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4):

作者:Rayfor07
更新时间:2018-02-13 1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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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煊城的几个特别区中,瑶园最为有名,本是烟花柳巷之地,却也是那些男人们攀比权势争面子的斗场。瑶园的女人几乎个个都年轻貌美,穿戴得体,最红的几个小姐甚至如同琴棋书画皆精通的千金。不若那些三四流的花街,即便同是野兽般的欲望,放在瑶园这处,也总会被披上一层风雅的外衣。

女人们的清高都是伪装,是生存手段中的一种,因为她们渐渐看穿,适度的冷和矜持比起一味顺从更加能够讨得金主的欢心。能来瑶园玩的男人,想要一些新鲜,一些挑战,一些越难征服就越想征服的刺激感,一些欲拒还迎的情趣。可是最终,他们要得到的就必须要得到,追逐只是过程,双方亦都明白,掌控权最后握在谁的手上。

我无意去比较,但不知为何自然而然就得出了结论:真正修养好的,是乔培昇妹妹那样的女人,骄傲,礼貌,儒雅及温和,所有的一切于她的气质中浑然天成。这些东西演不出来,不管怎样,即使是我,是任何其他人,都演不出来。

哦,她还有个和她本人十分相配的名字。

乔颜。


我歪着脑袋想这些事,手里端着正准备奉给小姐的茶。

不错,我现在是瑶园里一个斟茶递水的丫头,老谭给安排的,在我到煊城之前,他似乎就为这件事情做了一系列的准备。

我有假装不满地抱怨过他:怎么给我安一个丫鬟的身份,我这样貌,不说煊城第一,当个瑶园名牌也是足够啊。

老谭惯例抽着烟,借烟味驱散那垃圾场内刺鼻的恶臭,道:也都差不多,按照你这个样子,不出一些时日一定会被看中,那时候即使你不想,也会被动上位。

我点点头:哦,然后我就会被排挤,被欺负,甚至被联合起来赶出瑶园。我的饭碗丢了,也许还会有债主来追债。到时,我和那位乔小姐的关系如果能够顺利进展,那她至少不会袖手旁观。

老谭说:主要还是阿晔,原本确实有一个女孩要来煊城投靠他,托他介绍工作,于是他向瑶园的管事提了这个。我们安排那女孩去了别处,你正好来接替。你知道经过这几天,乔培昇一定会找人去查,什么人接近他妹妹,他都会查得一清二楚。

我摊了摊手:好吧好吧。

阿晔算是老谭的半个徒弟,曾经受过他的恩惠,这次只是给我们帮忙牵个线,多余的事老谭没有让他了解,他知道的少也相对安全。


小姐正对着镜子化妆,反光中看到我似乎在发呆,极其不满地呵了一声:“愣什么,还不赶快端过来?”

夜深之时是便是瑶园辉煌之时,白天这群女人多半是在蒙头大睡,直到我从柏岚回来她们才刚刚起身,慢条斯理地做准备。这种妖娆的节奏和动作,总是能够和咖啡与音乐笼罩中的乔颜形成鲜明的对比,举手投足间的味道,真的大相径庭。

我在心里不屑地嗤了一声,表面恭敬地上步,双手递过茶杯。

小姐爱理不理地从镜子里瞥我几眼,手腕上下挥动着,不耐烦道:“搁下搁下,没看我腾不出手么?机灵点不行?”

我想起乔颜不带温度的眼神,却不会向任何人露出鄙夷或嫌弃的神色。她也有喜怒,不过总是以和煦的方式表达。不管是对着护卫,咖啡馆里的侍应,街边摆摊的小贩,或是我,在她眼里似乎没有什么身份等级的概念。

我把茶杯放下,鞠躬,退到后面。

说是腾不出手的小姐,好笑地用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无事找茬地吼我:“茶这么凉,不知道我嗓子敏感么?张公子最近每晚都要听我唱歌才行,你这是故意想害我出丑?”

哈哈,有趣,这就是真的知书达理和假装知书达理的差别。她们在外面装得累了,回到后台,不再有力气和精力,于是真面目暴露。其实我很能理解,就像每次结束任务回到老谭身边,我的潜意识里,也得了片刻喘息。

我不恼她们,就像大人不会和小孩子一般见识,毕竟这些举动和态度都被我看成游戏的一部分。

“喂!听见没有!茶凉了!替我换一杯啊,你是不是脑子被雨淋坏了?”

我不反驳,听话地去给她换茶,出门的时候碰巧迎来其他几个化好妆的女人。她们上下打量我,眼睛转动飞快,也许心中的情绪也变化飞快。我听见她们幽幽地笑,用极其复杂的语气对话。

“哟,怎么火气这么大,小心脸上爆出痘粒,张公子可嫌弃呢。”

“嗨,还不是阿晔那个混小子,给我安排这么个脑子不灵光的丫头。”

“哈哈哈哈,脑子灵不灵光我是不知道,可是人家脸蛋身材,那可是叫我这个女人看了,都不得不称赞的呢。有些人怕是嫉妒吧。”

“你可别这么说,到时候指不定取代了谁。”

“这瑶园说大也不大,若多出一个人来,着实是多了。”

“我看她也不敢吧,自打来这里以后,还算本分。”

“这年头有什么不敢,就怕什么都不写在脸上,扮猪吃老虎,吞了人骨头都不会吐。”

“那你可得好好管教你的丫头了。”

……

哈哈,扮猪吃老虎,我要扮也不会扮猪啊,有那么美的猪么。



这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早,连日都不见阳光,偶尔起风,偶尔下雨,偶尔雨里面会夹着雹子。我这份说是须尽快完成却也是最急不得的任务,就在柏岚与瑶园间换着进行。

我总是等在柏岚的院外,望着乔家的黑色汽车停下,护卫们撑着伞拉开门,披着斗篷的乔颜出来。她有时扭过头来看看我,有时径直走进店里。接着,我随他们,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也一同跟进院子,守门的护卫便不准我再近一步了。

天冷以后,猫都不会待在室外,它一定舒舒服服地窝在乔颜的怀里,是不是还会趁机撒娇,用它毛乎乎的脑袋蹭蹭她的脸。有一刻我笑出来,因为觉得那只猫挺幸福。

我没有什么厚实御寒的衣服,单薄的外衣在那些身强体壮的护卫们来看都本能地觉得哆嗦。不下雨的时候,我坐在秋千上,听见女人拉琴的话,我会多待一会儿,如果听不到,我就会识趣地离开。我不可能每天出现,或是说,不能叫她认为我每天出现。毕竟,整天无所事事在风雨里等,就算不是图谋不轨,怎么也叫人觉得怪异。

为此,老谭辗转为我安排了三次住所,一次比一次简陋,也一次比一次更靠近柏岚。柏岚西面两个路口之外就是平民街区了,必要的时候,解释起来都算合情合理。


十一月末,我刻意留了大几天的空档没有现身。

十二月伊始,午后的柏岚,与琴声一同飘然而至的,还有漫天雪花。

那时我也坐在秋千上,侧脸就能透过玻璃窗望见屋内。原本乔颜还在桌前看书,时不时抬手翻页,捏起杯柄轻抿一口咖啡。等到续杯之时,她摇头婉谢了主动拢过来的侍应,仰起头发了会儿呆,接着站起身,去盒子里拿那把琴。

一首曲子的时间,雪下大了。

我舒了口气,曲起双腿环手抱住,将下巴埋起来。

其实我的抗寒力很强,这点程度跟过去老谭给我的残酷训练相比几乎算不上什么。可我到底要扮演一个弱质角色,总不能表现得比那些壮实的护卫军还要强吧。

像是思绪忽然被什么打断,琴声此刻也断得突兀。我正觉得奇怪,扬起眼睛朝屋里看,发觉乔颜正面对着窗户望着我,表情微微有些不解。过了一会儿,她披了加绒的斗篷出来,护卫们朝她鞠躬,其中一个男人撑起伞,因为她迈步下台阶了。

我从秋千上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雪,和她站得近了,那阵阵的香越发清幽。她从护卫手里拿过伞,举到头顶,同时也把我遮蔽进去。

护卫出声喊她:“乔小姐……”

她摇摇头:“没关系的。”

我问她:“你要走了哦?那我也差不多准备回去了。”

“不是。下雪了,你不冷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看了看她,我与她就像是身处在不一样的季节,更是不一样的世界。

“啊,也许习惯了。”

“你为什么不进去。”

“别说你的护卫不让了,就算是让啊,我进去了也什么都买不起啊。”

她想了想,说:“我以为天冷了,你至少会待在暖一些的地方,不会到这里来。”

我轻松地回:“当然会来啊,不来的话,白天我一个人也是无聊啊。其实家里和外面也差不多,工作的地方倒是挺暖,不过我不太想待。”

“都是晚上工作么?那……你是做什么的?”

“在瑶园。”我耸耸肩,不以为意:“我在瑶园工作,就是……那些伺候人的事。男人女人,反正,在我看来都一样。”

“嗯……”她点头,轻轻地应了一声,没有什么过度的反应。

我指了指西边:“我家就在那个方向,离这里不远。我自己一个人到煊城来,没什么朋友,到这里听你拉琴也算是件有趣的事了。就是,如果你觉得我打搅你,你不希望我出现的话你可以告诉我的。”

她是乔培昇的妹妹人尽皆知,瑶园是什么地方更是人尽皆知,伺候人的工作本质是什么我相信不需要说得太明显。身份地位这样的悬殊,我务必要有自知之明,可又在心里笃定,她必然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嘲讽和嫌弃。

结果当真听见她说:“我还会待一会儿,你不急着走的话,到店里去吧,和我坐在一桌就好了。”

我爽快地答应道:“好啊。”



(4)

柏岚店内的冷清把袅袅飘摇的琴声衬出了一种别样的悲伤,叫人非但不慌着逃离,反而似乎被莫名其妙地牵引。最高级的禁锢,恰恰是看不见绳索或牢笼,敞开大门放你离去,可你偏偏一步也迈不开。

她的曲子里,总像是有这么一双手,温柔而不霸道地揽着你,若要强行抽身,就会极度不舍。

她在吧台与桌子之间的空位上拉琴,离得近了,所有的动作便更加清晰地展现在我眼前。有时她的背会挺直,有时又会根据节奏的需要稍稍躬下去。紧紧贴身的白衬衣上扯出了变幻的褶,透过光线微妙的变化,我又能从中看到她被覆盖着的,若隐若现的肌肤。

原本就是要装作听得聚精会神,要演出一个难得且忠诚的知音,当她结束了演奏转身回来,看见我痴痴迷迷发愣的样子,必然相信。我沾沾自喜着这题实在容易,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入了状态。实际上可笑的是,表演是呈现某种意义上的虚构,若本就是事实……若本就是事实,那我没有在演,无法去演,也就不可能有破绽。

琴被放回到盒子里,她朝我对面的位置坐下。窝在沙发上的猫醒了,拉长身体伸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走到她腿边,重新躺成了一团毛球。

侍应过来为她的咖啡续杯,也替我倒了一杯。

我笑着打趣说:“这可是一口喝下半个月租子啊。”

她没有笑,只是解释:“今天下午的费用我已经付过了,续杯也是算在内的。”

我也学着她不苟言笑的样子道:“他们的费用你是付过了,但是这杯是我要付给你的。”

她摇摇头:“你不用付给我。”

“你请我喝么?可是,我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你总不会请每个人喝咖啡吧。”

她停了一下,说:“我只是觉得,一杯咖啡而已,不算什么。”

我指了指门口的价位牌:“对你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因为不是人人都有个当督军的哥哥。普通人到这里来包场几个下午也许就倾家荡产了。”

她轻轻点点头:“那,替你换一杯白水。”

我故意将双臂撑在桌上,前倾身子靠近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我小时候在收容所长大的,没有亲人。大约十岁的时候,我就被收容所看门的男人给强.暴了。”

她捏着杯子的手稍微怔了一下,扬起眼睛看我。

我耸着肩,轻松地接着说:“我想过死,不过不敢,承受绝望和死亡之间我以为很好选,实际上很难。后来,我想尽办法逃走,辗转去过很多地方,嗯,都是些小城镇,有的你甚至都没有听过。我也没有什么其他本领,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唯一的资本大概算是相貌还过得去。那时候其实我早就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种谋生的工具,反正在更早的时候它就不属于我了。”

她放下杯子,渐渐地从靠垫上起来,坐直。猫叫了一声,大概是投诉,因为她停下了抚摸它脑袋的动作。

“我不知道在你眼里算什么,但是,在我到煊城之前,在我进瑶园之前,我做的一直都是类似的工作。卖艺,赔笑,或是……拿身体做交易。”

“你为什么说这些?”

“因为我想交朋友。”

“嗯?”

“我想交朋友,交朋友难道不是应该首先坦诚自己?何况我想交的这个朋友太特殊了,在一般人眼里,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配?或是说,在正常的思维下,我这样的行为,一定会被以为是带有什么特殊目的才去接近。乔家在煊城,换了谁不想去攀附?”我低了低头,伸手敲着咖啡杯旁边的桌子,“上次你救了我,或许在你看来只是举手之劳,就像你送给我的那张手帕,再还给你的时候你早就不以为意。不过,对我来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那天那个醉酒的男人想要我陪他,就算我是做这一行的,都有我不想和不愿意的时候。我们这样的人,不会得到谁的尊重,尊严都拿去卖掉了,所以就算是被强迫,也不会有人可怜。但是,你本来可以视而不见,却偏偏去阻止了,你蹲下来给我手帕,这个动作很轻,意义却又很重。我从来没有朋友,在收容所里,因为一份发霉的饭菜和其他小孩撕扯打斗是常事。到后来,同为沦落风尘的姐妹为争一个男人,哦不,应该是说,为争一个交易的对象,明里义气相待暗里相互欺诈……至于那些金主,钱能换来的,就更不会有真心。”

我跟她讲着过去的事情,坦白一些隐瞒一些,润色一些缩减一些,捏造一些再移驾一些。她认真地听着,面上没有多少改变,只是呼吸逐渐变沉。

我说:“也许你不理解那种感觉,那种四处防范的不安全感,随时有人会在背后踹你,所以要不断往上爬。就像我在瑶园,只是端茶送水都会遭到这种阴阳怪气的对待,因为她们忌惮我的到来,连她们自己都认为,有一天我会踩过她们,于是她们拼命要踩死我。我之所以会常常到这里来,哪怕是风雨天站在墙外都要听听你的曲子,是因为我难得能在这里找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说来不怕你笑,我也不敢胡乱猜测,但是老觉得,似乎听得出你想借着你的乐声表达些什么,可是很难有谁,单纯地去体会。”

我看到她微微睁大了眼,双眉齐平的线变了幅度。

“是不是因为你哥哥是乔培昇,所以在你周围的人,都会带着这样那样的目的?奉承,谄媚,害怕,还是想要讨到什么便宜跟好处。煊城那么多高级的餐厅,你为什么独独喜欢在这里,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既然那些人不懂你,倒不如索性一个人待着。孤独,都好过与虚伪相伴?”

看着她变化越发明显的神情,我又笑了笑:“其实我都只是顺着感觉去说,如果我说错了,或是说了什么惹你不高兴了,那我先说对不起。”我拿起那杯咖啡,把小小精致的杯子握在掌心里掂了掂。“我主动和你说这些事没有别的意思,不是叫你同情我的遭遇,也不是埋怨你这样的千金不知民间疾苦,而是……对我来讲,这大概与在那些男人里周旋不一样,我想要把所有的东西都摊开来,叫你看得越清楚越好。然后,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你,看你知道了这些之后,还愿不愿意请我喝杯咖啡,还能不能允许我坐在这里……我是说,以后有时间,都能坐在这里。我想你明白,正是因为你的身份敏感,所以我希望,你请我喝着一杯咖啡的理由,不是 ‘对你来讲不算什么’,而是……因为我们有可能……成为朋友么?否则,我喝了,就还是要付钱给你,这一点点无意义的便宜,占了也没有意思。”

她的双手搁上桌子,不知何时,那猫也跳上桌子,一定要费力把脑袋挤进她环起的小圈里。她没有回答我问的问题,只是用食指点了点猫的鼻子,说:“老板说,以前从来不许它进内厅的,也不会允许它跳上沙发,更别说是窝在客人的腿上。好像是我来了,才把这小家伙宠坏了。”

“你很喜欢猫?”

“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它在秋千上睡觉,忽然跟在我脚边溜进来了。老板连连给我抱歉,以为吓着我,慌着叫侍应把它揪出去一顿教训。一连很多天,教训它似乎没有用,它不怕教训,也不像老板那样害怕我。不管怎么样它一定坚持要跑到我身边来。老板说过去对其他客人都不见它这样,所以我想,就让它待在我这儿吧。”

“你意思是说,我差不多也和这猫一样么?”我转了转眼珠,道:“那你喜欢这猫,是不是说,你至少也有点儿喜欢我?哦,我是说,就算你对我,不会像对它一样亲昵地抱在怀里又抚又摸,但至少不会排斥?”

她勾了勾嘴:“你说话,真有些奇怪。”

“哦,不好意思。”我摸了摸脑袋,“可能,我也说不明白,大概跟你说话的时候,本能地就没有想那么多。”

“它原来是一只流浪猫,后来被柏岚的老板收留。我没有办法知道过去它经历过什么,我能看见的只是,我来以后,它老是粘着我。其实,没有必要非得弄清楚它以前的事情吧,尽管在没有摸清楚它性情之前也会害怕它什么时候伸出爪子挠过来。那么,对于人,未知的东西就更复杂了。”

“哈,”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想必有些什么样的人在你身边,就算你不慌着弄清楚,你哥哥也会找人把他们的事情掀个底朝天,所以我不如主动一五一十说出来。还是那句话,选择的权利在你手里,你愿意怎么样都好。今天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回瑶园去做准备,省得那些个名牌姑娘醒来发现找不到人又得一顿撒气。过两天不忙的话,我还会过来的,如果那时候你的侍卫没有把我拦在院外,我就默认是你答应,让我可以偶尔喝一喝你请的咖啡。”

走之前,我拿起旁边的杯子,一口气喝下半杯清水,做了个敬她的动作。

她叫我等等,喊侍应来给我一件厚外衣和一把伞,明说是借给我的。

既然是借,那便要还啊。



雪停了。

在去往瑶园途中的一座桥上顿了片刻,收起伞的时候白色的碎花窸窣往下掉,我紧了紧外衣的领,绒毛摩挲着脖子的触感让我心里痒痒的。

很暖,可暖地有些难受。

其实一直隐隐地烦躁,还要假装若无其事。

烦躁,从她走下楼梯举伞到我头顶的那一刻开始,一面为进展顺利而开心,一面没由来地烦躁。

我所有的表现堪称完美吧,表情,神态,语气,用来调节气氛的小插曲,一切都没有问题。我早知对方的谨慎,索性做了一出主动剖开自己的举动,狡猾地展示一种诚意。好的谎言都不会百分百地虚假,真伪难以相互剥离,所以我讲的故事里,有我真实的曾经和心情,也有老谭他们精心布置的情节。接着我将它们完美地编排融合,再淋漓尽致地演出来。从末尾她“借”给我外衣的细节来看,我无疑是成功的。

哎,那我为什么要烦躁啊。

我和她说,我愿意把自己摊开来叫她看清楚,我接近她没有别的目的,我不想哪怕占她一丁点便宜,我只是想和她交朋友。我分明从一开始就带有目的。

我说那些人不懂她,不懂为什么她宁愿孤独也不要与虚伪相伴。我想要成为伴她的人,因为我懂这样的感觉。可是,最为虚伪的人,可不就是我么?

哈哈哈哈!

老谭你看,我的表现是不是无可挑剔?

我没有理由烦躁啊,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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