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已经决意妥协,也是真的无力,遂打算按照陈湛的意思让自己“本分”地好好休养几天,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理。我伸手拿过手机,打了电话给Ivy,简短地分配和交待了一些任务,叫她去通知各人,然后把原先的安排做了修改,预备暂时“不问世事”了。
Ivy回话的时候不太对劲,吞吞吐吐的。
应该是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是我那两个弟弟又惹了什么麻烦。迅速在脑内搜索反应了一下,近期也没有什么特别重大迫在眉睫的事情,一切都按部就班,即便有差错,也不会是什么搞不定的大事。
我说:“不管有什么问题,过两天等我回公司再说吧。”
Ivy沉默了一段,支支吾吾道:“上次……写乔小姐那篇稿子,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登了。而且,不仅杂志发行了……网上……”
我猛地从椅子上坐起来:“什么?”
Ivy抱歉道:“对不起顾总,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正准备……”
一股无名火蹭地就窜上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本是虚弱的我冲着电话大吼:“什么意思?!什么叫那稿子还是登了?杂志已经发了?梁臣壹不是已经答应我了么!”
Ivy解释道:“是,我打电话给梁先生确认过,他说……说……他通知下去的时候,那期就已经印好发出去了,也无能为力……”
印出来了?平时做事慢吞吞的怎么这次那么快?他什么时候通知下去的?是在我打过招呼以后即刻行动还是吊儿郎当地拖延?当我是**么?
Ivy小声说:“梁先生也说……很抱歉……他还说会亲自……”
我打断她:“抱歉?!抱歉顶用么?他根本就是有心敷衍!市面上发行了多少?全部给我买回来,半本都不要落下,全部!”
Ivy小心地应和道:“是……”
我补充说:“你刚才提到网上?什么网站,有哪几个,全部查清楚。今天结束之前不要让我知道这些东西还在外边传播,不管用什么方法!”
Ivy声音一沉:“知道。”
“Nicole呢?”我问。
Ivy答:“穆总监不在公司,现在应该在博越……”
“叫她回来,叫她停了手上所有的工作,先替我搞定这件事!”我下令道,“还有,从此以后我不想再和梁臣壹有任何合作。他手下那些只会造谣抹黑人的无良编辑,也不配再当编辑。”
挂了电话,胸口被堵得闷痛。
生气。
还是生气。
我不想知道梁臣壹到底是不是真的办事不力所以延误了时间,还是确实迟了情有可原。哪怕我心知肚明应该冷静下来考量这两者存在的比率,也应该计算得出这件事情本身有多少分量。如我所吩咐的,杂志发出去了可以堵截,网上流了消息可以封锁可以屏蔽,都是可以解决的,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可能我生气的不是事情的本身,过去无数次同类的情况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编撰的内容更加离谱的比比皆是,我也并没有那么在乎。
或许我只是生气,再一次自信满满地,以为妥帖地为乔颜处理好了麻烦,还是出了纰漏。
只是生气,为什么原本对我来说是一件小事,我还是没有做好。
我到底做得好什么……
没有意识到,秦乐是什么时候站到我身边的。她端着冒有白烟的水杯,怔怔地看着我,道:“溪姐,你别生气,这样子对你的身体损伤很大。”
的确,我应该保持冷静的,不是我不清楚,不想,而是就连这样都力不从心。
有些东西越过临界,爆发如山洪是迟早的。
然而爆发过的气力瞬间流逝,我忘了自己还在生病。
秦乐放下杯子,把我抱进怀里,我不知道此刻我和她,到底谁,才是弱得不堪一击。
Part 2:
看似是放下了沉重包袱的生活,断了继承家业的压力,也断了多余的人际纠葛,每天在家里看看杂志和书,画画,听音乐。精神好兴致好的话出门逛逛,偶尔坐在窗边发发呆思考什么,也不必担心任何经济上的问题,还有想见的人陪在身边。每次看到秦乐脸上温水一般的笑容我都会疑惑,这样的生活对她来说能否算作幸福。但我想,不那么贪心的话足够算是吧,至少我就没能让想念的人陪在自己身边。
这些天因病强制休养,陈湛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来“监督”我,询问一下回复情况,看我还有没有不知死活。其实他知道,我要执拗起来并不是谁能拦得住的,但他也知道,关键的时候我必然有自己的分寸。
天亮之后可以继续躺在床上,发呆也行睡回笼觉也行,总之随时出房门都能看到热腾腾的餐点搁在桌上。屋外落雪,屋里依旧温暖,躺椅摆在窗边的位置,上面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想喝水的时候不用出声都有人倒好送到手里,就连稍微清清嗓子都会立马换来一番关切。真的太久没有从秦乐脸上看到起伏明显的表情了,过去的她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没有生气的麻木,对任何事情都无力关心提不上兴趣。但现在的她不太一样,就连着急和心疼的样子都变得生动了吧。
连日来的“无所事事”,加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状态,让我有种自己真的病入膏肓的错觉,而在秦乐看来这就是事实。与其说她细致入微地在照顾我,不如说是她跟陈湛两个人联合起来把我供成了一尊佛。她怕说多了会引我反感,也怕自己的意见没有足够的说服力,于是每次都会用征求又刻意强调的语气,说着类似这样的句式——“溪姐,陈医生说为了你的健康,你最好……”
秦乐对我的态度一直虔诚,小心翼翼又不遗余力,甚至……仿佛夹带了那么一些孤注一掷。像是列车途经富士山的转瞬,为了可以尽可能多地留恋,哪怕泛出泪都舍不得眨眼。
雪总是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满世界银装素裹,天和江面茫茫一片白色。印象里好久好久都没有像这两年,一场雪持续这么久都没有要停的趋势。
小时候看到下雪总是异常兴奋的。记不清那时候我爸爸有没有看着在院子里打滚的我一脸无奈,但我想幼稚园里那些可爱的小女孩都有躲在我身后,看我一个又一个的雪球朝着那些男生们丢过去,砸中了抹掉碎屑后,还能看见他们红扑扑的脸。
我印象最深的一段大概是初二那年的大雪,很多山区和偏远地方都酿成灾难,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我们还无暇心怀天下,只顾了欣喜若狂。临近寒假,一打一打的试卷发下来,我们就把头埋在书堆和卷子里,闻着印刷油墨的味道,在不绝于耳的喧闹中不顾敲响的上课铃声和黑着脸的老师,无法无天地大笑大闹。然后有嘴巴哈着白气的男生从教室外冲进来,下一秒就是无数雪团子不分青红皂白地在脑袋上空乱飞。乔颜埋头看书,清儿撑着脑袋观战,我趁机凑过去约她们放学了一起去买奶茶和可可。然后,我便还记得,学校里操场为了防滑铺了一条垫子,有多少端着汤汤粉粉的同学在上边摔了底朝天,又有多少丧心病狂的笑声猝不及防地响彻了整个走廊。前往奶茶店旁路上的那个花坛积满厚厚的雪,踩进去深一脚浅一脚,看到整齐的一片白色布满我的脚印都会莫名开心。我会拉着清儿一起玩雪,乔颜就举着伞从一旁淡定地走过,为了跟上她我都会慌慌忙忙地跳出来,还要忙着飞快回应其他同学的招呼……
后来的一些年里也会下雪,只是没再那么让人记得深刻。直到去年,雪凝聚在屋外,却同时又融化在我和乔颜的体温里,是我永远不可能忘记的。
想到这里,似乎是微微笑了。
手里还捧着书,没有强迫自己像是看计划看报表一样过度严肃认真,偶尔掠过一两行字,撇过头看窗外,脑海里就开始回忆零零落落的片段。回忆到失神,回忆到嘴角触动,回忆到眼睛不自觉闭起来,很想睡,便睡着了。醒来后,会继续看书,继续这样的循环。
一个下午很快就会过,比我想象得要快。
手机始终放在身边,我还在有意无意等待什么。每次屏幕亮起的时候都有刹那的惊喜,但随之会消失无踪。我等不到我想等的电话和短信,也没有勇气要化被动于主动。我以为我的失落和懊恼不会流于言表更不会让人察觉,可有人说感受这东西很奇妙,在意你的人,无论你伪装地多好,她都能多少嗅得出端倪。
说这话的人是Nicole,她打过三次电话过来,都是报告一些够得上分量的问题。前半段是陈述缘由跟经过,后半段讲一些遇到的麻烦,但无论如何最后的结果都是“你放心我已经搞定了。”
Nicole还是习惯以此作为来换取关心我私事的筹码,她会调侃我:“怎么,接起电话发觉是我,你是不是有些失望?”
我反驳:“当然不是。”
Nicole语气轻松又坦然,她笑:“好啦,我明白的,但凡在乎你的人都明白的。”
但凡在乎我的人都明白?明白什么呢?明白一些连我自己都想不通的东西么。
我在思索和Nicole之间叫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同时,秦乐就抱着大大的速写本倚在沙发上画画。她很专注,可以坐在原地不动一整个下午,默不作声。有时抬起头来看我,像是看我也像是出神,接着她又垂下双眼继续画,继续听见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继续结束了一幅又开始新的一幅。
以前医生说,抑郁的病人很难像平常人那样自然地投入某一件事,哪怕是他曾经热爱的事。无法自控的感受有多么绝望,而熬过这一绝望阶段的秦乐,付出过沉重代价后又是否都有所得呢。
Part 3:
没由来地感慨,但并不知道具体感慨了些什么。我轻声喊道:“阿乐,给我看看你的画吧。”
她会随时停下来,乖乖地递过来给我,自己站在一旁偷偷地瞥我,看我的反应。
我记得以前清儿在画画的时候我也叫她拿来给我参观一下,那时她正在很小心地处理一处细节,连抬头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只是说:你自己过来看啊我还没画完呢。
清儿说画画的人多少都有执念,在进入了状态或持续深入刻画时候是不太愿意被打断的。后来我问秦乐是不是这样,她说是啊,很专注的时候是不希望被打断的。
其实我明白,不过秦乐从来都不介意我打断她,或是说她乐于被我打断,从前读书住在一起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依旧是这样。
我看到她的画本,画了很多我的样子,看书的时候,看雪的时候,发呆的时候,打电话的时候,喝水的时候,还有睡着之后。不是那种人肉照相机类型的严谨写实,更多的是赋予独特情感的随性,有些组图还只画了一只眼,一只手,一双唇。哪怕只是勾勒了躺在椅子里的骨架线,都好像分外妖娆。
我说:“我这几天病怏怏的,你还画啊?”
她笑着:“病有病的美。”
我知道秦乐爱我,可能哪怕我脸上横着一条刀疤都会被她称作性感吧。那么多年里孜孜不倦地画同一个人,再来印证这是否是爱就显得多余了。
Nicole说在乎我的人都会细心觉察出端倪,所以我握着手机的期盼和失望被捕捉下来,一并出现在秦乐的纸上也就不足为奇。相伴的日子里,无论是需要被我照顾,还是现在反过来照顾我,秦乐给我的感情都是出自真意,掏心掏肺的。但我,哪怕多么压着性子耐心对她,都只是一种应付。那么这一点即便不讲,秦乐一定也感受得到。
我一直没有真的问她:阿乐,这样的生活你真的开心么?
我也一直没有真的好好平心静气下来和她聊聊天,哪怕我一直跟自己强调别把怨念牵扯到她的头上。
捏着本子翻过新的一页,雪一样的白映入眼,而秦乐还乖乖地站在我身旁,细声说:“没有了。”那一刻心里陡然生出了一丝微妙的情绪,我拍了拍身边的位子,说:“你坐啊,站着不累么。”
她听了我的话,坐下来,挨着我,我可以明显感觉到她下意识地在贴近,慢慢地枕上我的肩膀。
秦乐的味道也很香,头发顺顺滑滑的,我几乎没有怎么去注意这样的细节。我想起我也没有怎么好好地,认真地听她讲过她小时候的事情,她大学后几年的生活,以及她在日本的经历跟心情。也许很多次她是想说的,只是我想倾听的心,总飘到别处。
这个傍晚我想听,莫名地很想听,而她则是一脸难以置信,掩盖不住的荣幸像是遇上天大的好事。
不知道该从哪个节点开始,也没有时间先后的顺序。看见日暮下的雪,便讲起了在认识我以前,两段不咸不淡的恋爱也见证过漫天飘零的雪,但那时完全没有觉得多么浪漫。后来出现了让她懂得爱情的人,才知道北海道的雪如何美得叫人心颤,也知道了想要拥抱富士山的执念奢求,如何天方夜谭。
她几乎看遍了日本的美景,也有不少愿意陪伴她的人,她需要这些人和物来刺激她的灵感。画画的人有源源不绝的灵感是开心的,可所有的灵感里都藏着寂寞,那是跟开心并存的寂寞。她有过恋爱,却渐渐发现这种恋爱会妨碍会打搅她,她把心都给了她笔下的女人,身边真实的恋人倒成了多余。于是她不谈恋爱了,只是画画,不约会了,只是和小川一起钻研专业和技巧,跟小川讲她和画里人的曾经,也听小川讲自己和富士山之间的“爱情”。
秦乐把我比作富士山,就是受小川的影响,她回来办展重遇我的那一晚,就唱着“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电话在这个时候响了,我以为是任何人,可没想到是乔颜。
接通之前盯着来电发呆了几秒,那几秒足够让秦乐看见,也足够让她完成心里的挣扎,从我的肩头和怀中离开。
谁都不曾想象,那几秒如何令天地翻覆。
指腹划过了屏幕,我的心跳得很剧烈,之前那么多的期盼,设想与心里准备都成了孩子的把戏,特别好笑。
“我从罗马回来了,买了礼物,改天出来的时候带给你们。”
“你……去罗马了?你一个人?”
“嗯,伦敦之后接到的通知,参加城内歌剧交流演出。上次出来喝茶提过,你可能没注意吧。林至业和我一起,他是……”
“啊……去陪你的么,一边工作一边度假?”
“算吧,反正他刚忙完了一阵。什么时候有空了,出来再说吧。”
“嗯……你……”
“车马上到了,先这样吧。”
挂断了。
挂断之前,似乎听见她的林先生在远处喊她:小乔,走了哦。
小乔。
是这么喊她的。
会否下次我再见他们,称呼就变成“亲爱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挥去脑子里的念头,假装无事地侧过脸问秦乐:“嗯,讲到哪里了?”
她怔了一下,眼里空了一阵,又瞬间回神。
“讲到富士山呀。”
“富士山啊……继续说下去。”
秦乐认真地看我,不知能不能看透,我嘴里说着富士山,却心猿意马地想着罗马的教堂和许愿池。
淡淡的娓娓的话音再起,秦乐想尽量把一切渲染地平和,声音却渐渐有些哽咽,而哽咽着的她又坚持在我面前一定要笑,可她笑得让人很心痛。
不知何时起,秦乐渐渐语无伦次了,终于到了完全无法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天色暗了,再暗一些就看不见雪了。
伸手撑住椅子想起身,秦乐拉紧我的胳膊,没来得及问她怎么了,她就扬起原先埋得低低的头,飞快地贴上来吻我。
前额,侧脸,耳廓,颈窝,再到嘴唇,含着她咸咸的眼泪。
半年来的头一次,她终于重新学会放肆,终于有了力气来放肆,我没阻止,也没迎合。
我又想问:这样算幸福么。
遂尝试着喊:“阿乐。”
她悄然一颤,停了吻我的动作,将脸贴上我的头发,环绕在我背后的手开始用力,用力地抱紧,紧到不断发抖。
我拍了拍她的背,后来只是说:“去吃饭吧。”
我怕一会儿我也会哭,在她面前。
我还是不愿意哭。
不可逆转的事实又一次砸在面前。富士山是某些人的执着,却注定不会成为每个人的执着。
我想或许她哭,多少是这个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