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ter6(11-12):

作者:Rayfor07
更新时间:2018-05-07 2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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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8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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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深沉的黑色被一抹微亮的烛光穿透,火苗幽幽地舞着,带着同样的欲望,不安分地扭动。

缓缓褪下一身素衣,明暗交错流走,从颈部走到肩头,走到因为呼吸而轻轻起伏的胸口,再走到光滑平坦的小腹……这具充满了阴柔的美好身体,像极了那传闻里通透的夜明珠,必定会叫揭开锦盒的人心怀虔诚及敬畏,却隐藏不了占据的贪念和渴求。

喉咙上下动了动,吞咽似乎很艰难,眉毛皱紧了又舒开,舒开却又皱紧,两眼直直地盯着,哪怕干涩泛酸,也像是被稳稳锁住难以撤离。

眼下似是收揽了一双明月,白玉色中圆圆的淡红,似遇水晕开的朱砂。诱人到极致的形状,摄魂至深的颜色,还有那自然散发的香,别于一切外来物料的修饰,那般原始,也那般不可抵抗。

我张了张嘴,终于低低地喊出一声:“乔……”

闻声,乔本是半眯着眼,她小声应了一句“嗯”,睫毛不自觉地一颤。望着面前的人,明明难耐的神色早就浮于表面,我却还是攥紧了心神不敢妄动。乔说,她想起最初的时候,在我的眼里她就落下个书读得太多从而过于认真古板的形象,倒是我常常自称是没脸没皮的无赖。但反观现在的情形,究竟哪一条礼节规矩会允许一个女人这般主动地袒露自己,那些该藏好的私密全然是最致命的脆弱,理应是托付终身的人,才能够倾情相赠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抚了抚我的脸,轻声说:“相较而言,或许我才是那个无赖。”

一把拉住她掌在我脸颊上的手,我侧过头,将鼻尖和嘴唇都埋入她的掌心里,一边摩挲着,一边呢喃着,然后逐个地,吻过她每一只手指的指腹。

“我从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同女子……”乔细声问,“你过去,和其他人有过这样的经历么?”

过去的经历?和其他人?我勾了勾嘴角,摇头:“过去我总是一个人,还不知情是何物,又怎么会有。”

“方才与你亲吻的时候,包括现在,我都感觉你……”她顿了顿,“那你如何会懂?有一瞬我想,会是那些喜爱你的姐姐们告诉你的么……”

“她们?也许是有相互讨论过这等事,可我往常都不在意,再说,她们能如何告诉我?”

“我以为,自然是像那样,你如何告诉我,她们就如何告诉你……”

乔说话的神情特别认真,妒意生出的那丝丝介怀也显得尤为认真。这等严肃配着当下身无一物的场景,比得故作风情和妖娆威力更甚,着实叫我忍不住心火直直上窜。

我向下倾了倾身子,撑在榻上的手肘移了位置,耐性直抵临界,手掌差了半分便会覆盖了那颗玲珑的红。“我梦见过,梦见过很多次了,几乎夜夜……我以为会生出这样的想法,甚至是梦,都好卑鄙好肮脏。所以有些时候我甚至不敢睡着,我也不敢看你,就只能成天躲着你……你记得么,那时我说我想向你坦诚一件事叫你不要生气,最后我也没敢说,我不是梦见我们一起去踏青去游玩,而是……行那男欢女爱之事。”

“所以你才一直不愿意和我挤在一张床上啊……”

“不是不愿意,是不敢。我一直以为我没什么不敢的,因为我什么也不怕。从前有很多人背地里议论我,他们可怜我的身世,又讥讽我的行为不成体统。我无意成家也抛头露面惯了,他们自然觉得女人不该如此,我却也不必听任何人的声音,不在意他们的评价。日子久了倒也发觉,我坚持自己的模样,那些愿意对我好的人依然会对我好。可是……我唯独害怕,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怕你讨厌我。”

“从我昏迷醒来看见你开始,便不存在讨厌这一说……”乔刮了一下我的鼻梁,转而很轻地拍了拍我悬在空中的手背,虽是轻,但力度却足够将其完全压下,牢牢地,贴上胸口。

掌心里凸出的触感叫我以为我握着一颗红豆,情不自禁从喉咙里发出了声音。稍一用力,那团绵软便激得人狠狠地一愣。

“乔……”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是人之常情,可你说你非君子……我自知该极其慎重,却也不愿在意和你如此经历过后究竟代表什么。我只问:哪怕你非君子,哪怕你与我同为女人,即使如此,你……要我么?”

“我……”要你?事已至此,还说不要岂不是虚伪透顶?事实上想要到发疯,否则也不会被那些淫邪的梦折磨。我仍未完全丧失理智得以自控,无非也是想到,怕你无法面对自我而后悔,怕成不了你万里挑一的依靠,给不了你保证和责任。我若为男子尚可以拍了胸脯许下一段姻缘一个未来,可生作女儿身,连一个名分都给不起,该多委屈你?何况,万一你……

想着,硬生生将手挪开,我摇摇头,然后朝她额头落去一吻。

“不想要么?”

“我这样的人什么都好说,都无所谓,可你不一样的。”我笑着,红了眼,扯过棉被将她的身体遮起来。“我可以不介意,哪怕别人说我做了怎样苟且的事,哪怕他们用多么嫌恶的眼光看我,觉得我肮脏对我避之不及,又有什么呢?反正后半生我也做好独自一人的准备,一个地方待不下去,就去另一个地方。但是你……我无法想象,那之后,你会面对什么,你还怎么能回到以前的生活,要是你的家人知道了,要是你有丈夫,他知道,他会怎么对你……我不能毁了你。”

“我想起一些事。”乔忽然说,“我想起一些事,在与你亲吻之后,突兀地。”

“是么?”

“我想起昏迷前,脑海里一直反复闪现一些模糊的场景,血,利器,刺耳的笑声和尖叫声,还有很长一段的逃跑。我大概遭人绑架了,被囚禁在一个很暗的房子里,隐约听见他们盘算如何索要赎金的事……后来,那几个男人出了门,剩下一个看管,他……一直用很恶心的眼光看我,看了一会儿,过来帮我松绑,然后……”

顺着话稍微想想便大抵可以猜出那男人的意图,乔说话的时候气氛明显沉重下来,沉重得让我只敢默默屏气,装得平静,心中则暗暗地抽搐。

乔皱了皱眉,继续回忆道:“他……死死地抱住我,不让我跑,也不让我动,他动作很粗鲁,力气很大,我根本没有任何反击的可能。我……还记得他的眼神特别可怕,像是要吃掉我,我也还记得,他的呼吸打在我脸上让我多么想吐。接着,他一边讲着粗言秽语发狂地大笑,一边……扯我的衣服……”

“你……”很想叫她不要继续,因为就连我都听不下去,又何苦要当事人再重新体验一遍痛苦不堪。只是话到嘴边,我还是哽住了。

“我只知道他的手特别脏……它们在我身上一遍一遍地来回……我不想自己也变得那么脏,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挣脱,只是想着一定要挣脱。情急之下我抓了桌上的壶狠狠砸了他的头。我看着血从他脑门流下来,一是疼,二是怒,他破口大骂,势头更加凶狠地朝我扑过来,他吼着,要毁了我……要弄死我。也不知怎的,或许那一刹那本能反应,拿了什么东西朝他刺过去……”

“啊……”

“躯体被刺穿的那种声音,闷闷的,闷到人发慌发抖。我发抖的手上,还沾满了那人的血。”

“那……之后……”

“我就开始逃,不明方向地,没日没夜地,直到完全没力气才敢停下来喘息,稍微恢复过后,害怕地又再开始逃。大抵是过于害怕吧,若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令我觉得那人或他的同伙追上来了,我完全无法冷静下来思考别的。不顾前路频繁地担心身后,加上夜深,遂不小心踩了空……我有尝试过奋力抓紧崖边的山石,但力气所剩无几,唯独还有一丝诀别的意识,以为要结束了,不曾想到……”

“对不起……”我心疼且自责地咬了牙,“我刚才竟然还……”

乔倒是平静地微笑:“为什么对不起?觉得想起这种经历会成为我心里的阴影,会令我排斥跟人亲近,对么?”

“嗯……”

“我也奇怪,那种心惊的感觉还清晰,我也感到后怕,只是越是后怕,越是对比得出你给我的亲吻有多美妙。我不禁设想如果我没能逃出来,我的身体也将不再属于我。不过我逃了,重生了,在我面前的不是任何人而是你。我只知道,若是你,我非但不想去回避,反倒要主动问一句:你想要我么?你看我多幸运,至少这一秒我可以做主,自由地将自己交给一个令我心甘情愿的人……”

“心甘情愿……”

“在你眼里,我该是个多么循规蹈矩的人。是啊,我必定是那样的人,没做过丁点离经叛道的事。然而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你的向往,对……能够继续和你这样生活下去的向往,包括离你更加亲近的向往,都一发不可收拾地膨胀。我知道,不过是时日长短的区别,等到悉数记起的时候我们或许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就到时候再说好么?此刻我说这些做这些,无非只是想告诉你,丢失的过去找回得越多,我越是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喜欢你……”

分明是开心的,激动的,过了头便止不住哭起来,哭着笑,笑着哭,我抹着眼泪问:“你好傻,你喜欢我什么,我一无是处……”

乔坐起身,被子顺着肩头滑落,被拨到一边,她抬起胳膊从我的两侧绕过,整个人紧紧地拥上来,伴着由心而发的长叹,道:“这是在引我说你的好么,我说不全,说不尽。”

我顿了顿,扬手抽了发钗, “这钗……送给你。你教会我的相思,我再不会用来放在别人身上。”

“我们不说将来好么?”

“好。”

“不想将来,我只想此刻证明你如何对我疯魔的执念,至少现在我们之间没有阻隔,至少今晚,要我,好么。”

“嗯。我要你。”

若分明知道结果,依然还要斩钉截铁地做决定,是自我折磨的傻,还是义无反顾的痴?

相融的一刻,便早已想好,此生无法相伴相守,来世别无他求,但愿到生命的尽头,你我仍能执手。



【我看着你的眼睛,感受你的温情,得知你心里深深地刻着我,本该是这辈子最幸福的事。你拔了钗,墨色的长发垂下来,软软的,自然卷曲着,还有几缕在微微地摆动。那一刻我多想和你约定一生。只是明知说出口也做不到,又怎么忍心看这一场欢喜一场空?倒是情愿你他朝见异思迁,也好过忍负着遥遥无期的等待。

因为即使我将我的身心都交给了你,也找不到一种方法平静地告诉你,我一并想起的,除开家中的父母兄长外,还有早已定下的婚约。这段婚姻,承载的不是我个人的归属,而是家族的兴衰,父母晚年的安稳,以及兄长的仕途。

我不忍主动离弃你,也不忍叫亲人因我生死未卜继续忧心。无论我怎么侥幸挣扎,怎么偷窃,都偷不来永恒。

惟愿在这有限的時光里,与你做尽情深之事,待到分别之时,不负曾经。

不言不语,不说破也不道明,我多少的身不由己都好,定不会再失了对你的记忆。不声不响,不回答也不反应,你如何的沉默无声都好,一个浅吻我便深知,你我各自都做了最倔强的选择。

像是那时树荫下的微风,徐徐吹来的字句。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12

彻夜无眠,和乔相拥着,轮换着让脸颊贴紧彼此的心口,不说话,只是静静感受着频率相近的心跳和呼吸。

我以为夜足够漫长,却不料在顺着她背脊一次一次的抚摸中,飞快流逝,甚至来不及贪婪地拖延,屋外的白光就透进来。她稍稍脱离了我,撑起身子穿衣服。被褥滑落的时候我顾着看她侧身绝好的轮廓,看得呆了,才忘记要第一时间拉她入怀死皮赖脸地多争取一秒。她侧过头来朝我笑,像是看穿我的心思那般,笑我傻。

她说:“我去梳洗,你多躺一会儿,做好早饭我再来喊你。”

于是我真的傻傻地说:“我们好像新婚一样……”

她拿了床头的钗,一边攥紧在手里一边与我对视,眼里闪着温柔的光,久了,便轻声答我:“我们就是啊。”然后她伸手刮了刮我的鼻梁。

我拉着她的手不想让她那么快离了我的视线,虽不用力却也不愿轻易松开。拖拖拉拉地,直到褥子不小心被掀了半边,露出底单上星星点点的红,我才兀地一下拽紧了她。

结合之事你情我愿,我充分征得她的允许,之前还做了反复的衡量,情深相融也美妙得叫人死而无憾,可此刻眼见这些属于她的印记,还是没由来地发怔。

我的神色必定像是犯了该下地狱的错事,而她反倒显得淡定。我缓缓摸了摸已经干掉的红点,悉心去看那圈朝四周浸开绒绒淡化的边沿,心里狠狠一抽,就奋起从身后揽紧了她的腰。

以前我听闻过别家姑娘因新婚第一夜未见红而遭夫家冷漠相待的事。那会儿事不关己地嗤之以鼻,不屑于见没见血又有多么重要。姐姐们习惯了我不受寻常礼规限制倒也不说我什么,只是提醒着,女人的清誉到底还是非常重要的。

我将额头死死地抵住乔的后背,双手的力气越发收紧。我在回忆昨夜她和我说的话,回忆我如何不能自拔地沉醉于她的身体,也想到我不可能永远拥有她。我在假设,若是带着这所有的感受再次重来,我会不会抵抗得住,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多么真挚多么急迫,我也不侵她分毫,哪怕让她以为我爱她不够热切,也要为了她的今后多打算。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宽心,可我要如何宽心。

顿了顿,她不急不慢地说:“别担心。”

我自责地问她:“……到你真的成婚的时候……你要如何解释?你会怎么样?”

“嗯,我会说是……已失身于绑架我的歹徒……”

“可……”

“若未来那人因此嫌我,对我来讲也未尝不是好事。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别怪自己。你听我说,情到浓时,这些本是最自然不过的行为,且,你给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美好。所以如若你要假设将其收回,我会告诉你,哪怕未来旁人对我再好也是毫无意义。然而此刻我已无憾,所以就算以后我命运如何,也都是无憾。”

“可我只想你好好的,永远都过得好好的……”

她转过身,重新把我抱进怀里,道:“好与不好,我自有定义。我一想起周身印上你留下的痕迹,便已是最好,反之,再好都不过是虚假的。”

她说着,捡了旁边的衣物将我裹紧,耐心地嘱咐:“别着凉了。”

我咬着嘴唇生疼,憋着委屈不出声。很想说,我希望永远这么抱着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知道说出口非但什么都改变不了,反而徒增悲伤。我更加知道,她若无其事的伪装之下,肯定比我还要委屈。

其实我有暗暗去观察她,就算她不说我也大概猜得到她应该什么都记起来了吧。记起的事必定八九分符合我的预料,那么我与她的别离,不过转眼将至。

我不愿主动问她我们还有多少时日,且早早打算好自己设定一个不那么贪心的期限。铺子的工作再坚持三天就会领到这月的酬劳,然后我便辞了去。我想从早到晚都守着她,陪着她捎出书信等待家人来寻,即便是要亲自动身,也好作伴。

早饭时我把这个打算讲给她听,故意低头回避她可能红润了的双眼,笑嘻嘻地打趣问她:“我这样子,还挺乖挺明事理吧,都是跟着你学得好。”

我以为她要夸我,那我便能顺着她的话继续沾沾自喜,不料她说:“就算你恼我,你取闹,那也不是不好,至少比不得憋着这般难受。”

我说:“我高兴得很。这个月店里生意好,待后天我领了工钱和奖赏给你买好吃的请你喝酒。然后要是天不冷,我们就出去玩玩,走得远一些也没事吧。”

她笑着应允,虽然表情看起来有点苦,可依旧是美的。

这三天守在店铺里的时间特别煎熬,我像是提前看得到自己即将来临的死期,而见不到她就如同是在浪费大把的生命。只是我想在最后的日子将她照料得再好一些,终归是需要钱的。

她不再做帮人誊抄和刺绣的工作了,我想这个转变就标志着什么不用明说的东西,她也一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写好了信托人送出去。我没问详细她的家世背景,也没问她的家乡何处,也就不必知道信要多久才会送到,又会过去多久,便有人来接她。

害怕她一个人在家无聊,遂拜托宁姐姐替我弄来了好些文集,还辗转地找周郁借了把相较不错的琴。宁姐姐一边因辞工的事埋怨我没良心一边则尽了力为我置办,她好几次问我可有想好未来的打算,我默默摇头。想不到那么多那么远,此刻只求倾尽点滴来粘着乔。最后宁姐姐也不再说什么,只叹了句:若真能有一段像你这般义无反顾投入的感情,是不是来这世界走一遭就算值得了?

后来我想,大概遇见就是值得,两情相悦是上苍开恩。慢慢地,也就没觉得不能厮守有多么大不了。

那夜在屋里听乔弹琴,曲子是她兴致所致而创,她惯了自谦,我却由衷地觉得好听,不吝言辞地夸她。她奏曲的时候我在抄写诗句,写到秦观的《鹊桥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曲毕,她坐到我身边,将头枕上我肩头,娓娓地说:“此时离七夕虽还远,可这句分外应景。你的字,真的越发好看了。”

“嗯,比起以前那鬼画符是好了不少,却哪里比得了你。”

“仔细听你说话的口气方才觉察,原来我给你的影响那么深。”

“那不好么?”

“可我一直耿耿于怀,是我令你少了最初那份洒脱……”

“洒脱?是傻吧……还有很多不好的地方,大字不识还粗心……你知道吗,把你救回来的第二天,我早起去给你买吃的,见了那清晨日出的景,又想起你的样子。心里无限感触都不懂如何形容,憋得要命也只憋得出‘好看’二字,可你的好看和那景的好看,相似几分却又不同,我真生自己的气。”

“嗯,现在倒学着用‘窈窕淑女’了。”

“我若要为君子,这辈子是不可能了,只能指望下辈子。”

她深深地呼吸,搂紧我的手臂,叹道:“我不要君子,我只要你,只要你这妖孽。”

“啊,”我故意顺从地说,“好呀,那今夜,你就要了我吧。”



我和她总在夜色最浓的时候忘情地释放,过后则依偎着互诉心事,也会聊聊过去生活的细节,会和她讲讲我小时候的事,还有的时候,她默不作声地流泪。我不问她因何在最快乐的瞬时心酸,缘于我懂了,过分美丽,美到极致后,是伤人的。

我本想坚强些,至少她在的时候我要表现得高兴,可她一点一点柔柔地吻过我的身体,每到一处都停留片刻去注视,去抚摸,然后说:“要是往后的日子里,这些看不见的印令你太过辛苦的话,就忘了吧。”

她话音一落,我便分毫不差地,同时哭出来。

她说:“我见你抄《鹊桥仙》的那句,就知道你怎么打算。此生必定是我负你了,你教我怎么忍心……”

我就赌气地说:“那你也再忘记一次吧,把和我有关的事都忘记,这样才好。”

她捧着我的脸吻我,我说我的眼泪是不是咸咸涩涩的?她一直一直回答:对不起。对不起。



灵魂被抽空的感觉从后半夜就开始折磨我,果然,翌日晨起,早饭都没来得及用完,夺命的敲门声就响起来。

门开的刹那,见到那个白衣男人的我,也就已经可以算作是死了吧。

他很有气魄,很有礼貌,身边的侍从恭敬地称他主上。他短暂地看了我一眼,吩咐了那些人到屋外候着,接着不由分说地朝乔走去。他一手揽上她的肩,一手去牵她的手,疼惜地说:“找到你就好。”

乔没说话。

他环视了一下我的房子,目光扫过乔的头发,衣服,最后落在桌上,说:“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乔望着我,冷冷地回他:“我不委屈,一点也不委屈。”

“本来你父母和哥哥也要一道来接你,不过我叫他们在家里候着就好,省得劳累。”

“他们可好?”

“嗯,前阵子担心你,茶饭不思的,后来探清消息了,也好好惩治了那群恶贼,这几日才放下心来。你……无碍吧?”

“我……逃跑的时候跌下山,脑部受了伤,缺了大半的记忆,亏了她救了我,收留我。”乔直直地看着我,双唇有些发颤。

那男人点点头,朝我道了声谢,又说:“难怪……我们没有你的音讯,抓到那一窝歹人,他们也不知你逃往什么方向,殊不知你跑了这么远,肯定吃受了苦。你看你,清瘦了这么多,整日就吃这样的东西么?这种衣服可还能御寒?”说罢,他从肩上解下毛领斗篷给乔披上,乔抬手拒了拒,还是无用。

我的心跳得很快,很压抑,我不能不承认,那男人所说的是实话。

“颜颜,我们走吧。”

他唤她颜颜?她,本名为颜?

“我不知你今日会来,且多等我半个时辰吧,也好让我跟她……好好道别。”

男人想了想,道:“也是,多谢姑娘对鄙人未婚妻子的救命之恩,日后定当差人奉上谢礼。那么,我先于屋外去等。告辞。”

乔卸下斗篷出声道:“去街市随便给我添件衣服吧,这件你穿着。”

出门前男人还得意地笑:“怎么,怕我挨冻?没事,你披着。”

屋子里再度剩下我们两个人,而我一直保持着站在门边的姿势,拘谨得仿佛不是在自己家里。直到乔长长地叹完气,随手丢了斗篷起身过来抱我,她在我耳边解释:“我只是……不想他守在门外扰了我们说话才打发去给我买衣服,我也……只是因为……”

“他……他……看起来好有魄力,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强装无事地问。

“他是……北方的郡王,手下掌着几处属地。”

我又问,“我……听她叫你颜颜?颜……‘有女同车,颜如舜华‘的那个‘颜’?”

“嗯。”

“那……全名呢……”

“乔颜。”她说,“这世上有你一天,我便就叫,乔颜。”

“我见他对你呵护备至,日后,一定也会对你好吧。我想,就算他得知你遭遇意外,定不会嫌你的。是么。”

她揪紧我的外衣,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得瑟瑟颤抖的声音,道:“我们……别说他了……好么。”

“好,好,不说他。”那要说什么呢?说什么会好过一点,还是其实,什么都不要说?我很蠢,很蠢地问:“你可曾去过北边?北边的冬天更冷吧,北边也看不到红豆。不知道那里可会有相似的山林溪涧……如果有的话,你……”

“不会有了,不会再有。”

“你看,我还没带你去看萤火虫,可不是我不想,也不是我说话不算。”是我心里盘算了太多事,多到需穷一生去完成,又怎么可能一一如愿?

她摇摇头:“你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切莫忽视了饭食营养,可不能再像我没来之前那般敷衍……”

“我知道。”

她点头,听见两声轻泣,我离了离身,扶住她的手臂,试着叫了她:“乔颜……”

她皱眉,闭了眼含上我的唇,我说:“原来你的眼泪也是咸咸涩涩的。”

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像个魔咒,她一听见便又开始不断地讲:“对不起。”

半个时辰太快,我们一直紧紧地拥着,也拥不住流走的时间。我记得她从我的房子里走出去之前最后的话,最后含着泪的笑容,最后留下的那一只玉石耳坠,还有……转身的背影。我那么想上前去扣死她无力垂在身边的手,可我只有眼睁睁地看,却动不得一步。

她说:“谢谢你送我的钗,你总说是我教会你何谓‘相思’,但其实这世间,我甘愿思念着的,现在及将来,都只有你。”



【溪。

你会记得么?

记得那个突然跌进你生活的女人,从前冷漠刻板,说着“非亲非故”伤了你的心,其实那从不是她的本意。她影响了你很多,教了你很多,她会在夜里醒来偷偷为你掖好被子,摸摸你的眉毛,会在你趴着睡着时端详你写的字,会在你倔强执着不肯同眠时无奈叹气。她会悄无声息地把你的好看在眼里,藏在心里,同时把对你的心疼和想替你分担的心情也藏进心里。只因她过去不太习惯情绪外露,但那不代表她不知道你与她之间渐生的情。

其实她懊恼过,挣扎过,迷茫过,也软弱过,可是最终她还是勇敢了一次,她知道她爱你,无法控制。是非对错,轮回因果,她读的那么多书都不能帮她参透丁点,唯独你才是她的答案。

溪。

你会记得么。

乔木与溪涧生生相伴,只要有你一天,她便是你的乔颜。

溪,你还记得书塾外听见的诗句么?

王维的《红豆》。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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