历那些好的与坏的,起伏与下落的心情么?不会的话,百转千回后再次相融沸腾的感觉,也就不那么美好了吧。
沉默的时候,Ivy双手放在身前,也不做声地等在一旁。她是面向我的,只是眼睛稍稍偏斜便能对准Nicole的办公室。
我敲了敲桌面,Ivy警觉收神花不到一秒,我说:“去保安部那边把探访权限改一下吧。”
“是,顾总。”她似乎早有预料我会下这样的指令。
“把乔小姐的名字从……黑名单里剔除……然后……”
然后改设VIP。Ivy虽然没有自作聪明问出口,可心里一定这么想,没错,正常情况下换了谁都会这么想吧。更何况,我也的确抱着这样的用意。
“哎,我这样简直太渣了是么……”
我问得自言自语,不过Ivy情不自禁一愣,细细地“啊”了一声。
我挑了挑眉看向她:“你说什么?”
她睁大了眼:“额,顾总,我刚才……没有……我……”
“你也觉得我这样很渣是么。”
“我……”Ivy像是喉咙里卡了一颗石头,一边摇手一边摇头。
然后,Nicole办公室的门开了,随即听见她似笑非笑的声音,对着另一个跟在她身后灰头土脸走出来的女孩说:“换一间公司吧,说不定你会发挥得更好。Good luck。”
Nicole过来,眼光很自然地从Ivy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我的眼里。她穿了一身纯白的裙子,脖子上戴着一串通透的水晶项链,笑起来的样子是绝对的妩媚,眼角又带了一丝狡黠,柔和的淡妆和服饰却为她添了份少见的天真。嗯,仅仅只是,看上去的天真。
平时的Nicole绝对不能用天真这一类的词来形容,她必然是精明的,很阴柔圆滑的那种精明。她从来和颜悦色,就连愠怒和训人的时候都还是带着温和的笑意。笑是种武器,对下属,对老板,对客人,对敌人,对情人,对生活和事业可能都是。我深谙这样的技能如何运用,只是Nicole表现得更为淋漓尽致一些。刀枪不入的金丝软甲如果一直背负在身上也是会令人窒息,我拥有一个港湾可以卸下,但Nicole……好像还没有。
我打量着她:“我很少见你穿白色。”
Nicole耸了耸肩:“上次要约我去南极看企鹅的Gilbert Wu送的。”
“他啊。”
“跟他谈事真的很无趣,三句不离那些金融术语,好像生怕人不知道他在大学课堂里坐第一排笔记本被写得密密麻麻从不迟到早退旷课是个高材生。其实不必把已经写好在书里印刷过无数遍的理论拿来显摆的。他们那种男人,一定是觉得自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讲话活像一个外星人会显得自己高深莫测。”
“实际上头皮发麻吧。”
“然后他还兴致勃勃地跟我讲,在某个经济论坛上跟人就八百年前的一些案例产生的影响展开大辩论最后完胜的事迹。我望着他,就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他那只握着钢笔的手准确地在合同上签下他的名字。”
“可是最后结果很棒啊,你知道他们家在欧洲那边的影响力不小,好多人都在那家伙面前碰了壁。”
“很棒的代价是原来我预计两小时就能完成的事拖了四个小时,他就说了:不知道为什么和你聊天好开心,我还有很多事想跟你分享的,过阵子我可能去南极,如果可以到时候我们一边看企鹅一边再聊……我的天。”
我不厚道地在心里幸灾乐祸:“提议有点不解风情,不过,对衣服的品味,还可以。”
Nicole眯了眯眼睛,将手放在下巴处呈思考状,说:“我也很少……看你穿得这么……”她上下轻微动着脖子,品味了一番后,说:“太正经了我有点不习惯。”
我递了一个无所谓的表情给她,但她马上拍了拍Ivy的肩膀:“Ivy你说呢?”
Ivy的脸,本来就红,现在怕是得要透紫了。她的站姿,比那些艺术馆里任何一尊雕塑都还要敬业。
于是我决定放过她了。
“刚才吩咐的事快去做吧,上来的时候给我沏一壶花茶。”
“给我杯蓝山,谢谢。”Nicole笑眯眯地补充。
Ivy愣愣地点头,同时我的手按上了门把,她又想到有什么不对,赶紧趁我和Nicole进屋以前出声:“额,顾总……您刚才说探访权限……”
我也意识到刚才的话我似乎只说了一半,所以在关上门的瞬间添加后半段——“再把顾子溪的名字,扔到黑名单里去。”
“砰”地一声,隔绝了Ivy那张怀疑人生的脸,因为她真的分辨不出我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Nicole无奈地摇头:“你看你,非弄得人家石化了不可。”……
Part 2:
和Nicole交谈到中午,讲的基本都是工作上的部署和安排。涉及公事的时候Nicole会表现得极其干练有效率,虽然休息喘气时偶尔也会带上一两句无关的玩笑,但她进入状态总是很快,其后也总是专注和投入的。
排除了重要决策上的疑虑并协调一致决定之后,我合上文件取了眼镜,饥饿感瞬间明显起来。我瞧了瞧躺在一堆纸张上的手机,没有任何信息,不知道乔颜现在忙得怎么样了,是不是连吃饭都无暇分神。顿了一会儿,还是给她传去一条信息,哪怕她没时间看,没时间回,我也要说:我想她。
Nicole放下手里的杯子,翘着腿在椅子上小幅度摇晃,她看着我完成所有的动作,然后说:“今天的你和之前很不一样,这两天一定发生了一些重要的事吧?”
“哦?有吗?”
“有啊……像是拨开云雾什么的。不过,这一点你的助理估计体会比较深刻,她一定觉得今天的你没那么可怕。”
我叹了一口气:“拨开云雾……倒还尚早,不过只是……觉得云雾里的黑暗,也没那么恐怖。”
“想通了一些东西吧。”
我点点头:“嗯,有的事,是自己钻牛角尖钻地太执着,叫人困惑的永远不会是某件事情,而是人自身。有时候完美的预设其实是枷锁,拳头捏得太紧不如放开来得自由。还有,像是生意决策一样,在其他领域,也一样不要自作主张不理别人的选择。等我想通以后,我就觉得,嗨,我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低级地,像是一场儿戏。”
“我倒不觉得。”Nicole道:“简单的道理人人都可以信手拈来,但真的要去做,恐怕不像嘴巴一张一合那么容易。再者,儿戏又怎样,你没有想过,人生枯燥无味,成年人的灵魂虚伪空洞,儿戏童趣,才是真谛呢。”
“我知道,这样的道理只有你说给我听,让我感同身受,如果从我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像是为过去犯下的混账行为找什么借口。”
Nicole笑:“混账行为?我想你是说,渣,对吧。”
“喂。”我佯装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现在十二点过了,午休时间,我不是用你员工的身份和你聊天。”Nicole无畏地勾着嘴角,“论年龄,你倒还可以叫我一声,姐姐。”
“哦是么?你不是芳龄十八?”
“嗯,挺好,还有心情打趣。”
“觉得我回到了你曾经熟悉的状态?”
“人永远没法再变回过去,只会不停朝前。与其说,你变回我熟悉的样子,不如说,在我熟悉你的基础上,你又……变得更加吸引我。”
“好像你不久前才说,我这样子让你不习惯啊。哦,对,你早上是把你助理给炒了么?”
“哎,”Nicole一歪头,面上倒也是不介意的淡然笑脸,“又来,总是先有意无意撩了人等人真情告白了又转移话题。”
我给Nicole倒了杯茶,说:“我这是体恤员工。她怎么回事,出来的时候那么垂头丧气的,这样的情况在你那儿很少见啊。你看Ivy,怕我怕的要命,一到你这眼睛就锃亮锃亮的。”
“没法,我这个助理,总是分不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确认什么不该多问。觉得她平时看起来挺玲珑挺机智的,其实是花架子,真的遇事了除了空图表现以外几乎没干什么实事。我炒她,是她眼高手低实力和野心不匹配到过分了。”
“Ivy是反过来的,面上看起来呆呆的愣愣的,其实心里明白的很。我之前说要把她调到你这边你又拒绝了。”
“你再问一次,我还是要拒绝的。”
我反击说:“因为你也渣?”
Nicole嗤的一笑,摆手:“得了。”
“我想问,如果有人对你做了一些不好的事,你觉得,怎样才能最大程度的起到道歉和悔改的诚意?我知道当然还是循序的实际行动最为重要,我指的是……嗯,譬如,我惹你生气了害你伤心了,我送花给你,送衣服和礼物给你,都太表面太俗套吧?因为你毕竟不缺这些。”
“你害我伤心啊……”Nicole的眼里忽然温润起来,她喃喃地重复着,“你害我伤心的话……”
“怎样?”
Nicole自顾自“哈”了一声,“你的话,随便在楼下园子里摘根草送给我我都会很开心啊。”她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我喜欢的人,做什么我都会开心。而无关紧要的人,就算送再珍贵的高级定制我也不一定稀罕。若不是因为失神弄撒了咖啡,才不会临时换上。”
我语塞。
“好啦,”Nicole白了我一眼,“知道你是认真的,我就随便忽悠一下你谁叫你总是让我吃醋。还是我刚才说的话,有些事看似简单,却不一定是人人可以做得好的。撇开你所指的那些俗套不谈,有什么,是大众认为平凡可偏偏是你这个万人之上的总裁不那么轻易搞得定的,幸福和感动,往往藏在平凡里呢。为了她,拼命努力去尝试自己以前不擅长的东西,得来不易,可贵的还是一份心思。”
她这么说,我首先想到的是那次为乔颜煮的饺子,虽然最后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锅糊了吧唧的肉汤。那是因为我心血来潮想看它们熟了没有,于是挨个用筷子挑开了,没想到面皮一散就不可收拾。蠢到家,但乔颜好像还是很感动吧。
我脱口而出:“下厨?”
Nicole遗憾地说:“啊,果然还是有事难倒我了,帮不了你,你可以叫你们家厨师教你啊。”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们平常做的都是国宴级别的,哪里学得来。”
“嗯,那么复杂的也不必。”
“她晚上有应酬,会喝酒,也许喝到很晚,然后回到家……这种时候,如果换了是她,应该会煮一碗热腾腾的粥给我……”
“很暖,也不会给胃造成太大负担。”Nicole摸着下巴点头。
“我去跟谁学呢。”
“煮粥就很简单了吧,随便一个路人,应该都会啊。”
“可我需要一个能把最简单的粥,煮出满满爱心的,技艺高超的,耐心细致,并且淡定到不会在看见我笨手笨手搞砸事情的时候嘲笑我的人。”
“这要求还挺刁钻的。不过不刁钻也就不是你了。”
“你有建议吗。”
Nicole嘘了一口气,道:“Alex。Alex煮粥很棒,耐心,细致,足够淡定,足够内敛,绝对不会嘲笑你,完美地符合你所有的要求。”
“很好。她人呢。”
“不出意外的话午饭后就会回来,带着和DHQ拟好的初步计划书。”
“perfect。”我满意地点头,想了想,又出声道:“哎,等一下。”
“怎么啦?”Nicole不解地扬起眼睛。
“Alex淡定耐心细致,这我们都清楚。不过……她煮粥很好吃,并且粥里爱心满满,这事我怎么不知道?你吃过啊?”
“哎……多说多错。”
“哟,有故事。怎么个爱心满满,说来听听,大不了午饭我请?”
Nicole怔了一下,服气地抬手做了个OK的手势,然后挪到嘴边,拉拉链似的由左至右。
我探了探身子,不依不饶地问:“那……渣么?”
Nicole抿了抿嘴,摊手,那样子是在说:好啦,你赢了,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