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
流年易逝,七载春秋不过一瞬。
又是一年春雨绵绵撩人心,我依然喜欢撑着柜台看花叶共舞,手中习惯性地握着诗集或文章。小镇仍然安逸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变,但又有很多东西着实不同了。
远远看见宁姐姐撑着伞走过来,身旁跟着一个顽皮的小家伙,欢喜地蹦来蹦去,怎么也不肯好好走路。
我直了直身子,绕出店门,下两步台阶去迎他们。
隔着十来步距离,那小家伙大喊着“溪姐姐”就朝我怀里扑过来。
随后到来的,是宁姐姐一如既往温柔的声音:“老板娘,今儿生意可好?”
我摸摸头:“不差。”
宁姐姐笑着,垂眸去摸小顽童的脑袋,道:“熙儿,说过很多次,不该叫姐姐……”
我笑,耸肩:“没事,在我这儿就不用在意了。”
那小家伙朝她母亲一撒娇:“娘,我保证和其他人都不这样。”
宁姐姐摇摇头,也不说什么。
“熙儿,”我蹲下身子,摸了摸那小家伙脸蛋上的擦伤,“怎么弄的?”
“哼,就是田晓咯!”
“哈哈,你可是男孩子,怎么和小姑娘闹?”
“这次才不是!本来我们是要放风筝的,其他人见了想一起玩。他们觉得我的风筝漂亮,我说是你做的。然后他们就讲了好多你的坏话,还说是听他们爹娘讲的,说你一直不成亲肯定是有什么毛病没人要,要么就是……哎反正我听了就不高兴!结果田晓那又瘦又弱的小丫头比我先一步和人吵起来。人家一个人顶她三个,轻轻一推她就摔倒了,那我身为男子汉当然要保护她,就和那带头的小子打起来。还好我生得强壮,要不是顾着护田晓,我才不会受伤。”
宁姐姐轻声道:“小孩子胡言乱语瞎闹的,这事我和周郁也跟他们父母谈过了,那些话你不在意就行。”
“嗯,早就习惯当耳边风了,我怎么会在意。”
宁姐姐会意地点点头。
“熙儿,你自己去内屋看看有什么好玩的,我和你娘有些话要说。”
“哦!那我找到好玩的,你就送给我么?”
“嗯,就送你。”
那小家伙一听,摆个鬼脸就朝里跑,门槛也不看,被绊地跃起来,拍着胸脯自言自语:好险好险。
宁姐姐望着他的背影,叹道:“哎,七年了,一转眼就七年了。”
“对啊,一转眼熙儿都变成大孩子了。”
“若那年你应了徐镶,说不定现在,也多了个和熙儿一样的调皮鬼。”
“我要应了他那才是害他……”
“难道以后真的都打算一人过么?她可有过来信?”
“没有。”
“唉。”
“这些年我存了些钱,到底还是想去北边看看……”
“那你的店怎么办?就不管了么?你一点一滴熬过来,当初那么苦,心血都在这里了……”
“或者他们谁有兴趣继续做,我可以出让。”
“这是已经铁了心要走么?”
“嗯,一直有这样的心愿,不过是等实现的一天罢了。”
“你去了又如何呢?”
我歪了歪头,“也不知道,我没想那么多。或许我只是去一趟,去去就回,也或许……会在那儿重新开始。”
“这里始终不会有什么让你放不下的啊……”
“当然有,我舍不得你,舍不得熙儿,舒姐姐她们……只不过……”
“得了,其实我早就有心理准备的,你不必多说,我都明白。我就是羡慕她,真的羡慕她……”宁姐姐说着,表情和语气都沉下来。
“这两天我一直有些心绪不宁,也不明白怎么了。所以,我想,是不是一个契机。”
“反正你决定好的事,我从来都是支持的。行吧,若有什么要置办,告诉我。定了哪天出发,也好让我去送你。唉,熙儿和晓晓恐怕要哭上好些天的。”
“宁姐姐,对不起。”
“傻丫头,谁让我一直那么喜欢你呢。”
我几乎没有什么行装要整理,小屋的陈设比起七年前越发简陋。我时常想起她问我:“你听过‘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么?’”
我坐在桌前,火苗幽幽地在眼前晃动,晃着晃着,便晃出了梦境,晃出了对着一沓写满歪歪扭扭“溪”字发呆的我,和卧房虚掩的门后,那个安静侧卧的女人。
我缓缓地屈身,朝桌上趴下去,心里淡淡地念着:我终于要去你在的地方了,终于可以离你近一些了。我答应过会去寻你,答应过远隔千山也不会忘记你,不知道是不是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不过我已经尽力了。
北寒城会是什么样的呢?郡王府是不是守卫森严?那儿会不会像是一个奢华的牢笼?你呢,过得好么?
夜太静,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再也没听过远方飘来的曲子,也没闻到过花香,却能清晰听见眼泪啪嗒打在桌上的声音。
然后,屋外响起了似曾相识的敲门声,一如当年乔离开的时候,那般夺命心慌。
突兀,冥冥中却似是早已安排好了,我难以解释那一刹的感受。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小姑娘,红着脸,喘着粗气,像是马不停蹄地赶路,半点未能停歇。
她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微微张嘴。
接着, 她启唇便是问:“你可还记得王维的《红豆》?”
没等我说话,在丝毫不避讳地打量我之后,她说:“你和夫人画里的人,一模一样。”
“夫人……”
“我……是从北寒来的,我是郡王府的丫鬟。”
我的心突突地猛响了两下,因为听见北寒,听见郡王府,也因为这姑娘讲话的同时眼睛就红了。
我颤颤地舒了口气,请她进屋,问她:那,夫人还好么?
只是在我问出口之前,她就先一步说:“这些年,我们夫人过得很好。”她一边说,一边扭曲了五官,眉心皱得死死的。她抬起一只手抹眼睛,另一只手里还拽着什么。
“夫人过得很好……”她强调了一遍,撕心裂肺的悲伤却在加剧。
“那你为什么哭?”
她摇头,“你别问了,我只是传达夫人的话,她很好,整个王府的人都对她很好……”
我愣在原地,咬着牙。
她抬眼瞄了一下我,别过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叫你知道她挺好,我不能连这点事情都传达不到,你就不要怀疑了……”
我们两个人,可笑地站着,一个垂着头捏着拳,一个声声地啜泣,僵持了很久。
后来,我苦笑了一下,说:“好了,我信你,别哭了。赶路很辛苦吧,坐下休息吧,喝点茶么?”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那小姑娘忽然崩溃了。
“如果我这样也叫辛苦,那这七年,夫人……”
我背过身去拿桌上的茶壶,动作没有异样,只是心里好像被什么切开了。
“我真的很没用,一点事情也做不好。只是我作为一个丫鬟尚且替夫人心疼心酸,何况是你……”
我说:“嗯,我明白。”
“她从来没忘记过你的,她的画里都是你,她也唯独是在看着画的时候才会稍微笑笑。但是……她只有趁着郡王出远门的时候才能偷偷把画拿出来看……”
我倒了半杯水捏在手心里,同时她抬起一直垂在身边的那只手,摊开包裹在外层的白布,叫我看见曾经那只镶了红豆的钗。
断了,又被重新接起来。
小姑娘的手抖动地不像样,一如我瑟瑟的魂。
“她要我问你,还记不记得王维的《红豆》。她一直记得,直到最后,什么都无力想起,依然反复念着那些诗句……”
我怔怔的。
有些事,既已猜到,其实是不可以问出口的。
小姑娘上前一步,顾不得自己痛哭流涕,而是把钗放置于我的掌心,叫我好好捏稳。
“夫人说,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还你一支完好无损的红豆钗。只是她知道,你不会怪她的是么?其实那是一日郡王与她争吵时摔断的……”
我说不出话,只有继续听着。
“她记得你曾经说过,说过你的灵魂最终会葬在那片乔木环抱的溪边……现在她来,陪你一起。”
我闭了闭眼。
黑暗里,我见到乔朝我走过来,她朝我笑,轻轻地抱我。
她说:乔木与溪涧生生相伴,有你一天,我便是你的乔颜。此后我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你。
“夫人说,你承诺过要带她看萤火虫,她还希望,你带她去看这世界别样的风光……所以你……你千万要好好的。”
好好的。
是你怕我伤心,于是用这样的方法阻止我的轻生念头?
“我知道了。谢谢你。”
我知道了。
我们,明天就出发可好?
等走过千山,我再带你回到这里,回到有红豆的地方,我们一起在林里睡下,听着水流声,永远地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