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9-20):

作者:Rayfor07
更新时间:2018-02-13 20:36
点击:649
章节字数:7921

举报章节
选择正文字体:

(19)

末曲的南边,山丘上开起了大片的黄花,阳光下满目鲜明的颜色饱含生机。只有我,环抱着盎然的春意,却隐约感受到一袭,与死亡相关的颓丧和诡异。

我守着牙关没有说,好不容易得空出游,不想打搅乔颜的兴致。

黄花一直开到山脚,顺着平缓的土坡向下,乔颜站在河岸边,扬着下巴微闭双眼,我想起她曾说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被微风吹一吹,就幸福得要命。

这是我们坚持去收容所的第四个星期,她把她能力范围内的所有都毫不吝惜地献出来,时间,精力,金钱。

这些日子,我看到了很不一样的她,再用优雅大方一类的形容已然变得狭隘。多数时候,她都是卸下高贵的样子,不再里外都充斥出生人勿近的寒气,尽管她绝不会像我一样陪着一群孩子在大院里疯跑,只是站在一边无声地笑。一个人的善意,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换取某种虚名的工具,其实很容易看出来。柏岚的幽静,避开喧闹及复杂的午后,咖啡的香气和粘人的猫,再也无法成功地挽住乔颜。她在窗边的位置上沐浴阳光等我收工,琴声里添了雀跃,笔记中的字也灌了活力,统统是在昭示一种迫不及待的心情,是一种付出,承担,倾尽己力却不要在意结果的,原始的快乐。她说柏岚太小,是指她无法心安理得窝在这里享受着一个人的安稳,她好像真的找到了自己的用处,心便开阔了。她成了一群流离失所之人的依靠,物质,或精神。她的温和严厉与一班孩童的稚气吵闹相摩擦,她教他们识字念书,绘画唱歌,不完全顺利但一直在坚持。她感叹过这也许不是最好的时机,可是谁又知道,最好的时机怎样才会来临?只有坚持才会吧。她经常自顾自地笑,然后转过脸来问:顾小姐,你说是么?

我千万次羡慕,这些小孩遇上她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我也早一点遇上她呢。


河水起了柔柔的浪,乔颜朝我招了招手,叫我和她一同坐下。云在天空慢悠悠地走,时而遮住太阳,时而漏出光。乔颜和我说起一个聪明却顽劣的孩子,苦恼于如何跟他沟通。她满心装的都是这样的事,如何去做,如何能变得更好。我会被她聚精会神的样子迷住,威力比起过去欣赏她俯首写字或昂头练琴更甚。那时候的乔颜专注在自己,此刻的乔颜,就像那云层挡不了的太阳。

乔颜说到一半,发觉我略显呆滞,出声问我:“怎么了,最近经常见你在走神。”

“没有啊。”我说,“天气太好了,暖暖的,就有些犯困。”

乔颜笑了笑:“今天来这里的决定很正确。我也很久很久没有试过,身后无人监视的自由。”

哈。

乔颜以为再也不会有护卫跟着她了。乔颜说,在她和她哥哥的关系降到临界的时候,她愤恨地拒绝一切干涉,且出口过这二十几年来最决绝的狠话:

“若你继续打着保护我的幌子去做伤害他人的事,那么你该清楚,我的安全和你息息相关,真的宁愿不再是你妹妹,那么谁也不会惦记着我,也就不会威胁到你。”

至那之后,好像真的不再有带枪的护卫随行,只是我知道,他们依然在暗处待命,依然有人候着她护着她,还得不让她觉察才行。

乔培昇真的是一个复杂的人,冷漠残酷是我见识过的,机警谨慎更是不虚,但他内心是如何对待这个妹妹的,恐怕连他自己都难说清。只要他还有一处柔软,恐怕确实会被这话给戳伤,毕竟乔颜不是个喜好恶语相向胡乱发泄的人,她言出,自然严重。

所以,我知道,乔颜用其他的事把自己的心塞满不愿去想,可一旦松弛下来,还是会难过后悔吧。伤人自伤,何况是对最亲最爱之人,我又岂会不明白得透彻?

我小心地问她:“回到家,还是不和你哥哥讲话啊?”

“我们之间,原来讲话就很少,即使不讲,恐怕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哎,那一定不同的。”

“不同……过去是讲与不讲,他都不以为意,现在,讲与不讲,我也不想在意。”明白人都听得出是含带赌气和嘴硬的成分,她又稍稍回复了一些骄傲的样子,装作心意已决地说:“我们不要谈这个了。”

我听话地收住声音,低下头,去抚摸那些开在身边的花。按照以往的经验,戏演到这个阶段,我该拼命地对乔颜主动,叫她清晰感受我的依恋,该假惺惺地在她面前说些乔培昇的好话,表现出某种善良。我应该和乔颜发生进一步的关系,而后炙热,而后疯魔,而后患得患失,而后贪心,贪心到离不开,贪心到时刻如影随形,就连她回家的时刻也不放过。我甚至设计好了剧情和对白,就算等不到她主动邀我去互伴长夜,也好撒娇可怜地央求她,如若能碰上乔培昇外出,便是绝好的机会。

没有行动,再完美的设想都是空的。我悄悄抬眼看乔颜,她就在我身边,我只要靠过去抱住她,借着这山水花香的浪漫,告诉她我已倾心许久,我内心时时波涛翻滚。本是不争的事实,我却愧于表达,一来是自于同为女性的阻碍,二来是身份经历的纠结,所以才不敢轻易地承认。她会明白,会理解,会动情地回应,我们会在这绝好的时光里补偿那夜没有完成的亲吻。我还会忘我地在她耳边讲:我爱你。

我想这么做,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暗自懊恼,结果我一样也没有做。

这时候,乔颜凑过来轻轻唤了一声,问:“陪着我会觉得闷么。”

“当然不会。”

“待在这里让我觉得很惬意,很幸福,忙碌的时候虽然累但却充实,我很希望,能够一直这样下去。”

“嗯,那群小猴子也一定希望能够一直这样。”

乔颜挑了挑眉毛:“那你呢?”

“我?我当然也想,为什么这么问?”

“有些事情不提,不代表它会被渐渐遗忘,还有可能是存得太深。我想知道,你随我奔走,朝夕相见,你是怎么想的呢,感到勉强?”

“我乐意啊,你做的事都有意义,怎么会勉强。”

乔颜垂了眸,撑在地上的手抬起一些幅度,缓缓地盖住我的手背。

“那……要是不谈那些意义,只说你和我呢?”

我颤了一下。

乔颜开始盯着我,一双眼凝聚着热切。她握了一下我的手,捏进掌心紧了紧才松开。她的食指微弯,抵住我的下巴,顺着这个动作,她越发靠近我的侧脸,直至双唇浅浅地一蹭,低声说:“会吓着你么?还是其实你一直都明白。告诉我,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很多时候我都能感到,你在我身边是发自真心的……别让我成为一个可笑的人,你是否有话没有向我坦白,是否还有事情瞒着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笼统地摇头。

“那天,为什么忽然伤心,为什么要跟我讲对不起?”乔颜摸着我的脸,偶尔用手指划过我的额头和鬓发,“是不是因为有所顾忌才不敢回答我,于是为我得来的一场空欢喜而惭愧?”

说着,拇指贴上我的唇角,似曾相识的画面下,她继续问:“还记得么,你吻我的手指,那一刻的感觉,我们是一样的……”

这一次,她聪明地止步在这个问题,没有多问别的,而是直接地贴上来,从贴转为含,转为吮。她直了直身子,手指穿进我脑后的发间,那触感惹得我浑身酥麻。

她的亲吻有些慌乱,急切得索性抛开了试探。我被她的暖意包裹得厉害,像是有个闸口一下打开,就是再重的心理暗示也得暂时地弃置九霄云外。我再不抵抗,环紧她的腰,闭眼的同时,舌尖竟不安地扫进她的口中。触到她时明显感觉到轻轻地一缩,但是很快便被我卷着绕着痴缠了几轮,分开之时,她喘着气,还有几滴晶莹残于微张的唇上……

乔颜,你可以问我了,问我是否喜欢你,你看,这就是你要的答案啊。



呵。我像个傻瓜。

我像个傻瓜,手指仍旧捏着那些花,眨眼间又是沉重又是笑,身体的反应不过是配合着脑海上演了一出独角戏,原来我渴望得到她,不是臆想的那样疯魔,而是比臆想的,还要癫狂。

我咬住嘴唇,那是她吻过的地方,实际上,她根本没有吻过我。白日梦醒,一股股强烈的失落和空虚像是缠住我颈部的蛇,它猛然用力,我仿佛就要窒息。

乔颜拍了拍我的肩膀,担忧地问:“怎么忽然脸色发白,你刚才自言自语地,在说什么?”

“我大概做了个梦。”我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梦?”

“嗯,白日梦吧。”

乔颜沉默了一下,道:“近期太累了吧,白天要工作,收工了,我还粗心地喊你陪我做这做那。我看着你和那些孩子们玩乐,顾着心里高兴,也忘记了问你感受。今天好不容易空了,你该在家里好好休息的。”

说罢,乔颜站起来,她把黏在身上的花瓣和草拂下去,平和地说:“我们回去吧。”

我咽了一下再看她,她就已经背对着我迈开了步子。害怕她越走越远,我腾地翻身,追上去猛地从身后抱住她。她的手臂原是悠闲摆动在身体两侧的,当我紧紧箍住她腹部,并且将鼻子深深埋进她颈窝的时候,它们短暂地僵了。

“我不累……”我呜咽着,“我不累,能和你待在一起就好,忙也好,闲也好,在哪里都好……在这里也好!也许我刚才在想,要是能生活在一个没有其他人认识也不会被打扰的地方,门前有河,屋后是山,山丘上一到春天也开满黄花……我就这样抱着你,一直抱着你……”

许久,她舒了一口气,好像才卸了力,整个人松弛地靠在我身上。

“和我待久一些吧……”

“多久呢?”

多久……一下午,一整天,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

“我也不知道,总之,再一下,多一下都好……”

“嗯。也许,摆在我们面前的事都是如此,多一下便珍惜一下才最好。我理解你的顾虑和为难,所以,不是非要听见什么才满意,而是感受真实,就很可贵了。”

“真实,现在的感受真实么……”

“嗯,你像是,想要把我拥进身体里……”

“是……”

如果可以,我一定,一定把你融进我的血肉,骨髓,还有灵魂里。







(20)

【和顾小姐待至入夜,晚饭后便一齐在窗边倚着,谁也不说什么,只是在街道的喧闹声中,偶尔看着天空,偶尔低头相视,含情脉脉地交汇后,又一同笑起来。

我以为我和顾小姐之间,已经超越了世俗的那些约定,只要彼此惺惺相惜,不离不弃便可。于是,在面对她的时候,心里的那些躁动与不安,就神奇地化作了宁静。尽管依然会有那些想要亲近的念头,却仿佛也舍不得,这隔着微妙距离,依旧听得见对方心跳的默契。

其实还是因为,一旦触碰就会想要拥紧,一旦拥紧就真的难舍难分。至此,还没做过更加逾越界限的事,这里的界限,不是规矩或约束,而是情绪和身体逐渐激烈的反应。对此,我心有感应却语述不清,未曾经历,所以一面觉得陌生,一面又十分熟悉。

趁着顾小姐视线放到屋外,我悄悄地看她,悄悄地在心里想,我所疑惑的东西,她应该了如指掌吧?猛然想起那一个晚上,想起她的睡袍,不禁就顺着想到她看我的神色,想到她穿着这件衣服的时候,别人看她的神色。然后,我所讲的那份微妙和宁静便被打乱,像是一张完整的白纸被撕成很多的小块,再胡乱地拼凑起来,这一处是紧张,那一处是别扭,还有一处在暗自兴奋和期待,通通都在闹腾,可是无法张扬。

接着,我就该出声扫兴道:“我该回去了。”

总是有些错觉,以为顾小姐的眼睛实际也是不那么平静的,她好像一直在克制什么,像是比我还要克制。我会假设,如果她不克制了,我们会发生什么?我猜不到,也没有办法想象,只是有一团朦胧的影子,笼罩下是我和她赤身缠在一起的样子。可是,那之后呢?

接连数日,同样的情景,心态,起伏波折,还有不知究竟冲不冲得破的朦胧都在重复。忙碌的时候我可以暂时不想,但是梦就一定会被此打搅。恼人的是,我想借着虚幻来得知接下来的事情,偏偏总是被红日打断。


一日晨起,梳洗过后我便下楼用餐。屋外的阳光好得过分,放肆地洒进来,我眯着眼发呆,直到佣人端着餐盘过来。

我惯例礼貌地和她说谢谢,这次她不是点点头退后,反倒出声与我搭话。

佣人是位六十来岁的妇人,小时候就被爷爷收留进来,一直都比较尽心。

她说:“小姐近来是不是有心事?”

我没出声,也没反驳。

她叹了口气,又说:“小姐别怪我多事,我看得出,小姐有心事,是思念着谁吧,心里该是满满的,甜甜的。但是,乔少爷近来也有心事,怕全都是愁事……”

她口里的乔少爷就是乔培昇。几十年了,她一直是这么称呼乔培昇的,后来也没有随其他人那样改口叫“督军”,乔培昇没有刻意纠正,于是就保持下去了。

“小姐,恐怕有好多天没有见到乔少爷了吧。”

的确,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等我回到家,他要么没有回来,要么是已经进了书房。我回到房间做自己的事,他不会主动来找我,我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给他准备夜宵或是咖啡,只为了敲敲他的门,喊一下“哥”。

我喝了一口牛奶,应道:“嗯。”

“哎,想起以前,你们兄妹两个的感情那么好,少爷总是和你有说不完的话,也总是想着办法整一些新奇玩意和你分享,又弹琴又唱歌,显得这个屋子多有生气……自从……”

啊,聊天,说笑,弹琴唱歌,兴奋起来扯着可笑的风筝满院子跑,非要逗我笑的乔培昇。久了,太久了,我恍惚以为这是上辈子的事。

佣人感慨了一番后,看我面无表情的样子,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提到有几夜,她看见乔培昇一个人坐在大厅里,他的手肘撑在膝盖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耸得高高的。深夜吹起凉风,她给乔培昇拿斗篷披着,乔培昇还会问问她我的情况,都是些平时在他眼里没什么大不了的“废话”。他甚至会在回到书房之前,在楼梯口伫立一会儿,眼睛看着我房间的方向……

我闭了闭眼,想象着这个画面中的乔培昇,应该是寂寥的吧。终于体会到被人冷漠对待的难受么?终于发觉,曾经不屑一顾的,渺小的温情原来其实挺重要么?但是乔培昇啊,哪怕自己心里再不舒服,他也一定不会服软认输,一定不会主动倾诉,他要做他的铁血霸主嘛。我不是不心疼,不是没有替他难受过,正是我太在乎他,到现在才不可能当做什么也有,如同看待孩童之间的小摩擦那般,一笑置之。

我一想到那时冲进凤白离的包间,他满不在乎地践踏顾小姐的尊严,心里是真的拧着一个巨大的疙瘩,很难拆开。沉沉地呼了一口气,桌上的面包很香,可我没心情吃了。仰起头靠向椅背,我望着天花板想,这个屋子里的最后一点朝气,是不是也随着我的心灰而结了冰?它还会融化么,要如何融化呢?

和顾小姐谈及这件事,免不了忧愁哀怨,好像也惹得顾小姐心疼难受。她拉着我的手温柔地摩挲,表情忧伤,就像是这隔阂不是横在我与我哥哥之间,而是发生在她身上一样。她劝我把一些事情忘记,她说世上还有血浓于水的亲人存在是很难得的,她就没有。她叫我不必继续介怀什么,又数次强调,她这么讲纯粹只是因为在乎我的心情,和她本人是否还心存怨恨无关。

劝到这里,顾小姐就会自动停下,我想她也十分矛盾吧。本来,有的事情一旦发生,一旦刮出痕迹,是怎么也没有办法磨平的,她在试图说服自己,说服我,可这中间到底存在冲突。冲突使她混乱,煎熬,其程度重到,她会扭过头去红了眼眶。我就抚着她的肩膀说对不起,她抿着嘴摇头,呢喃喃着“没有”。

我摸摸她的头发,首先笑起来,我说我们不要讲这个了,我更想你见到我的时候,总是开心的。

我以为这么说以后,顾小姐会赞同地点头,谁知她咬牙抿嘴的力越发明显,像是经历过很强烈的挣扎后,她把额头埋到我的肩上,道:“每次你走的时候我都很舍不得你,我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

我安慰她说:“我知道,我也是啊。”

她蹭在我的衣服上摇头,像是自语:“不是……你不知道……”

“嗯?”

“你要回去了是么,你一定要回去的是吧……我是说……你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

“你可以带我……”她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地憋回去,突兀改口道:“算了,没事。”

我问她:“你想去我家么?”

她愣了一下,讲话都语无伦次:“我……是的。但,我不是想,我只是,唉,我只是……”

她的反应很奇怪,到底是希望我认为她想,还是认为她不想。那时我天真地觉得,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好纠结的,一如我不只一次地,也想留在她身边。

我刚想和她提议,要不今晚就陪我一起回去吧,反正乔培昇约了人开会,夜里回不回家都不一定。况且,只是待在我的房间罢了,有什么问题呢。谁知,顾小姐抢在我之前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我望着她,她轻轻抱了抱我,然后似乎是想要快点把我推走一般,道:“明天见。”

不禁觉得,顾小姐有些时候的反应真的很异样,事实上很多时候她都表现得不寻常,只是我没有适时,足够机智聪颖地,将它们全部联系起来。我是被蒙蔽了,还是原本就那么傻,又或是我不傻,其实潜意识早就察觉到什么,是另外一些东西一直都在压制它,一直都在叫我回避。我啊,就是打从灵魂深处,都认为对顾小姐丁点的怀疑等于罪孽,因为喜欢,不允许怀疑。


我低着头想事,进门后发觉乔培昇坐在桌前像是在等我的样子,着实微微惊了一下。印象里,有很多年了,即便在家看见乔培昇,他多数都是着装正式整齐的,他把家里也当成他的军队,他的战场,不肯放松。此刻,他的外衣搭在椅背上,领口的勋章也取下来了,颈部的扣子松开两颗,看上去格外不一样。

我短短地看了乔培昇一眼,那一眼,足够看尽他的疲惫。就在我扭过头去,打算径直上楼的时候,他喊我:“乔颜。”

他的声音很沉,略微嘶哑,我也记不得有多久他没有这么主动喊过我的名字。

我停了脚步站在原地,一下子不知道究竟要不要和他对视,要不要出声答应,又或者用他过去敷衍我的方式报复他,也无情地留给他一句:很累,我回房休息了。

我承认,我不是没有这么想过,可是每一次都不会选择这么做,我知道报复和发泄是一时的畅快,可接收的那一方真的很受伤。

最终还是看向他的眼睛。

从前我就感叹,男孩之中,乔培昇的眼睛实在太好看了,总是藏不住雀跃的光,阳光充足的时候,他的眼睛会投上睫毛的影子,然后,就像是有星从其间穿过。长大以后,乔培昇眼角的轮廓仿佛更加飞扬,加上性子凌厉了,所以眼神总是傲慢跋扈的。

这时,他似乎将一切都收起来,只是很静,很静很静地望着我。

“不忙的话,过来坐坐。”他动了动,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椅子。

心开始噗通地跳,虽然不知道他要跟我说什么,可是这种时候我不愿意再和他争吵,哪怕多一个字。于是,我犹豫地垂下眼睛,没有马上动作。

乔培昇忽然轻笑了一下,笑得无奈也讽刺。

“我是真的低估了那个女人在你心中的地位,我也小看了,这么多年和你之间形成的距离。”乔培昇往后一靠,挺直的背头一次弯曲出人性的弧度。他把视线放在面前,但到底是在看桌子,桌子上的餐盘和酒杯,还是干脆失了焦点的,我也不得而知。

“乔颜,有很多事不是不经意,而是我有意要把你挡开,有太多事我不希望你接触我也不能让你卷入,所以我无法和你说。这样下去的代价是我们永远不再可能像小时候那样,但我一定要的。如果我在意太多就会优柔寡断,就会被人有机可乘,我不希望当年父亲遭到背叛的事情又重演。所以后果是我必须要面对,你的不解,灰心,甚至是渐渐走远。我以为只是远,可你还在,但是,远,是没有尽头的。”

“不想悲剧重演,所以再制造一个又一个悲剧么……”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理解。”

“因为你没有给过机会,让我有别的理解。”

乔培昇摇摇头:“你要知道,对于我来说,重点并不是用什么样的手段去解决外面的问题,重点是与你之间……”他深呼吸了一下,道:“至少我不想在你心里,乔培昇是一个死人。”

“所以呢……”

“我还是一定要表明我的立场和观点,我不相信任何人,而且我到现在依然坚定那种感觉。那个女人她不简单,她的眼神和气息,都让我嗅出一种危险。乔颜,我再次这么直白地告诉你,不是想要我们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劣,我只是要提醒你,当初父亲就是栽在满心去信任别人……何况,现今的你境地还要不同。乔颜,如果有一天你被人伤得心碎回来,如果,就算只是如果,我都会觉得是我还没有尝够血一样的教训……”

乔培昇说着,下意识地握紧了搁在桌上的双手。他昂起头,颈部朝后活动了一下,道:“情爱,我没有,义气,我不屑,幸运也好,悲哀也罢,我个人是没有多余感觉的。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一定是又冷血又顽固的,所以活该孤独,是么。”

乔培昇机械地勾起嘴角,接着站起身来。

“乔颜,既然你在乎,那你就继续在乎吧,我能做到的程度,只能到此为止。乔颜,哥哥最后提醒你,小心一些,哪怕只是一些。”

乔培昇从椅子上拿起外套挂上臂弯,走过来经过我的时候稍微停留了一下。他抬起手来用掌心轻轻碰了碰我的后脑,说:“我明早要出去几天,下周才回来,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叫你的朋友来陪陪你吧。”

我吃惊地张大了眼睛。朋友,他知道的我在煊城根本没有其他朋友,他指的是顾小姐!

“为什么你会同意……”

乔培昇抚了一下我的肩膀,放轻了声音道:“只当是,我想在我妹妹心里活过来,所以让出一个机会来证明,是我看错了。”

那一刻,我心里特别暖,也许,是我即将走到尽头之前,最暖的瞬间。】



我要打赏

打赏请先登录

粉丝排行

您目前的粉丝值是:-
排行是:-
打赏动态 更多
  • 还没有打赏记录
没有找到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