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魂断之时,夜风拂来。
回光间,我望见面前宽阔的河,星星藏在波光中,绒绒地跳动。心一瞬净了,仿佛被河水冲刷掉了所有的污浊,留下大片澄澈。我以为我会很快坠入漫漫无尽的茫然,没有意识,没有知觉,甚至感受不到开心或恐惧,也什么都想不起。
但其实那一刻,我想起了很多。
与其说是想起,更像是我亲眼见到,见到我的圆满,还有遗憾。
那一年秋天,末曲的庭院飘满黄叶,父亲从医生手里抱过一个裹着被毯的婴孩,他和母亲相视笑起来,眼里同是噙着喜悦的眼泪。被唤进房来的乔培昇,一边小心地靠近一边微微睁大了眼。父亲侧过脸跟他说:“培昇,这是你妹妹,从今以后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爱她,保护她。”
乔培昇轻轻“哇”了一声,探头感叹:“她怎么那么小,我刚出生的时候也这么小么?我能抱一下么?”
父亲轻轻地把那孩子交到乔培昇臂弯里。
我看得见乔培昇眼中一系列的变化,惊讶,新奇,兴奋,转而,是浓浓的温暖。
乔培昇问:“她叫什么。”
靠在床头的母亲轻声道:“她叫乔颜。”
乔培昇张了张嘴,笑着重复了一声:“啊,乔颜。”然后,他伸了食指轻轻往孩子脸上一点,道:“乔颜,我是你哥哥哦。”
之后,似乎是生命中多出了一份神圣的使命,乔培昇开始时刻觉得作为哥哥该像个英雄一样。譬如拼命用的怀抱和鬼脸试图逗笑哭闹不停的妹妹,譬如头发被抓得乱糟糟地还傻乐着跑去跟父母炫耀说这是妹妹刚弄的新发型,又譬如,无数次成功地阻止刚学会走路的妹妹摔倒磕碰的他,自豪得有些幼稚。于是等到有一天,只要他一弹琴,一唱歌,妹妹便会从任何事情中停下来,目不转睛地安静望着他,那简直得意地要向全世界耀武扬威。
不过淘气的时候,越喜欢越在意的人,也许你会越是想要忍不住去捉弄一下,乔培昇也不例外。但是,尝试了几次以后他发觉,这么做的后果除了惹来父母的一顿教训,还会让自己于心不忍,所以与其故意使坏,这个妹妹还是更适合宠着。
乔培昇的乐趣,是有事没事问问:“嘿,乔颜你要不要吃这个?”“嘿,乔颜,你渴了么?”“嘿,乔颜,你看我今天画了幅画。”“嘿,乔颜,你今天想听什么曲子?换一首好不好?上一首已经听了两个月了。”“嘿,乔颜,我要出去学习了,我们今天第一次练枪打靶哦……”
乔培昇不会记得自己刚学会说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他肯定记得,第一次听见妹妹喊他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而后,时间更加快速地流动,他开始经历很多的第一次,第一次牵着妹妹散步,第一次陪妹妹认字学习,第一次教妹妹弹琴,第一次送妹妹上学,第一次发觉有好些混小子喜欢跟着妹妹身边绕来绕去,第一次听到妹妹若无其事地从包里拿出其他人送的礼物和情信,第一次冷着脸看到有男孩等在院外,想要和妹妹一起上学……
第一次,乔培昇拉着乔颜到院子里晒太阳,伴着美好的阳光,茶和点心,语重心长地提醒说:“乔颜,xx那个小子太淘气了,一点也不稳重。xxx个子也太矮了跟你站在一起看着别扭。xx作为一个男孩也太瘦弱了。xx更不得了,居然喜欢在女孩堆里玩。还有xxx,那是我同学我太了解了,以后碰上他你不用理他,我就看不惯你喊他一声哥哥好,他那贼眉鼠眼的样子……”
乔培昇也许是没在意,那时候乔颜根本就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再论到第一次,乔颜反过来问初具英姿的乔培昇:“今天的宴会上那么多好看的女孩,什么时候你会带回一个心爱的?”
乔培昇斜靠在椅背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悠闲地垂在旁边,他翘起腿昂了昂头,有些骄傲又有些坏地笑:“到时候第一个领给你看。”
后来,乔培昇并没有真的带回一个心爱的女孩,倒是乔颜,先一步遇上了她的那位顾小姐。该怎么形容两个陌生灵魂的邂逅?这一次,没有什么痛苦的转折与变故,没有事先盘算好的计划以及趁虚而入。吸引,如同阳光与空气那般自然,好像冥冥之中只要是她,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悸动都会悄悄地萌芽。
柏岚,我最钟情的地方,顾小姐还是在这里主动吐露了自己的心事,坦白自己的过去,我听见她说:“我不是想要从你身上拿到什么好处,我只是喜欢听你拉琴,我想见到你。”我明白,喜欢和想,根本没有为什么,也不需要弄明白。就像乔颜,她不乐意独处的时候被人打搅就谁都不会给面子,可偏偏是顾小姐,她坐在对面,偶尔讲话偶尔手舞足蹈,偶尔笑起来嘴巴咧开很大的幅度。她笑的时候让人无法抗拒,有时甚至会忘记了手里捏着笔,纸上的字,还差最后一划。
顾小姐不是生在名门,没有养尊处优的条件,很多时候为了生活不得不做一些无奈的妥协。她在瑶园工作,就是那些男女放肆交欢的地方。原来对那样的地方隐隐有些反感,可因为一早了解到顾小姐童年遭遇的事情,乔颜反而开始明白,很多时候的很多事情,不是你想选择,就有机会可以选择的。
顾小姐有时也会失意地自嘲,说那些强颜欢笑的时刻特别虚伪特别累,等到存够了钱有了选择的资本,很想试试自己做一些小生意,起码轻松自由。
说这话的时候,乔颜还拿顾小姐当成普通的朋友,她甚至会听顾小姐分享,那些有钱有势的客人,都有些什么样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怪癖。多数情况下,乔颜只是着唏嘘感慨,但不会察觉出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一直到顾小姐从她习以为常的生活中消失了好些天,重新相见的时候,顾小姐变成了另外的样子,亲昵地,和别人站在一起。
顾小姐真的很漂亮,可她一改往日熟悉的样子,是不是代表了某种远离的征兆?其实一切都是庸人自扰,是主观上,首先在害怕,在不舍,所以才会预设,所以,竟然开始莫名生气,莫名发堵。
那一晚,顾小姐也没有过好。
很多晚,顾小姐都没有过好。
顾小姐以为,过去了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该忘记的事情也不会再想起了。可是,她经常在被人抱着吻着的时候,内心作呕,被迫地想起曾经给人糟蹋的经历。没有谁能够自然地接受在不情愿的状况下暴露自己,除非是已经完全埋没羞耻之心了。顾小姐曾以为是,但不知从何时起,她与不喜欢的人缠绵时就会想起乔颜,想起乔颜,她便觉得羞耻。她觉得自己很羞耻,她觉得,她不配想起乔颜。她经常对着镜子端详自己,化妆以后,卸妆以后,穿上衣服以后,脱下衣服以后。她也会在梦醒后抱着双臂把自己裹紧,这具身体沾了太多不该有的东西,她不能奢望能和乔颜亲近,尤其是,她亲眼见过,乔颜身边出现的那些青年才俊。她会摇摇头笑自己,我算什么呀。
不过,就像顾小姐开始说的,她就是喜欢,就是想见到乔颜,并且越来越喜欢,越来越想见。她装得若无其事去柏岚,发觉与乔颜的对话中,处处都能感受出明显的气闷。乔颜生气了,她猜测着生气的原因,不知道猜得对不对,自顾自地忐忑。她想去哄她,可是不知名目,思来想去,又觉得突兀。实际上是心里自卑,她感觉到两个人之间隐隐有共生的情愫,却不敢笃定。
彷徨了数日,想念在脑海里撑满了,顾小姐都下了决心,等忙完了,第一时间就要去见乔颜,不管见到以后会怎么样,总之看见就好,一眼也好。
怎么也没想到,是乔颜先来找她了。
事情发生得突然,刚好打断了她和一个客人的相处,那是她最不想让乔颜看见的样子,狼狈,且难堪。
乔颜慢慢走近,顾小姐却只有懊恼地定在原地。乔颜替她系好被扯开的扣子,给她擦拭嘴角的伤口,跟她说话。她们彼此都在感叹,原来女人这么温柔。分明是呼之欲出的东西,徘徊在爆发的临界,随着越发缩小的距离,也许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铺垫,反而只是一个低头,一个眨眼,一次呵气或睫毛的颤动,条件都够了。
她们早就想要把对方抱紧,区别是顾小姐心里难免有些负担。但是,任何的踟蹰和胆怯,都免不了融化在浓烈的念想里,尤其是,这样的念想,实现不过分秒之间。
我终于看见她们相拥,亲吻,她们的手相互扣紧,她们的唇舌相互抚慰,她们交换着气息,强烈地心痛,她们几乎在同一刻说出“我喜欢你”,不用猜来猜去,不用问,不用等,不用有口难言。
我喜欢你,就是很简单,很自然发生的,不需要别的原因。我做任何事的时候都想着你,想起你会笑,会哭,会苦恼,会兴奋,想见你,想抱着你。我喜欢你,无所谓你的过去,即使我们还看不到将来,那就只要珍惜现在。
顾小姐有了机会做新的选择,乔颜动用了家里的面子,给她在柏岚找到了工作。可以在美好的环境里做喜欢的事,可以每天见到喜欢的人,生活一瞬被照耀地无比明亮。最爱在悠闲的午后,一声不响地站在墙边,用炙热的眼光陪着心爱的人,远远地,看到她低头,侧目,抬眼,微笑,看到她一手捏着咖啡杯,一手轻揉怀里的猫。等到收工,她们跑到郊外,在树下牵着手走路,在落了叶子的长椅上依偎,在月光下不厌其烦地亲吻,最后,再依依不舍地分开……
疲了,困了,想到这里,我仿佛再也没有力气继续支撑下去。
也好,就让回忆停在这里,不去想是否真实,有否错乱,总之在我心里,这便是最好的圆满。
如果还有遗憾……
如果还有遗憾,是我无法告诉我所爱之人,到了最后一刻我才明白,其实我从来都不恨他们,从来都不恨。
我只是……舍不得。
我舍不得……
乔培昇。
顾小姐。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