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17-18)

作者:Rayfor07
更新时间:2018-02-13 2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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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6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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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瑶园的风波在煊城十分轰动,乔培昇在凤白离和我见面的事不是秘密,所以老谭会急着找我也在意料之中。

老谭给自己化了妆,脸上贴着肥大的痣和膏药,不知从哪里盘来炉子和水缸,就窝在墙角成了个“开水铺”。好在我眼尖,否则一扫过去真的很难发现是他。我很自然地走过去,交涉一番后,他讲:“姑娘身上有伤,这时候不是用水高峰,我就替你送水上去。”

进屋关了门,我立马去扯上帘子,老谭放下壶,直起身子活动了下,大概是弓着背太久。

“丫头,没什么吧?”他首先关心的还是我。

“没事,只是小伤。”

老谭摇头:“我是说,你见乔培昇。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我仰了仰脖子,叹道:“啊,没什么吧,叫人替我……检查伤势。”我轻笑,“全身的伤势。”

老谭的表情瞬间就沉下来,以前不见他这样子。

“嗨,”我摆手,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嘲笑他:“你看你这鸡窝头,叫小辈们知道他们英明神武的谭先生这副模样,可别笑死。”

老谭还是严肃,丝毫不想接下我的玩笑。

我又说:“诶,要是覃言看见你这样子,还能喜欢上你么?”

老谭抿了抿嘴,掏出烟往嘴里一塞,他也不点火,只是含着,鼻腔重重地呼气。久了,他才重新看向我,无奈道:“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愣了一下,哈哈大笑:“哎哟你怎么回事?今天这么多愁善感,什么委屈不委屈,以前也不是没试过让男人看,有什么呢。”

老谭很快地接话:“这次不一样。”

“不说这个。”我拉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瑶园的工作不做了,下周开始我会去柏岚。这里是乔颜借给我用来还债的钱,呐,上交,后面的工作你记得安排。”

“嗯。”

“乔培昇见我的时候,一直试图引导我,但我猜他应该不是真的查探到什么端倪,而是对任何人都这么防范。他提过在他的队伍里揪出内奸,泄露了一些情报,不知道会不会因此有了防范,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把他手里的名册计划机密都转移了?”

“不排除。”

“所以要确定,还是必须进到他的大宅去查清楚。”我稍稍一牵嘴角,“照目前的进度,我想应该不会太久。”

“你还有事情要报告么。”

“嗯?没有了,要说的基本都说了,还有什么没报告。”

老谭往墙上靠了靠,放慢了语气,道:“今天看见你,让我想起很久之前的自己。”他说着,眉毛不自觉地跳动,每次他讲起私事,讲到动情,都会有这样的小动作。

我知道我在老谭面前就是个小孩,无谓装得深沉,因为不管我怎么掩饰都能轻易被拆穿。准确说,越是想要掩饰,就越不自然,越容易被他感知。某种程度上,我真的像在踏着他的脚印在走,优秀之处,成熟老练之处,还有羁绊和劫难,全都极其相似。我与他,无事之时一个喜欢装得风流放浪,一个不苟言笑冷酷漠然,实际上都是深情的人。实际上,都扛不住,为爱痴,为爱煎熬。

“我担心的事情,不会因为我担心就不会发生,它最终还是发生了。曾经是这样,现在依然是这样。丫头,如果现世安稳和平,我一定为你内心所有的起伏感到开心。偷偷的窃喜也好,期盼也好,怀疑或是猜测都好,全部是为美好的感情而生的。一个人,让你深夜独处的时候想尽她的温柔,想到不禁含笑失眠,你满脑子都是她低头害羞的样子,是她轻声唤你名字的样子,是你与她承诺时坚定的样子……可是转念,她喊着的符号,竟不是你的真名,这样的遗憾和挣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老谭凝重地望着我,问:“你觉得我会看不出来么。”

我低着头看自己垂在身边的手,无话可说。其实从没有想过狡辩,也不可能在老谭面前撒谎,只是我不愿意承认,像是比敞开衣服暴露于人群中还要令人羞耻。因我确实不争气地想过要放弃,哪怕只是软弱时的一刹,都不可否认。我多想没有这项任务,多想这就是真实的生活,多想自己确实是乔颜口中的顾小姐。

可是这样一来我就是忘恩负义,是背叛。

对,就是背叛。背叛了组织,背叛了老谭,背叛了乔颜,也背叛自己的心。

我曲了膝盖,在老谭面前跪下来。我说:“对不起,让你们失望。”

你嘱咐过那么多次,要我千万别不得动真情,是我太高估自己,骄傲又自负,掉以轻心,是我没用,辜负你的培养。我们约好一定会看到曙光,一定能过上安定的生活。我没有父母,我一直把你当做父亲看待,我真的渴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在平淡中偶尔和你斗嘴,偶尔喊你一声,爸爸

只是我也渴望远离喧嚣烦扰,陪着乔颜弹琴看书。我试过骗自己,也试过命令自己不能喜欢她,却还是喜欢她。

我将头埋得更低,揪得心生疼,说:“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调整自己的。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不能因为我全盘打乱。事后你如实报告上去,怎么处罚我我都甘愿。真的,你最后再信我一次。”

老谭弯下身,双手扶住我的肩:“如果你真的要做出叫我不信任的事,你早就做了。我一如既往信任你,我只是心疼你。”老谭伸手给我抹眼泪,“谁会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找到心悦之人,为那人哭为那人笑,脸上洋溢着丰富的神色……而不是彷徨,绝望,和一辈子的内疚。”

我拽住老谭的袖子,一下子没忍住就哭喊了出来:“她和过去我遇过的人都不一样,真的!她很好很好,她和乔培昇也不一样!她从来没有看不起我,没有嫌弃我,没有过偏见,没有拿我当成玩物,也从没有怀疑过我!她拿给我钱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多打听,她说她就是愿意相信我……可是我从一开始就在骗她。我说我能听出她琴声里的寂寞,我说我感同身受。我总是看她看到失神,我愿意在寒风里等她,哪怕有时只看一眼。我会因为她和看上去挺拔优秀的人站在一起,就莫名地自卑难受,我会因为她的在乎和别扭,悄悄升起一点甜蜜。我……我甚至会不要命地去保护她!可是到最后她会发现,会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处心积虑……”

“我懂……”

“你不是说,希望以后能有一个真心待我的人……她一直是真心待我的,她所有的感情都摆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我却在利用她的孤独,重情,侵蚀她的虚弱……她为什么会喜欢我啊,为什么会喜欢我这样卑鄙的人!”

老谭环住我,拍着我的背,只说:“哭吧,这一会儿,不用憋着自己了。”

“她是无辜的,如果不用把她牵扯进来该多好……”

“我曾也这样想,覃言她做错了什么,她父亲干的那些事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最错的是认识我,相信我。如果她一直不为所动,我们也就会找寻其他的途径了。可是丫头,你要知道,有些事情没办法避啊。”

“我想知道,最后她真的恨你么,她恨你你是什么想的?”

老谭忽然笑了,笑得温柔却忧伤。

“她如果真的恨我,恨我一辈子,那对我来讲反而是个解脱。”老谭坐下来,揉了揉我的头,就像是个在给女儿讲往事的普通男人。“她恨不恨我,她恨我的话,最后为什么还要救我,应该巴不得我去死吧,为什么还留着最后一口气也要确保我安全。她很调皮对么,是让我一辈子都记着,一辈子都刻在心里。她什么也不知道了,留下我,才是赎罪。”

“我知道,不去奢求她原谅,自己心里就会好过很多。可是我又会想,我凭什么好过,我好过,那她好过么……”

“有的问题,即使我思考了这么多年也一无所获。总会假设,若她不是她,我不是我,结果会不一样么。可我们换了另外的样子,就不会有开始,哪里还会存在什么结果。”

老谭说完这句话,我们便一同沉默了。

一如过往很多个晚上,他总是因为担心我而用他的经历进行开导,无疑是重复着加重自己的疼痛。那些时候我一知半解,尽管能感受一些他的无奈,可更多的是懵懂。真的存在那么深刻的东西么?渗进灵魂的深刻究竟是什么样子?不再是转眼就忘,那一定特别累才对,又何苦贪恋。

此时不同,我完全理解了。于是在沉默中,我和他一同在感触,再也没有心思纳闷,也不会疑惑了。

然后,我用手背拭掉鼻涕,无赖地出声:“所以你看,我们两个人就适合一起过,不要脸地骗人感情,又没办法坏透地逍遥自在,还要自己瞎折腾自己,就这么浑浑噩噩下去,听起来也不错么。”

老谭哼了一声:“呵,见好就收吧,我们不算最惨的,总算世界上有人理解你的处境,要背负也是一起背负。还有太多人,在这个世界上,无法找到共鸣。”

我将手背在老谭的破衣服上蹭了蹭,振作了一番,然后打发他:“得了,你该走了。”

“嗯,我一天都在观察附近的情况,虽然乔培昇没有真的派人盯着你,但小心为妙。”老谭迅速收起了他的感性,又恢复到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

我回答他:“知道。”

“丫头。”

临走前他喊我。

他喊我,也只是喊我,并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我想,他也从不怀疑,他信我,信我可以像他一样挺下去的。




(18)

我答应老谭会尽快调整自己的心态,无非是刻意强化自己的立场和信仰,拼命记住自己是为了什么才不得已做出选择。乔培昇是不能被姑息的,他做过那么多坑害人的事情,光是勾结外敌这一项都足以诛之。若是心软的话,让他的野心得逞,这片土地上的人将沦为真正的奴隶,不会再有自由。

我不断地这么想,为了大局牺牲一些东西是在所难免的,不只是我在牺牲,老谭也是,组织里所有的弟兄们都是,所以心里完全不必要产生疙瘩的。

很简单的道理,不是么?以前的我会理所当然地这么觉得,才总是认为老谭啰嗦,杞人忧天。

现在,像是将灵魂割裂成两半,多数时候仿佛与从前无异,但只要见到乔颜,我就控制不了自己,再多的内心建设都会摇摇欲坠,真的好失败啊。

打开门看见乔颜,还是白色的衬衣加斗篷,不过她的气色看上去很不好。

她没事人一样地笑着,第一句问候,第二句欣然道:我带了东西给你吃。

恍然大悟为什么老谭只是含着烟没有点燃,要不乔颜会闻见味道。唉,那时我光顾着脆弱没有马上想到,从前思维里的敏锐居然被丢得这么干净,我的确太叫人失望。

见我走神,乔颜的表情变了变,问:“怎么了?”

我摇头,反问她:“不舒服么?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的。”

“因为……你哥哥么?你们……”

乔颜没打算解释明白,只是淡而平和地说道:“我也有一些执着,为此,我什么事都会去做的。他小看我的决心了。”

我明白乔颜,她志在之处不会妥协。这样的性子,她和乔培昇一样,区别是用在了不同的地方,也造成了完全不同的影响。我觉得这是乔颜骨子里天生就带有的特点,但她却认为是我的出现,我的影响,才令她的灵魂真的醒悟,她觉得这样很好。

我把乔颜迎进屋里,她将食物搁上桌子,招呼我赶紧来吃。我一直盯着她,知道她必定在短时内经历过一番剧变,是状态上的,处境上的,还有和她哥哥的关系。

她抽出筷子递给我,还是修养极好的样子,举止优雅,不急不躁,声音也温和,只是温和中多了凛然,就是那种即使不发作也能明显感受到的气场。

“你还记得从前我和你抱怨过,在学校里教那些高官们音乐并不是我真正的理想?”

“嗯,记得。”

“曾经一度特别沮丧,虽然我这么说你可能不信,我不如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实际上总在内心怀疑自己,犹豫,踟蹰,进而什么也做不成。局势确实不利于我想做的事,于是我就逃避,顺理成章地把失败归于外因,得过且过似乎容易,可到头来心里还是郁闷。”乔颜望着我,眯起的眼含着一股特别的魅力。“我总是抱怨乔培昇给我的枷锁,却忘了若是真心想达成的目的,自己就该毫不犹豫地努力。我还没有开始行动,就预设了结果,像是所有人都告诉我‘你这么做一定会怎样’,所以我还没有尝试就跟着糊涂下了定论。”

我听着她说话,一时忘了动作。她停了一会儿,低头微笑。我想起老谭的话,夜里失眠脑海里满是她颔首害羞的样子,是一件多幸福的事情。

“我一直觉得,你身上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是我缺少的,羡慕的,也是我……特别特别喜欢的。你看,明明相比起来,我的条件得天独厚,却总是看到不好的,排斥我不要的,从没想要去善用。但是这些日子以来我所受感染最多的,就是我看到,你把所有的痛苦都转化了,生活再不济你都会笑着去对抗,那么坦荡地去对抗,我却一直任由孤独欺压。”乔颜的笑容渐渐打开幅度,她重新看向我,很真挚地说:“我也不知为何,就是认为哪怕是默不作声的陪伴,换一个人都不会是一样,很特殊的。我也打从心底不愿意把这种特殊交给别人。其实不只是因为虚弱的时候可以依赖便去依赖,而是真的有所感染吧。历过生死变故,开始明确了,获得了一些很宝贵的感受,以及成长。”

乔颜的样子让我又喜又悲,想与她一同开怀地笑,又想背过她去狠狠地哭。我到底是否如她评价的那样好,答案是万分否定。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神,我只不过是……”

乔颜打断我,认真地说:“是真的。”

“嗨,你再这么讲我要挖个地洞来钻了。”

乔颜歪了歪头,视线发散,十分纯净地,像是在内心憧憬什么。缓了缓,她问:“以后你就不用夜晚工作了,傍晚就会有其他侍应来接替你,然后陪我一起去教堂或收容所,弹琴给孩子们听,给他们上课唱歌,送给他们一些需要的物资,怎么样?”

我不禁睁大了双眼。

“怎么了?……啊,收容所……是不是,会令你不适?”

“不……不会。”

“我知道煊城也有收留孤儿的教堂,先从教堂开始吧,会否好一些?现阶段我无法有更加周详的想法,只是很着急地,觉得应该付诸行动,行动以后或许才知道跟着如何走下去。夜里想到这些事,越想越激动,这才是我想要的,比起在高官富人之中当一个有名无实的闲人。我想还会遇到很多困难吧,尽量去设想,不过想要普及一种理念本来就没有那么容易……”乔颜说着,忽然停下来问我:“我这样子是不是有些好笑,有些太天真?”

我瘪了瘪嘴,莫名其妙地哽咽起来:“……不是。”

乔颜高涨的情绪忽而又稍微落下一些,她呐呐道:“乔培昇做过很多不好的事吧,我知道的……我没有能力阻止,我也不能估计我的行动能产生多大的作用,会不会成功……你看,过去我就是因为纠结这些出不来,才一事无成。现在我学会了不想,先去做吧,能够影响多少是多少,起码是付诸努力了的,对么?”

我捂了捂嘴巴,死命地点头。

“怎么了啊,眼睛都红了……”她虽还是坐在和我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但话语中浓厚的关心和深情,早就越过一切障碍来拥抱我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有脑海里反复在喊:乔培昇多么十恶不赦,都和乔颜无关的,不要把她牵扯进来,不要……

“饭菜都凉了。”

我憋了一肚子的话,说不出口。

见我还没有动静,乔颜亲自将碗捧到我面前。我看见她的长发从肩膀处耷拉下来,也看见她脸上,与高昂相冲突的疲惫,颤着唇问道:“你和你哥哥的关系,现在怎么样……”

乔颜也不显反感,直言道:“说不清,很爱,因为很爱,所以特别心寒,特别失望……”

我不敢相信自己会劝她:“也许你试着在他的角度想想……”

“过去我总在尝试从他的立场设想,所以无论我们的关系变得多么僵硬扭曲,我都还是坚定的。可是你知道,当你……当你最亲最亲的人,用你完全无法忍受的方式去折磨,去伤害另一个对你来说重要的人,那痛楚有多么直观,是成倍成倍的。我……我不知道,要如何去,为他开脱……”乔颜苦叹了一下,“何况……不止这些……”

我无力地闭了闭眼,根本……根本忍不了夺眶而出的眼泪,尤其是当她说到“痛楚是成倍的”。

我傻傻地端着碗,眼泪都掉进饭菜里。看我逐渐哭得撕心裂肺,乔颜又是不解又是心疼地挨到我身边。她给我擦眼泪,到最后几乎都流干了,我便如同将灵魂都呕出那般,揪着她的袖子说:“对不起……”

那时,她愣了一下。

那时,我并不知道,前一晚她和乔培昇对峙过,我也不知道乔培昇提醒她叫她不要舍弃对我的防范,哪怕一丝。这话惹得她彻底的心寒,她不明白于杀场上摸爬滚打过的乔培昇,究竟有多么灵敏的直觉,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的心竟可以那么冷,让一个女人当众备受羞辱后还说出这样的话。那是她曾经那个崇拜喜爱至深的哥哥,那个潇洒英俊且感性温柔的哥哥……

这一句“对不起”,是不是令乔颜产生过些许异样。

不管是不是,她依然在一刹愣神之后,过来抱住我。她抱住我,耐心地说:“先吃饭吧。”

多少次该倾情出口的,应该是“我爱你”,只是到头来我还是没有办法。只因这个女人,她身上值得人爱的特质释放地越多,我就越清楚,我爱她,我也,不配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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