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墙角的酒渍像血,杯子的碎片,像是我们的心。
我的身体明明很沉,可又有错觉,不似站立在地面,而是漂浮在空中。
时间猛地倒退回太兴背街的小胡同,我从老谭手里接过乔颜的照片,黑白分明的颜色里,她目光清冷文雅,深沉的背景和衣服衬得她特别干净,干净得叫人舍不得用手去碰。那时,我心中隐约含有的情绪,却不知有朝一日无法控制地爆发,这一发,是牵引我入地狱的引子。设想并不该是这样的,情投意合的假戏中,当老谭引导我“要怎么合,什么情,如何深,那都由你去发挥”的时候,我还在偷偷嗤笑,女人和女人的情,还能是什么情?我掉以轻心地以为,这一次,起码少了和男人之间,肉体不清不楚地纠缠就会好对付地多……是啊,乔颜确实好“对付”地多,在她身边,逐日尝着涓流一般的包裹,不会被强迫,没有鄙夷,没有算计和试探,没有虚情假意的,苍白的承诺,也不会叫我跟着一起踩着刀尖穿过枪林弹雨。唯有那一次,那一次是我自愿的。所以,久了,我临危的警觉和用痛苦代价换来的定力都在这温柔里磨成了粉末,轻轻地,一吹就散。
乔颜太好对付……乔颜也,太不好对付。她不好对付,也许仅仅是对我而言。我不是什么战无不胜的神,也一定会有失败的时候。所以,当我看清了,敢于承认了,这一次的任务终于在我不忍心看她喝下那杯酒的瞬间彻彻底底地失败了,我假设一切从头,才真切地发觉,再来一千次,一万次,我一定还会重蹈覆辙。
我还会爱她,我爱她,没办法狠心。
我埋怨过,如果我不是我,不必执行这种任务,很多事情就容易地多。可是,我到底该感谢接过了乔颜的照片,看了她那双眸子。是这个任务给了我走近她的机缘。
呵。
说是机缘,对她来讲,是残忍,是劫难。
我再去看乔颜的眼睛,有些湿润的东西隔在中间,感觉是温热的,有着明显的颜色,不再是黑白,而是红。
我想起她给我看学生时候在国外拍的合照,想起她拉着我分享这这那那,我说她热情时她的样子。我很清楚地知道,认识我是一道分界线,线的左边她总是婉尔勾动嘴角,线的右边,她会眯起眼咧嘴,笑的时候露出白色的牙齿,甚至偶尔发出好听的声音。
这一夜,她是不是经历了人生里最激烈的转折,这一道折,生生把她给撕碎了。
我听见她吞咽的声音,听见她,仿佛是拿出了全力去抵抗,才抽出力气来问:“假的,对么?一切都是假的,和你有关的一切,对么?”
她的身体勾了勾,双臂抱着自己,说话的时候整个人摇摇欲坠。她的眼泪不是大滴大滴地往下落,而是一直淌着紧紧贴在面颊上的水痕,她用手背抹过,用掌心捂住鼻子和嘴,她抬了双手掩面,那些眼泪就分别沾湿了其他地方。
“所以乔培昇是对的……乔培昇一直是对的……他那样提醒我,是我不听……”
我低下头,这一句话,这一幕,我反复想象过不是么,每一次想我都害怕。现在直面了,真的直面了。那个梦,我体内流着黑色液体却用好看的外皮来包裹的梦,也到了被扯烂的时候。可惜,可惜不存在一个梦之外的我,无法伸手来打破,所以我不会得救了。
乔颜走了两步,有点踉跄。她面对着沙发,那个沙发上,还有我们相拥着的影子。
她笑起来,笑着喊我,喊得支离破碎。
“顾小姐……顾小姐……才过去多久啊……才过去多久……一杯酒的时间,那一杯酒之前我和你在这里拥抱你说你永远都不会忘记!顾子溪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很好笑吧,这个时候还要感慨,乔颜她疯狂的时候都是教养良好的样子。换了别人,该用丑陋恶毒的词句来诅咒来谩骂吧,可那些终归不可能出现在她身上。对她来说,顾小姐是充满礼貌和尊重的爱称,不是客套,她一直没有喊过我的全名,这是第一次。
而后,我们同时想到的一点,是顾子溪,并非我的真名。
她摇了摇头,微微扬起下巴,眼睛在灯光下恍惚地眨了眨,道:“顾子溪……顾子溪这个名字,也是你编造的吧……”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
“哈……”她从喉咙里轻叹一声。
“这么说……”她一点一点地转过脸来,“从一开始,你就计划好了?计划好一步一步地走入我的生活,取得我的信任……像乔培昇说的那样,因为我是煊城督军的妹妹,我的身上,我的身边,有你们想要获得的好处?你要的是什么?”她的眼睛看了看别处,又看回来,“你知道么,当我听完电话回来以后,你整个人的样子有多么不一样,你知道么……我那么小心,那么仔细地把你的所有都看在眼里,你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每一种情绪我都不想错过,可是现在我好恨自己!为什么要看得那么清楚!为什么不真的蠢一点!迟钝一点!为什么要让我发觉你听见那些个什么册子以后,所有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了!!”
她张开手抱住自己的头,五指用力地揪住头发,“那是乔培昇的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里面有些什么,会决定什么……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
“那是一份加密的文件,里面是乔培昇和那些洋人……”
“我不想知道!!”乔颜朝我大喊。
我张着嘴,一口气死死地堵在了胸口。
乔颜的头发有些凌乱了,几缕弯曲,几缕从额前掉下来,在眼睛前轻微拂动。
她呼吸了一会儿,气还是紊乱的,不等抚平,也似乎无法抚平,她问我:“是不是,那一晚在戏院门口,你被那个醉酒的男人按在地上,不是巧合,是你设计的……”
“……是。”
“那……过后你三番几次到柏岚来,你说为了还我手帕,说为了跟我道谢,是在制造机会?”
“……嗯。”
“你说你想要交朋友,你被我的曲子所吸引,你说可以听出不一样的情绪,你是故意这么说的?你主动给我坦白你的过去,你的身世,你的态度,你说孤独好过于虚伪相伴……都是你编的?”
问题从这里开始,我没有办法笼统地说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编造是真的,被吸引也是真的。
“你说,你希望在疲累过后能有一处休憩,你希望找到一个知音。你说人一定需要缺口发泄,能够有个朋友陪伴倾听该多好,你希望成为我身边这样的朋友。你说你我身份悬殊,会让人误解你带有目的地接近我……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对么?事实上你就是有目的的,却首先来……”
嗯。贼喊捉贼。
“那,在柏岚的每一个下午,都只是于安排下发生的?你说过的话,你的表情,在什么样的情形下该有的反应,你的每一句感叹,笑容,都是事先想好的?包括罗朗呢?罗朗也在你的利用之下?你眼看着我越来越依赖你,你看穿了那一晚我介意你和罗朗的亲近,你知道我会去瑶园找你?哈,你为了我挡子弹……顾子溪,你居然会为了这场戏,把丢命的情节都排进去……”
“哦不,你不是顾子溪,你不是,你不是我的顾小姐……”乔颜马上改口,她吸着鼻子,眼里又盛满了泪,到了盛不下的时候,它们就狠狠地流下来。
我要怎么说,我怎么告诉你,不是那样的。那时候我真的只想把你护在怀里,我什么也没有多想,我只知道你不能有事,我也没有担心过自己会不会死。可是,讽刺的,是我的确和老谭提过建议,的确在脑海里编过类似的情节,利用这一点增进我们的关系。我要怎么说?我百口莫辩啊。
“你为什么不说话……我猜对了么?你为什么不出声?你告诉我啊,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猜对了!你知道我看见你受伤有多心痛么?我有多担心?你知道的对不对?你就是因为知道,你才能利用这一点……你……”乔颜退了两步,身体抵在墙上,一字一顿道,“我觉得自己好傻,真的,好傻,我简直无地自容……”
半晌,乔颜绝望地看向我,问:“你有没有哪一刻是真的?我还记得,顾小姐说她不怕危险,不怕惹麻烦,她说如果关心因此而止步就不是真的关心……我还记得,顾小姐说她怕死,却用了最大的勇气挡在我面前,只因为她想见到我……我还记得,顾小姐吻过我的手指,分明有着一样的心动……我还记得,顾小姐在郊外的山丘上抱我,在窗边倚着看我,在我的怀里取暖,她不止一次说过希望一直和我待在一起……我从没听过她说一句喜欢我,我多想听一次,可是她给我的却是对不起。我以为,是现世种种困难横在我们面前,她没有勇气也不敢冲动,我理解,所以我想通了,不会再纠结。那一字半句说出口容易,更重要的是我真的感觉过……现在呢,我所有的感觉都是错的,原来都是错的……”
“不……”我摇头,上前一步,“乔颜,我……”
“不?那你说啊,你说,这一切,发生在我身边的一切,包括我开始信任你,喜欢你,到离不开你,是不是都在你的计划之内,是不是全都是你处心积虑的安排!你回答啊, 你回答我,不是!”
“乔颜,我……”
“你只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是……”
乔颜上前来重重地打了我一巴掌。我看向墙角的残渣,那杯子,好像又碎了一次。
闪神间,乔颜开了抽屉,拿出一把枪,直直地指向我。她的很用力,以至于手臂都在隐隐地颤动。
其实面对枪口的时候,人会本能地害怕的,这种感觉我一点也不陌生,也许经过多次经历的积累,习惯了,成长了,这样的感觉会削弱很多,但此刻我很清楚,我一点也不感到惶恐,只是因为对面站着的,是乔颜。
我咬了咬嘴唇,说:“死在你手里,或者是为你死,我真的不怕,我也没有话说。”
乔颜原是红着眼凌厉地盯住我,可是没有坚持多久,在我话音落下之后,她的五官就开始一齐发抖,扭曲成叫人锥心的样子。她握着枪的手也开始不稳,晃动的幅度更加大些。犹记得在凤白离的那次,乔颜开枪分明可以毫不犹豫的。
“既然是骗局,那你为什么最后要打掉那杯酒?我不懂,你由着我喝下去,一切都会不同,你会成功的……你为什么……同情我么?同情我这么……这么傻,这么自作多情么?我把我所有的感情都给了一个骗子,这种可笑的事情连你都看不过眼了是么?怪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谁,我怎么会分辨,我怎么懂感情,我怎么知道如何去防,我从没想过要防着你,我连心都对你敞开了,我怎么知道该如何防你……我喜欢你,我那么喜欢你,那么喜欢你……”
乔颜蹲下来,举枪的手也跟着一起垂下来,她抱着自己,曲腿埋首,哭着,说着,哭到最后,失了声。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没法,看着你喝下去……我没法。”
“你的任务失败了呀,编排了那么久,演戏了那么久,因为这一举动失败了呀……你要怎么交差?你要怎么从这里出去?外面全是卫兵,会没命的。你有没有想过,你打掉那杯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后悔了么……”
“我知道我失败了,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我的命过不了今晚。”我蹲下身去,伸手理了一下乔颜的头发,然后握着她的手腕,重新抬起来,将枪口指着自己,“你开枪吧,是我欠你的。我不后悔。”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粗暴地被撞开,我和乔颜同时站起来。
先是几个卫兵举着枪进来,渐渐把我围住,然后我看见乔培昇面无表情地出现,他平静地看我,平静的说:“现在想死,恐怕还没有那么容易,你是黎易手下的人?起码也得供出有利用价值的信息才能死。”
“哥?”乔颜惊异地皱起眉,“你……”
“乔颜,你现在看清了么,这个女人非常危险。”
“你……不是出差了么?你不是……”
“我没有出差,也没有什么人来替我拿什么册子,不这样的话,怎么试探她?怎么能顺着她挖出其他的炸弹?”
“乔培昇,你是故意打那个电话利用你妹妹让我听见?”
“我知道她喜欢你,信任你,她对你不设防的话,任何东西都不会遮掩。我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怀疑你,凤白离的那一次,换了普通女人早该承受不住了,可你,我一早就从你的眼里看出了不同寻常的东西。我调查过你的身世,安排得好巧,可惜就是因为太巧,巧到让我觉得,这些都是精心布置的,一环扣着一环,每一环,都仿佛在背后猜测博弈,什么样的角度,什么样的方向,周到地过了头。还有,一个人过去经历过什么,不会因为几句话的改变就抹去真相。杨医生观察过你的身体,撇开你童年被虐待的痕迹,在你身上的旧伤,你的手臂,腿部,五指,全都隐约昭示出,你曾经受过一定时期的特殊训练。若你真的只是弱质女流,单纯的花魁舞女,你的身体,说不了谎。”
“所以,从那个时候,你就开始计划利用我把她引到家里来?”
“乔颜,我说过,我在意的不是用什么手段去对付外面的人,而是你。乔颜,你自己说呢,若不是这样,你怎么看得清她的真面目?哥哥无论怎么和你讲你都听不进,你为了她甚至讲,乔培昇在你心里已经死了。”
“那你怎么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如果那药没被打翻呢?”
乔培昇无所谓地动了动脖子,“这屋子里发生的事,你们讲的话,我全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其他势力都被我灭的差不多了,黎易虽然表面上没有动作,但确实是我最大的威胁。他不满我有外援撑腰,也一直想取我手里的计划和资料,那本册子,根本就不在末曲,你们的情报,是我故意放风来误导的。所以,无论怎样,除非你是清白的,否则,一旦进了这栋房子,就不可能再全身而退。乔颜,你看看,现在你看得够清楚了么,这个女人多可怕?”
乔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着眼吐出来,道:“呵,你们都很可怕。”
乔培昇舒了一口气:“顾小姐,请吧,我们去审讯室,慢慢聊。别担心,我有超过一百种手段,慢慢和你分享,到时候,你不想说,也会说。你想死,到时候,我一定成全你。”
乔培昇一下令,那些护卫们就一齐朝我逼近。可我想不到的是,此刻乔颜竟然重新举起枪,枪头一点一点地划过那些守卫面前。她说:“退开。”
乔培昇忽地瞪大了眼,拧紧眉毛惊讶道:“乔颜你疯了?”
“我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我也不想知道地那么多……你们在争什么,夺什么,你们谁是正义的,谁在干着投敌卖国的事,这些都太远,太复杂,我管不了……”
“乔颜!她想我死,你还护着她?你这么做是在背叛我,我是你哥哥!”
“你们一个,是我最亲的人,一个是我全心全意爱过的人,但你们把我夹在中间,利用我来相互伤害,你们都想彼此去死,那不如,由我来代替吧。”乔颜说着,调转了方向,把枪指着自己。
“乔颜你把枪放下!”乔培昇终于是无法冷静了。
“哥,对不起。今晚,要么我把她带走,要么,我死。”
乔培昇气得脸色发白,眉毛的弧度像剑一样朝两鬓飞去。他超前踏了一步,乔颜瞬间捏紧了枪。乔培昇咬了牙,只好又再退回……
最终,乔颜带着我逃了,并且没有任何卫兵敢跟上来,因为乔颜对着乔培昇说,如果这些人跟上一步,我会开枪。乔培昇没有信,有几个卫兵上前了两步,乔颜二话没说,就朝那几个人身前的地面开了一枪,再迅速指回自己。
乔培昇是忌惮的,也许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乔颜个性的人。
我们逃到河岸,不远的山坡下,就有一个码头。
乔颜说:“这把枪,从凤白离那天过后,只剩下两颗子弹,刚才打掉一颗,现在还剩一颗。”
“乔颜……”我心疼地喊她,“你不必这样的……我……我死了又怎样……”
乔颜看向我,笑了笑,“乔培昇有很多事我都不知道,可也有一些事我知道,譬如他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折磨人,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怕他。我不是聋子,不是瞎,也不是被蒙蔽心智,更加不是傻,很多的事我也只是装作不闻不问,更别提,即使我不认同,我想阻止,我都没有办法……他到底,是我哥哥。这些时,我比从前更加清晰地感受过煊城的状况,我知道在乔培昇手里的未来,痛苦会多过自由。我能做的事,却那么微小……”
乔颜一边说话,一边缓慢地退后,同时,也抬起眼来看我。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救你。也许,就像你打掉那杯酒的时候,一样的心情。我说不清,明明应该恨你,为什么没有办法……”她像是哀求我,说,“你快走吧,走得远远地,去我不知道的地方,好么?就像是,我们从来从来没有认识过一样……我没法看着你死,却也不想再见到你。”
我杵在原地,心揪地生疼。
乔颜冲过来,把我狠狠地往后推,她的情绪彻底爆发了,大吼着:“你走啊!你快走!我不想见到你!你记住!记清楚!我不会原谅你的!不会的!”
那时候,我和乔颜之间隔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我清晰听得见她的崩溃和怨恨,看得见她在黑夜里憔悴无助的样子,可那么刚好,我伸手够不着她,她的怀抱,也与我永远别离了。
春天的夜晚,风是暖的,我的头发被吹过脸庞,下意识地闭眼再睁开,这风,便成了我们最后的纪念。
我听见乔颜说:“顾小姐,在我心里,她和乔培昇一样,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可是在这两个人心里,我又是什么,我是否,是这个世界上多余的存在?或许,在真的顾小姐眼里,我还是那个令她不舍,让她憧憬和幻想的人。我和我的顾小姐,最终会去一个开满黄花的地方,日出日落时握着她的手,看她对我笑。顾小姐,我把我的爱全部,全部不剩地给她了,一丝一毫都没有留。到现在,我依然不会怀疑她,我喜欢她,我真的好喜欢她。不过我的顾小姐……”
乔颜直直地盯着我,样子平静得诡异,语气也淡到让我颤栗。她最后的话,分明那么无力,却像是一把巨大的钉子锥穿我的胸膛。
她说:“我的顾小姐不会骗我,我的顾小姐,不是你。”
接着,枪响了。
我的脑袋被震得发懵,以至于一时间无法反应,眼前的女人满含眼泪的脸一瞬凝固,红色的血喷出来。
乔颜的身体像是被拆除支撑的木偶,无力地,倒在地上。
我死命地甩了甩头,企图把这可怕的错觉给甩散,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眼前的画面依旧没有改变。我冲过去伏下身子,我看见乔颜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悲伤的笑,她的眼睛微张着,太阳穴上血的形状,如同一朵放肆的红花,可她,再也不会动了。
我喊她,一声一声地喊她,她不理我。我伸手去抱她,摇晃她,她也不理我。她的血沾到我的手上,衣服上,还有我的唇与脸上。
她死了。
不久前,我抱着她,她说记着我的事让她觉得快乐,所以她会一辈子记住。
她替我倒酒以后,扶着我的肩膀看我,说她以为这一眼会比一生还长。
她恨我,推着我喊叫让我走,说永远不会原谅我,永远也不想要再见到我。
这下,她真的不用再见到我,见到我这个,卑鄙的骗子。
我抱着她,虽然我知道她恨我,她不会愿意让我再碰她,可我依然抱着她,不想松手。
我自言自语地说:“乔颜,我不是你的顾小姐,我也不配做你的顾小姐。我知道我就算说出口,你也不再相信,可是有些事,我没有骗你。乔颜,你的曲子真的很吸引人,我也,真的能从中听出你内心的渴望。你知道么,我曾经望着你拉琴的背影发了呆,在心里感叹,你怎么会那么美。你给我的印象,和过去所有的人都不一样,你像是有一个独立的世界,那之外的种种,都被你用礼貌谦和排开,你尊重一切,却不愿轻易放它们进来。可我是幸运的。乔颜,你知道自己的怀抱有多美好么,我躲在里面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是最幸运的。同时我也在痛苦,真的痛苦,我在利用你所有美好的特点,在利用自己的幸运。乔颜,如果可以,我多希望每一天都陪你喝咖啡晒太阳,看你写字,听你拉琴。乔颜你知道为什么那晚,你问我的问题得不到答案么?即使我心里呼喊过一万次,可我怎么都没法说出口,就是因为我知道,我喜欢你,我爱你,不管我的感情有多真实,你都不会相信了。因为,从第一步起,我就在骗你……乔颜,我喜欢你,我只敢悄悄地在心里喊,悄悄地在纸上写,乔颜,我真的喜欢你……”
我总觉得,在我怀里的乔颜,她身体的温度迅速地流走,是否也随她的灵魂,迫不及待地要从我身边逃离。我去握她的手,脑海里闪着她抚摸我的触感,她拿着点心喂进我嘴里的样子。
眼前似乎是黑过一阵,然后偏头望着她披在肩头的外套,那上面憋着一枚勋章。没有过多的想法,我像是一组机器,毫无生命力地动作,拔下固定住它的别针。我把针扭直,一点一点地接近自己的颈部,找准动脉的位置,慢慢闭上眼……
身边的风迅速地流动了一阵,草地窸窣响动后,是一道特别果断的力扯开了我的手。
老谭把我从地上揪起来,低低地吼道:“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