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5-6):

作者:Rayfor07
更新时间:2018-02-13 18:08
点击:645
章节字数:52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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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夜深了,乔培昇还没有回,我想他今晚应该不会回了。

这不是第一次,我早该习以为常。和他相依相靠,他应承了父亲临终时的嘱托好好照顾我这个妹妹,也着实做到了,只是我从来都不清楚他在干什么,在想什么,他更加不会对我主动交代什么。我和他的距离之近,近到血脉相同,远,则是远到生活中寻常的问候关心,都像是陌生人之间的寒暄。

他总是有重要的事,有多重要,实际上我无法体会和承受。他的世界呈现在我眼中,是宏大而神秘的,成就一方主宰的霸业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所看到的,不过只是复杂的虚影。

少年时的乔培昇翩翩潇洒,我和他都喜欢音乐,小时候经常听他唱歌,他弹琴的样子总让人想到三国时风雅闲散的周公瑾。他会搂着我的肩膀说:以后我们一起去学音乐。

然而他一早就清楚,生在这样的环境下,根本没有办法随心所欲去选择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他迟早要像父亲一样成为功勋显赫的军官,那是他推不掉的责任。

后来,母亲病逝,同时期父亲遭到同僚背叛设局陷害,不但丢了权位,最终也丢了性命。原来的乔培昇,轻狂的脸上总是带着意气风发的笑容,只是这种笑容随着父亲的离去也不再出现了。大概是那一场变故为分界,恍惚觉得一夜之间乔培昇就成熟冷峻起来,他不再有多余的时间喜怒或悲伤,他总在自己的世界里思考和谋划,做着其他人无法参与的决定。很长一段时间他不再唱歌,宝贝的古琴扔进了杂物间,有时与我正面相迎,他也不再过来搂我的肩膀,只是冷冷地扯动嘴角,说他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叫我早点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说陷害父亲的那个军官在一次剿敌行动中遭遇意外,那场仗是乔培昇带着一小队人拼死力挽狂澜才取得胜利。之后,乔培昇更加受到上级重视,但是他的情绪丝毫没有波澜,就像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的范围之内。

乔培昇从不会对我不耐烦,他有的只是冷淡,比冷淡更加冷淡,无论我问什么他都会说: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做你自己的事情就好。

我自己的事情,指的是念书和音乐。生活与学业上的需求乔培昇从没有辜负过我,他会用任何方法来满足,包括送我出国深入学习音乐。临别时他叫我不用分心考虑别的,我心里有过冲动拉着他的袖子再和他说些什么,只是看他冰霜一样的脸,怕是任何温情的东西都无法融化的吧。许久我都不曾发觉,独自一人的时候我无意中变得和乔培昇有些相像,面无表情,寡言少语,拒绝主动和其他人往来,一心只在自己的世界里做着与任何人无关的决定。或许我想要去体会乔培昇的感受,才不小心潜移默化地,将自己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

毕业以后回来,乔培昇已经成了煊城的督军。我和他大几年没有见面,书信往来都少得可怜,这期间他发生过什么,我更是不得而知。他说现下全世界都很乱,我还是留在他身边最让他放心。让他放心的方式,就是对我的一切做好安排,无论我走到哪里,身后永远跟着一班卫兵,无论我做什么,都好像被人监视。这几年的学习中,我对音乐有了更深的理解,发觉在国内,音乐不过是不受重视的附庸。我想要改变这种状况,至少力所能及地做一些推进。乔培昇面上没有反对,把我排进他的军校里给那些学生或军官们上课。可实际上,这与我的设想相差极大,他们不会把音乐当做一项严肃的事情,只是用轻浮和懒散的态度把其当成宣泄压力的玩乐。

我知道自己做的是一份闲职,潜心学习刻苦研究,自觉所有得,但换回的只是那些军官们为巴结讨好我故作样子的结果,这让我觉得自己无用武之地。我也苦闷,也难受,只是固执地想,我既然去做,无论受众如何表现,严谨和认真是我需要秉持的。也会反省,既然是想感染别人,那又怎么可以妄为地挑选对象,不得志或许还是说明自己能力不足。可是乔培昇又会叫我放松一些,这个年头兵荒马乱,无权势的人想着活命讨生活,有权势的人想着如何争夺更多,谁也不会有心思在意那些不切实际的缥缈理想。

我知道,乔培昇还想说,时局不稳,发展音乐只是痴人说梦,即使真的下令教育部门着力去办这件事,也不会落得什么成果,大家都忙着争权夺势呢。

所以迷茫,我能够如何是好,等么?所有的成就都不可能是等来的,是需要争取和坚持的。但我偏偏寸步难行,无人理会,仿佛被人放置于孤岛,我想方设法呐喊,都没有人听得见,也没有人听得懂。

一如末曲的这栋房子,院里有几队卫兵绕着房子巡逻,大门外有人轮班站岗,就连屋内都可能听见枪械随着动作摆动的声响,我待在自己的家里,和待在一座监狱里没有差别。

我坐在钢琴前沉思,抬手抚上琴键。我幻想如果是以前的乔培昇,他听到这乐器发出动人的旋律会是怎样的欣喜。而现在,他虽然依旧会听音乐,区别是,那些曲调只是空洞的背景而已。

乔培昇不再仔细去听,也就不会发觉,伴着琴声而出的我的心情。

家里的管事,身边的护卫,学校里的军官,煊城的名流富人,他们都不会仔细听,都不可能听得懂。

不过有个女人,她说她喜欢听我的曲子,也听得出我的琴声里有些东西难以言说。

她说她自知身份卑微,不可能高攀上我,可却斗胆想试试能否与我做朋友。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如同久旱之地渴求雨露滋润,我也极度渴求一个知音人。

大概是从潜意识里就排斥某种禁锢,在我看来家族使命没有给我和乔培昇带来幸福,这种惊天的伟大害我失去了父亲,也将失去哥哥,如果我们只是普通人,是否快乐得多?于是,我一直对自己的处境不以为然,也没觉得这样的身份究竟有多么特殊,自然就不会懂,到底有心之人能够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

我不自知,却有人比我更加了解自己,她抓住的,是我拼命想逃离那个封闭世界时,不小心留下的一线缺口。

直至最后,我都无法怨人。

是我自己……

太傻。】




(6)

【犹记得年少时,初显英姿却稚气未退的乔培昇趁着父亲外出,偷偷将他书房里的一套军服穿上身,神气地站到我面前炫耀:乔颜你快看!

坐在楼下花园里看书的我,从暖阳下抬眼,乔培昇骄傲地一笑,立直背脊,稍显宽大的肩和袖子丝毫不影响他的俊逸。那一瞬,温柔抚琴的周公瑾分明已是运筹于帷幄之中的大都督。

当时的画面让我印象深刻,乔培昇笑起来的样子和他雪白的衣领,或许是我一直区别于其他女孩,不爱裙子,独独钟情白衬衣的原因。

如今,恍惚的记忆收拢成一线,从我眼前闪过。清醒之后,我看见棱角因岁月而锋利,气质则越加沉淀的乔培昇,穿着整齐合身的军服坐在桌前。

佣人为他端上早餐的时候恰好望见我,出声询问:“乔小姐早上好,餐点已经准备好了,需要为你端出来么?”

我点头:“好的,谢谢。”

乔培昇侧过脸来,目光只是淡淡地一扫,他的副手正在另一侧向他汇报什么,似是接近尾声,他挥了挥手,道:“行了,你们出去等我。”

我拉开椅子坐下,和乔培昇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边将面前堆放的资料逐页逐页拿起来翻看,一边不带情绪地说:“这茶是一个外国商人送给我的,你也尝尝。”

“你刚回来?”

“嗯。”

“不去休息一会儿么?”

“不了,吃过早饭就走了,要出去几天。”乔培昇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视线小幅度地来回,等到佣人再度从厨房里出来,他说:“你穿少了吧。”

佣人很机灵地,将餐盘放下以后去找了一件斗篷为我披上,然后默默回到自己该待的地方。

我心里忽然一柔,开口喊了声:“哥。”

乔培昇本能地扬起眼,与我的对视中有些似曾相识的情愫,可我来不及抓住,就飞快地消失。他几乎不带停顿,没有应我,反而是说:“霍博贤家里是做实业的,他还有两个妹妹,他父母以前和我们家也有过来往。近段时间他的生意可能受到各方面影响,有很多地方有求于我。他约过你几次么?你没答应。”

我皱了皱眉。

乔培昇再次翻过几页纸,继续问:“简天泽,东台饭店是他们家开的,望江楼和云峰戏院也是。他有点风流,身边的女人常换。他是不是几次托人送你礼物,你没收?”

我不说话。

“于涧,他爸是稽查队的队长,就我了解,他们父子俩都很好赌。几年前,于涧曾经和一个赌徒打架,失手闹出一条人命,他爸给他压下去了,找了个理由抓了那人全家,居然阴差阳错揪出个间谍。稽查队这帮人明面上是毕恭毕敬的,实际难保有反心。好在我看,你也不会对于涧那样的人有兴趣。”

“赵文晋,我们学校里这一期最有潜力的学生,他叔叔是父亲以前的手下,现在也帮我办事。这小子虽然各方面成绩好,不过有点油嘴滑舌的,他下了课总喜欢粘着你是么?”

“郑禹,他是……”

“够了。”我打断乔培昇,“这是什么意思?”

乔培昇清了清嗓子,回:“我只是要知道,这些日子接近过你的人,都有些怎样的底。”

“我根本就没有想要和这些人有什么接触。”

“但他们确实或间接或直接地在接触你。”

“那你准备怎么样?把所有和我说过话的人都抓起来?还是直接把我关起来?我是你的犯人么?”

乔培昇仿佛刻意忽略我渐变激动的情绪,还是那么漠然地出声:“那这个女人呢?经常在柏岚咖啡馆等你,不是名门望族也无权无势,从乡下小地方过来,从前就没做过什么正经工作,现在又在瑶园那种地方,身上还欠着债。这种人你觉得她真的想和你交朋友?不过是惯了讨好奉承人,所以乞讨的方式稍微特别了点。”

说着,乔培昇整了整那沓纸,目光由头至尾都平静无澜。

“乔颜,你刚从学校读书回来,不清楚外面的状况,有很多事你想得太简单。而我,不允许有任何差错出现。”他昂起下巴,稍微调了一下领带,“所以我不希望有人随便骚扰你接近你。”

我冷哼一声:“骚扰我?至少我在柏岚的时候,没有感觉被骚扰,但却感觉被监禁。”

乔培昇看了我一眼,道:“随你怎么想吧。”

“随我怎么想?”我讽刺地一笑,心里发酸。乔培昇,我怎么想,我有什么感受,我的心情,对你来说变成这么随便的东西?

“我得走了。”

“你去哪儿出差?去干什么?”

“这些你不用知道。”

“公平么?”

我不是真的想窥探什么,只是难过。如果你的霸道和专制是一种关心,我忍着不适去体谅你的好意,反复说服自己无论你的方式让人如何难以接受,但至少是因为在乎。可是你的态度,你多年来累积下来给我的感觉,要我如何去笃信?你只想着去掌控,高高在上,却来剥夺我与你交换的资格。我失了资格,还是你的妹妹你的亲人么?

只是……一个囚犯啊。

“哥。”我望着他,“我见过谁,去过哪,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你都知道。相反,你的事我一无所知。哥,公平么?”

乔培昇沉了一口气,检查好胸前的勋章和袖子的纽扣,最后敲了敲桌子,留下一句:“早餐凉了,一会儿叫人给你换一份。”

他踏出大门后,我一扬手将桌上的餐盘掀翻,玻璃与地面撞击继而破碎的声音没能引得他回头,反倒将佣人吓得一哆嗦。

佣人拢过来关心我有没有被割伤,她把我扶到一边,自己蹲下来收拾。

我盯着那一片片被拾起的残渣,像是确信了,之前心底划过的柔软,不过是可笑的幻觉。



我没有吃早饭,直接回了房间,待我再次从这个精美的牢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这期间,我浑浑噩噩地睡,醒来后敷衍地吃点饭然后再躺回床上。厚重的窗帘一直紧闭,屋里始终保持幽暗,我就在这种幽暗里闭眼敲击琴键,迸发的声音烦躁且凌乱。我不屑地想,屋外那班尽忠职守的护卫,也要将我这几天究竟睡了多久的觉,吃过几片青菜几口肉几勺汤,弹了几小时零几分的琴,都事无巨细地报告给乔培昇么?他那么有闲情掌握这种琐事,就让他掌握个够吧。

我换了衣服出门,惯例有人背着枪跟着。我扭头嘱咐他们:“从这一刻开始,我走过多少步路,你们都要算仔细,记清楚,一点不差地报告给我哥。”

听我这么说,他们明显地一怔,接着咬牙低头。我知道发这种幼稚的脾气是很没有意义的,他们不过奉命做事,同样身不由己。我很厌恶自己这副样子,更讨厌故意勉强自己去无聊的地方做无聊的事,以此报复性地来提供无聊的信息。

我去遍了品流复杂的地方,无意分档次高低,反正在哪里穿梭或喝酒都一样。我制造了很多苍白的对话,过后我根本记不起来那些掠过眼前的面孔,可依然假笑着问他们问题或是回答他们的问题。护卫换了手枪别在腰间,可他们的神色和着装依然会引来其他人的疑惑和警惕。我叫他们要么暂时和我保持距离要么直接绑我回去,只是无论如何,我所到之处绝不可能轻松尽兴。

我一直不爱给人添麻烦,却不甘抚顺性子里的反叛,只可惜这么做无疑是在加速我的疲惫。任性到了第四天,出门前我看到护卫们踟躇又复杂的样子,了解他们的难处,于是还是带了我的书和日记本,坐车前往柏岚。

我没有仔细了解过柏岚往日的生意如何,只知自从我成了这里的常客,它就变得门可罗雀了。

仿佛一只到哪里都惹人厌的苍蝇,只有那花猫充满灵性,一感知我的味道,就主动凑过来,仰着脑袋让我摸它的下巴。

我笑着对它说:“嘿,好几天没见了。”

笑着笑着,特别想哭。

我蹲下来,把脸埋得很低,自顾自地,和猫说话。

“我以为猫的记性都不会太好,没想到你一直记得我。”

“这些天都在干嘛呢,是不是老在睡觉?你看看你,再不动动会越来越胖的。”

“唉。或许,和你待在一起最好,至少乔培昇不会觉得一只猫能有什么预谋……”

不一会儿,原本躺在地上眯着眼的猫忽然起身,我顺着它的方向扭头看过去,院子的大门外探出一个身影。

来人指着猫没好气地抱怨:“喂,你不用这样子吧,这两天你也没少拿我当暖炉,现在怎么着?漂亮姐姐回来了就翻脸不认识我了?”

我缓缓地站起来,稍微有些惊讶。

那个常来听我拉琴的女人抬起手摇晃了一下,咧嘴轻笑,然后挑着眉毛俏皮地说:“嘿乔小姐。你知道么,这猫,有时候比你的护卫还要警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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