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从前我很少去假设结局,而是一门心思地把控着眼前的每一步,因为被算计在内的人和事,我完全没有想过要和他们保持长远的交集。现在,我总是控制不住去想,每一个微妙或突兀的变化之后我都会想,我们会怎么样,未来会怎么样,这些事如何发生,如何进展,这些事过后,又会怎么样。
我发觉我想不出。
车子缓缓地驶向通往末曲的路上,我坐在乔颜身边,她望着窗外,偶尔侧过脸来笑一笑。而我,心情复杂而沉重,更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袭得双手沁出了汗。
大几个钟头前,我正在店里收拾客人用完餐的桌子与杯碟,抬头便发现乔颜已经走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久违多时的护卫,替她拿过刚换下的薄风衣之后,便鞠了躬退出屋外。
我朝她点头微笑,喊着“乔小姐欢迎光临”,她端庄地回给我微笑,又调皮地眨眼,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你知道我爱喝什么。”
接着,是在我为她端上餐点和咖啡的时候,她向我提议说:“乔培昇今早出差了,这几天你能来我家陪陪我么。”虽是问句,但语气里有种欣喜和期待,也有明知我不会拒绝的笃定。
呆滞几秒后我应允,僵硬地扯着嘴角,要表现出高兴,却怎么都笑得不自然。
之后,我便开始了各种无答案的假设,每一个都像是诡异的梦靥,每一个都充斥着惶恐,且没完没了。
下午工作不多,无事的时候我站在墙边,乔颜就在我的视线里低头看书。那只猫还是喜爱与她亲近,换了好些个姿势睡觉都不舒服,索性耍赖地钻到她怀里,才安心下来。也是,在她怀里待过才会知道,原来有的人生来就带着叫人依恋的气质,仿佛是无法复制的天赋。我迷恋,但无法心无旁骛地迷恋,我知道那些温暖静好的下午已在岁月中流走,不会再回来。我还有很多问题要权衡要思考,于是只能在迷恋中,逼迫自己冷静,冷静中,又受着心乱如麻的煎熬。
乔培昇出差了,他知不知道乔颜会带我回去?乔颜的身边又有护卫跟着了,她面上并没有反感,那么她和乔培昇的关系现在如何?乔培昇和她谈过什么,他们之间协议过什么?如果这事乔培昇知道,那么他又怎么会同意?他是怎么想的,因为前阵子的事情妥协退让么,还是别的原因?他对我的怀疑和警戒不可能消除得这么迅速干净吧?是试探么,他真的会犯险来试探?没有时间和老谭详细计划了,我该怎么做?谁知道这样的机会有了今天会不会还有明天?可我若是急躁于行动,心里确实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啊……
我沉重地蹙眉叹气,不料乔颜正望着我。她撑着下巴,眼里满是关切。我动身去拿水瓶,自觉地上前替她倒水续杯。她用指尖点了点我的胳膊,问:“怎么了?”
我说:“可能想着要去你家里,到底还有些紧张。”
她闻言笑了,摇摇头安慰我:“陪着我就好。”
后来的时间里,我又想,末曲的宅邸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确实不可以冲动,怎么样也得在摸熟环境以后再作打算。为什么我会那么强烈地想要快些结束?实际是因为,如果我不逼自己这样果断决绝,稍一缓神便又会极端不舍。这些日子反反复复地在几种极端的心情里调换,我快要受不住了,唯有咬牙期盼尽早结束吧。
可是期盼,又很像是诅咒。诅咒,是不会结束的。
车子一直开进院子里,在大门口停下。夜色中,乔家的这座府邸大体呈现出灰褐色,透着一种强势却不张扬的气魄,同时也叫人感到拘束和压抑。院内外都有卫兵站岗,还有两队人轮换着围绕房子巡逻,那些踏在地面上的脚步声,枪械轻微的碰撞声都让人不寒而栗。乔颜像是看出了什么,于是将我搂近身边,掌在我胳膊上的手稍稍紧了紧,就自然垂下来,钻过我的臂弯。乔颜一定觉察到我会不适,不过她不知道,我的不适,是做贼心虚。
我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戒备森严有进无出的情况,杨陵之前我就跟过一个地区头目,为了探查他私藏军火的大库,以及“借用”他随身携带的印章。任务进行到尾声,当他知道章子被偷龙转凤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从他的房子离开。他拔枪的时候我的枪已经抵住他的脑门,那把枪还是他送给我防身的。他的人一拨一拨围上来,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我把他挡在身前当人质,一路退到屋外树林。期间好几次他的小动作都被我看穿扼杀,那时我真的全神贯注,心无杂念。到最后他无奈唏嘘,不敢相信自己邂逅的一个舞女居然有这么好的身手,且理智冷静。他坦言怀疑过我跟他或许是冲着钱,却万万想不到我是个间谍。最后到了与组织约定好的地点,成功得到接应,过程不可以说没有惊险,只是我从头到尾就没有投放过感情,我的心里没有波澜,就感受不到惊险。若那时某一个环节,我稍一心软,事情可能就朝着另外的方向发展了。
我承认自己比不过从前,不是其他的方面有所退步,而是心,真的狠不下来了。我一想起被我挟持的人质换成乔颜的面孔,整个人就疼得厉害。
进屋以后,乔颜领着我直接上楼回房,她还吩咐了佣人准备一些吃的。我没有多少时间细细观察,只有快速地让这房子的布局在我脑海里留下个初步印象。乔颜的房间在走廊的一头,另一头的某个房间,大门的雕花十分特别。那是什么地方,会不会就是乔培昇的书房?
乔颜掩上门,指了指床头的摆的小沙发叫我坐,她开了窗,清澈微凉的风就从外头吹进来,拂着绣有暗花的窗帘缓缓飘动。
乔颜的房间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大,摆设简单有序,繁琐和杂乱的东西不多,精致都藏在一种秀气内敛之中,不过倒是处处都含有她的味道,醉入梦不想醒的味道。
沙发对着的是窗边摆放的一台钢琴,我几乎能想象到乔颜坐在那里,被晨光和音符笼罩下的样子。
乔颜为我倒了一杯水,她单纯开怀的笑容叫我的心不自觉一紧,我攥了攥衣角,内里的荷包装有一小包药粉备用,我曾经用它来对付过罗朗。我不知道会不会也要用它来对付乔颜。
我端着水杯没动,乔颜在我身边坐下来,她什么也没说,就是把手轻轻搁到我腿上,停顿一会儿之后,她指尖扬起拍了我两下,随后拉住我的手腕,道:“来。”
她把我带到她的书桌前,给我看她在国外念书时拍的合照,看她最喜欢的专业老师送给她的钢笔,看她逛街时买回来的小木偶,她说一个人待在外国其实是会寂寞的,有时学习累了,她会捏着那个木偶说说话。她问我她是不是有点傻。然后她又自己笑起来,去衣柜里拿出两套睡袍,白色的,绣着好看的花边,她说那也是她念书时候穿的,问我想选哪一件。
乔颜的样子让我有些呆滞,像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喜欢的人第一次到家里来,便想要把自己的东西都拿出来给她看,兴奋喜悦,完全忘了矜持。
“我好少看见你这么热情的样子……”
“啊,是么?”她摸了摸耳朵,“嗯,因为你来陪我我真的很开心,平时这屋子里,总是感觉冷冰冰的。”
“不用谢。”
我抿了一口水就把杯子放到一边,乔颜会意地点头,她的睫毛颤动了两下,慢慢斜过身子,靠到我肩上。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一时间大家都不说话。就像很多时候那样,我和她待在一起,无论是相互望着,依偎,即使不做其他的事情,没有多余的对白,非但不会无聊,气息中还总能飘出些暗暗波动的情愫,只要一同去感受就好了。
“原来觉得夜晚总是很长,现在希望它能够再长一些。”
“嗯。”
“顾小姐,如果现在能听你弹琵琶就好了,可惜家里只有一把旧的古琴。”
“琵琶,我也好久都没有碰过了,再说,本就是乱弹的。”
“没关系。”
“你也弹古琴么?”
“那琴,小时候乔培昇常弹给我听。”
“哦。”
“父亲去世以后,就不再弹了。”乔颜叹着气,道:“父亲当年遭人背叛陷害,是最信任的朋友。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我想,乔培昇也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被自己信任的人伤害很痛苦,那些痛苦,还有外面的人情转变,乔培昇都替我去面对了。他把我护在身后,其实他也知道,他不可能永远护着我。”
乔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伤感,我想安慰她却深深知道自己没有什么资格安慰她,不过很快,她重新变换了一种情绪,问道:“顾小姐会跳舞么?”
“跳舞?”
“嗯,”乔颜望向书柜旁边搁着的一台留声机,说:“好几次我听着音乐,都会想象和你一起跳舞的样子。”
“我以前倒也陪过客人跳舞,舞步什么的都是自己瞎摸索的……”
没等我说完,乔颜起身,也一道把我拉起来。
唱片旋转着,唱出的是一段没有歌词的旋律。我扶着乔颜的腰,她的手掌在我的后背,将前额微微低下,抵在我的肩头。随着曲调柔柔地飘出,我们的距离一点一点靠近,谁也没有在意什么姿势或舞步,我们只是如同喃喃细语一般挪动着步子,晃动着身体,闻着彼此的气息。乔颜的头发有意无意地在我的鼻尖扫动,我加大了力气呼吸,吐出气来的时候都禁不住颤抖。乔颜抬起头,双眼迷离地看我,接着伸了伸脖子,将下巴整个枕上我的肩。她抬起双臂朝我身后环去,直到整个人都密密地贴进我怀里。
“其实比起跳舞,我更想这么抱着你。”她的声音柔柔的,仿佛可以揉进你身体的每一处缝隙。
我的手也爬上她的背脊,狠狠用力。
“我说出来你可别笑,柏岚的那只猫,我还羡慕过它,因为它总能被你抱在怀里。”
“啊,也不知道是谁问过我,问我喜欢那只猫,是否至少也有一些喜欢她,问我哪怕不会抱在怀里抚摸,至少也不会排斥……”
“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记住这些事,让我觉得很快乐。”
“我还以为我这样的人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
“你听得懂我的心声,你愿意去听,你不遮不掩地向我坦白,花时间来陪我,你为了就我奋不顾身……还不值得记住么?不止记住,我想我一生也不会忘记。”
“乔颜。”我喊她,把她抱得更紧,“我也,一生都不会忘记。”
(22)
我们都还想再沉醉一会儿,不愿那么快从相拥中抽离,谁知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佣人喊着:“小姐,夜宵准备好了。”
乔颜应了一声“知道了”,才不舍地松开我。她拉过我的手:“我们下去吃点东西吧。”
“嗯。”
桌上摆了好几个碟子,还有两个小碗装着的燕窝,乔颜先拿了一只小巧的点心给我,说:“你尝尝。”
我本想伸手去接,不过她没有放开的意思,瞬间明白,于是张了张嘴,她就笑着送进我嘴里。
“好吃么?”她眯起眼,等我的回答。
“好吃……”
“那你再尝尝这个……怎么样?”
“嗯嗯,都好。”
乔颜还想说什么,大厅里响起了清脆的铃声,她侧目看了看,说:“等会儿,我去听个电话。”
摆放电话的柜子和餐桌隔着不小的距离,但是夜里安静,中间也没有什么格挡,所以凝神去听,还是可以隐约听得见乔颜说话的内容。她朝着听筒喊了一声哥,声音不大,但也没有刻意压低。顿了一段,她说“知道了”,然后复述道:“灰蓝色封皮的册子,暗红色印花,我知道了。”
文件册子,灰蓝色封皮,红色印花……听到这里,我瞬间揪紧了全部的精神。
乔颜回到位置上,我装作无事地低头吃燕窝,只听她毫不戒备地,主动跟我说:“是我哥,明天十点半会有人来替他拿一些东西,他让我先准备好。”
“……明天你不是有早课么。”
“嗯,他替我向学校请假了。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都锁在他书房呢,一定嘱咐我亲自交给来人手里。”乔颜舀了一勺燕窝,看向我,“明天你也上早工么,我无意间听老板说有很多东西需要准备。”
“嗯,八点就要到了。”
“那明早我叫他们先送你过去,中午我就过来了。”
“好啊。”我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吃完宵夜重新回到乔颜房里,她收拾了衣服去沐浴,怕我无聊,又挑出好几张不同的唱片给我选。我手里捏着那些唱片,一动不动地保持坐在沙发上的动作,脑袋被刚才乔颜所说的“灰蓝色封皮印花”塞得水泄不通。组织这次的任务,要拿的也是这样一本册子,右下角盖着暗红色印花,尽管我不能就这么肯定刚好是同一本,但这个巧合出现地令人惊异。
我闭了闭眼,黑暗中飞快地闪过很多的念头,但全部都琐碎凌乱。我起身又坐下,坐下又起身,在屋里踱着步子。我很急,脑门上甚至冒出了汗,心中就像烧开了的热锅,仿佛每个问题我都无法判断,无法下结论。我已经在乔培昇家里了,是情报中离目标最近的地方,但那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东西?如果是,我只有这一晚的时间可以把握,如果不是,我贸然的行动可能会毁了一切。但是这一晚我若只是静观,又不能肯定会不会白白错失掉机会,明早我一离开了,若它被送到别处,岂不是……
“顾小姐,你可以去了。”
乔颜的声音打断了我的纠结,她擦着头,微微歪着头,有些费解地看我抱着唱片发呆的样子。我局促地解释道:“挑来挑去也不知道挑哪个。”
她没说什么,走到床边把睡衣递给我,道:“快去吧,水给你放好了。”
我心不在焉地进浴室,又心不在焉地从浴室出来,更加心不在焉地,未曾发觉从何时开始,周围的气氛有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改变。
乔颜默默地靠在床头,她手里拿着一只洋酒杯,内里盛着棕红色的液体。她幽幽地望向我,抿了一口酒之后就把被子放到床头的矮柜上。我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看见那上面还躺着两把串在一起的钥匙。
乔颜向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坐下,她支起身子靠上来,顺道拉着我的手,贴到她的胸口。我以为她会说一些话,不过并没有,她只是用非常柔和的力度来回摩挲着我背后的头发。她抚摸我的动作特别认真,可惜我凌乱的心事并不能就这么被她捋顺。人心被阻隔在皮肉之下,很多事情若不出口根本无从证实,可是陷在真情里的人,灵魂深处会有一线相通,是我没有认清这份玄妙。
“要来点酒么。”
“嗯。”
“我去给你拿个杯子。”
其实我用你的杯子就好。我心里这样想,嘴上却默然不语。乔颜似乎是等了一会儿,不知道她是否也在等这句话。
我眼看着她披了件外衣出门,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远,自己都不敢相信,手便颤抖着取来藏好的药粉。只是稍稍朝矮柜上一倾,细小的颗粒就悉数融化。
接下来的时间,我已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状态,仿佛身上缠满了荆棘,胸腔里堵着一堆黑色的煤灰,刺鼻的感觉由体内熏向眼眶,又怎么都不可能真的淋漓尽致地哭出来。乔颜替我倒酒,我机械地接过杯子,眼睛又要看着她,又要惦记乔颜那杯看似毫无异样的酒,何时会被她喝进身体里。
走到这一步,我明显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忍不住在哆嗦。
乔颜弯下腰来,双手握住我的胳膊上下滑动了几下,她在很近的地方看我的眼睛,我却只是停留了几秒,就禁不住移开了。
她忽然笑一声,道:“我以为这一眼,会比一生还长。”
说完,她伸手去取酒杯,脸上淡淡的笑意增大了些,不过嘴角虽是上扬,眉心却颤了。
她仰起脖子,杯身斜起了角度。
“哗啦”一声,角落飞起了破碎的玻璃渣,酒也四溅,一些印入白墙,一些顺着地面蜿蜒。
乔颜的手还呈一种握杯的姿势,只是掌心已经空了。
宁静的夜里,我喘息的声音十分明显,手心因为方才拍打的动作而隐隐发麻。
而她,一动不动地伫立,一动不动地,似是身心都不知要何去何从……
慢慢启唇,慢慢咬牙,慢慢地,乔颜抬眼看我。她轻轻地,或许该是虚弱地,明知顾问:“怎么了顾小姐?为什么不让我喝?”
我闭了闭眼睛。
“你认为……我喝下以后,会如何?”她说着,到了后来,受哭腔的影响,声音俨然已经变了。
“我会醉么,就这么醉过去,醉得不省人事……是么?”乔颜盯着我,质问我。“然后?你会做什么?你要做什么?你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我也红了眼,慢慢看向她。
“呵!我知道……我应该知道什么?难道在你眼里我不该是个愚蠢的傻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