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约了Joy在玉新街大排档的小店,要了一份牛杂火锅,煎饺,凉菜和啤酒。
Joy因为塞车来晚了半个小时,她扒开门帘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心无旁骛”地吃肉喝酒了。她往我对面的位子坐下,我只是抬眼稍稍看了看她,招呼都不用打,直接递了碗筷给她倒酒,然后一边不停往碗里夹牛肉一边说:“点了你最爱的萝卜牛杂锅,我就吃一点点,不能吃多,上火长痘就麻烦了。”
Joy瞥了我一眼:“人家恋爱你也恋爱,你爱得生无可恋。人家分手你也分手,你分手之后反而生龙活虎食欲大振。”
我低头往碗里吹气,企图让那些牛肉凉得快一些。Joy扁着嘴自顾自地说:“哎哟你电话里说跟江世友分手了叫我出来,我还以为你是失恋心情不好要我陪你,照这么看来……哼哼。”
我挣扎思考了三秒,极其不舍地从碗里把一块刚刚吹凉的牛肉夹给Joy,说:“为了感激你随叫随到,呐,这块给你,你看这块肉特别好,肥瘦比例适当,肯定入口即化。”
Joy给我挤眉弄眼:“呵,还入口即化呢!”……说着吃到嘴里,叹道:“噢!好吃好吃。”
我说:“我也是真需要你陪啊,我跟我妈说下班约了江世友,如果这么早回去,他们又会七七八八问这问那,好烦的。分手的事,我也一时还没有想好怎么和他们说。”
Joy隔着汤锅冒出的热气,在对面眨巴眨巴眼,问:“你真的想清楚了么?这个决定,不会后悔?”
我刚喝了一口酒。
五块钱一瓶的普通冰啤,入口味道凉凉的淡淡的,不比进口酒味道那么浓烈。然而我却觉得它也有它值得欣赏的地方,至少酒精冲入大脑的刺激不会来得那么猝不及防,我可以放心大胆地把它们当做含有酒味的清水来喝。
我把筷子好好地搁在盘子上,听到隔壁一桌的大叔把自己年轻时候创业遇过的风风雨雨吹嘘成一段神话。在他豪放不羁的嗓门下,我说:“你还记得我上次约你到这儿是什么时候么,几个月前吧。那会儿我就说我想分手了,你劝我再冷静想想,我听了你的话,冷静想到现在。Joy,我们认识那么多年,其实你最知道,我不是个冲动的人。”
Joy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道:“是啊,你不是冲动的人。从小,我就觉得你性子很稳,好像在你身上从来不会出现什么问题麻烦。你会很认真的学习做事,脚踏实地的,不会耍心机和小聪明,也不会像那些早早就“出来混”的女生那么世故。嗯,除了对情感的事麻木一些。当然这一点,我作为你的好朋友自然是没有什么影响的,毕竟你讲义气呀。”
我笑了笑,听见好友这样夸我,心里还是暖暖的很开心。
Joy看到我笑,自己也笑起来,接着说:“我不说你可能不知道,你啊,在我爸妈嘴里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我读书的时候成绩不如你,偏科偏得严重,就算擅长的科目也不稳定,初中的时候就学人对帅哥发花痴写情书,被我妈发现一顿臭骂。我还记得她说,你怎么不学学人家Ivy,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学习,学好了将来才能考好大学找好工作,才能怎么怎么……哈哈哈,那会儿思维都很单纯,我就想,哎,你就好了,一辈子都不用发愁。反正你成绩好,一定可以考到好高中,好大学,然后毕业找到稳定的工作。在父母眼里啊,铁饭碗什么的,比那些风险大的高薪厚职要好是不?”
我点点头。
Joy说:“是啊,我想你可能会进银行,又或许会当老师,再不然考公务员,反正你读书用功,考试对你来讲没问题的。找到铁饭碗以后,就差一个对你很好的男朋友,或许不需要像明星那么帅气,像那些大亨那么有钱,可是工作稳定家庭背景健康,对你很好,偶尔玩玩小浪漫,多羡慕人?接着呢,你们结婚,我当伴娘,然后你会生孩子,我当干妈,啊……”
我晃了晃手:“啧啧,原来你早就在心里给我规划好了啊,你想这些事比我爸妈还早呢。”
Joy撑着半边侧脸,眼睛看向斜上方的电风扇,语气悠悠的:“我想的这些啊……没准是我自己心里向往的呢?小时候没经历过那么多事,没看过这个大千世界,所有的观念全部是长辈灌输的,再不然就是电视节目主流媒体里所宣扬的。都觉得人这一辈子无风无雨安安乐乐地过来,才算是赢家。小孩子懂什么,只懂得朦朦胧胧跟着一起期盼,一起向往啊。”
我垂下眼睛,沉了沉呼吸,说:“也是啊,别说你这么想,我以前也都是这么想的。虽然没有特别了不得的感觉,却也觉得这样的生活轨迹至少没有错。我以为我也向往一个平凡却幸福的家庭吧,生孩子,陪老公,慢慢变老什么的。虽然现在不那么期盼,可也想,恐怕是时候未到,等到了,自然就会感觉好了。坦白说,毕业后去万世应聘也不在我的计划之列,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我恐怕自己潜意识里还是存在着力求证实自我的念头吧,我觉得去试试也不会掉一块肉,就算被刷下来也算是多个面试的经历,没想到……”
Joy回了神,一口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然后拿起启瓶器又开了一瓶。
我换了个姿势,轻轻抬起脚踩到桌子下方的支架上,讲:“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不可置信,我一直以为自己的条件一般,虽然尽了力,可面试的时候表现也一般。大老板亲自面试,我从那天开始就很害怕了,哆哆嗦嗦的。我不懂她怎么选中我……穆和我说,Ivy,你可以更自信一些的,顾总之所以把那些事交给你处理是因为她觉得你有能力,她不会在重要的事情上开玩笑,她更相信自己的眼光。Joy你知道吗,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从来都觉得自己没什么了不起,你说我学习好脚踏实地什么的,其实我头脑并不算那么精明的,我也需要学得很用功很用功才行。可是,从那个面试开始,我进了万世,遇上大老板,遇上穆,是跟着她们,摸爬滚打,手忙脚乱,让我知道我可以处理一次一次比过去更加棘手的麻烦。我回顾过去甚至清晰地看到自己如何成长,我觉得自己变得更好了,是我心目中想要的那种更好,而不是别人眼里的。Joy,我觉得自己变得比以前厉害。”
Joy挑着眉毛:“哇你当然厉害啦,一个月光底薪就摔江世友几条街。”
我摇摇头:“不光是钱的方面吧。没错当初去应聘的时候我心里想,招一个助理薪水这么高啊,就算万世是牛哄哄的跨国企业,就算招的是总裁助理,那也真的是超值啊。不过到现在我都不会这么想了。其实比起那些高档料理那些名贵衣服,我私下还是觉得穿得简单一些来这样的小馆子更加轻松。我赚到的钱会让我觉得安全觉得自由,我想要添置什么的时候不会那么纠结,也可以存着以备万一,还要给父母养老。这些我都可以自己做到,我便不用依靠别人,好比依靠一个人男人来养活。我觉得这样很好。可惜,江世友不觉得,他以为我是学坏了,学得势利爱钱了,觉得我傍上名流圈里的哪个显贵所以要抛开他。其实我从头就不爱他,现在更是观念不和。”
Joy问:“那他知道,你其实……”
我否定:“不知道,他以为是男人。也对啊,就连你当时也默认了我是喜欢了其他的男人,他又怎么会想得到?而且我不能这么冲动就告诉他,他会和我爸妈乱说话。”
Joy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道:“sorry,你刚和我讲的时候,我还骂你说你发神经,说你脑袋发热。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嫌弃什么,我也明白感情的事半点不由人,都什么年代了,也不存在说什么正常什么不正常,我只是……想不到,真的会发生在你身上。哎,刻板印象,都是刻板印象。”
我跟Joy碰了碰杯:“别傻啦,道什么歉,我知道你关心我才会激动的。我也知道,换了谁开始听说,大概都会比较大反应吧。你看,我不也花了很长时间,才从那些羞愧矛盾的情绪里出来,认识到这不过是很自然的事。喜欢一个人,哪里有什么错呢,犯不着那样去鄙视自己,我不是变态,我只是喜欢而已……”
Joy哎了一声:“我只是,还是有些担心你,因为不管怎么说,单恋好辛苦,尤其是看不到结果的单恋。即使你说你只要默默喜欢就好,可我总想,得不到那个人的回应,岂不是有多喜欢就有多心痛?那你寂寞心痛的时候,该怎么办?你需要的那个人她永远不会……”
我打断她:“我没有想那么多,不出什么意外我也不想去想那么多。Joy,我之所以讲,我和江世友的观念变得越发不合,就是因为,他还执着于一种婚姻的形式,执着于男和女的结合。而我……我所要的结果变了,与其说变了,不如说从朦胧到清晰了。重要的是我清楚我愿意这么做,我不后悔。”
Joy点点头:“好吧,人还是要过自己选择的生活。”
炉子里的酒精块烧完了,唤老板进来换了一块,Joy朝他说谢谢,他笑嘻嘻地回:“不用,两位美女慢点吃。”
Joy举起杯子:“嘿,美女,来干杯。”
我瞪了她一眼,回给她一个鬼脸。
我想起那时穆说过,Ivy,你其实很美……
(6):
错失了那次陪穆喝酒的机会之后,不过一个月,我跟着大老板和她在游艇俱乐部约人谈事情。大老板不出所料地提前离席,穆毫无悬念地处理完剩下的事情,客人走后,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也许是被我在心里意念了一万遍终于感动了上苍,穆如愿地笑着问我:“晚上有事么?我也不想约别人了,陪我吃饭吧。”
我点头的力度恨不得要把脑袋甩下来。
穆看着我的样子又是一度好看到爆的轻笑,她招了招手:“走,带你去个可以喝酒可以看海的地方。”(管你带我去什么地方,你把我拐带到山沟里我都没有意见。真的,当时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穆看菜单的时候很美,拿起杯子喝茶的时候很美,和服务员讲话的时候也很美,她的美我不敢直视,只能低头拼命用余光来感受。
穆把菜单递过来给我,说:“我看好了,你看看你吃什么。”
我象征性接过单子,不用看都知道,这就是一家什么都贵的店。我跟大老板一起见得多也来得多,只是工作的时候所有消费都不需要我自掏腰包,但是私下我一定鲜少选择这种地方。
穆说:“想吃什么随意点,我请你。”
我噌地一下就感觉到脸上烧起来,仿佛自己某种卑微的心思被看穿,本来没什么,可还是免不了觉得有点丢脸。
穆动了动,忽然从我手里拿过单子,温和地说:“这家店子我熟悉一些,你有忌口么,要不我帮你点?”
我说:“好的,我没有忌口。”
穆稍微翻了两页,抬手叫来服务员,来的是个金头发的外国小伙。她微微倾过身子小声优雅地报了几个菜名,服务员迅速记好,鞠躬,转身。穆的眼睛看过来,对我说:“其实我想来这家店啊,就是想喝他们家的特调酒和蔬菜拉沙。他们家的东西,不是越贵的就越好吃,好比沙拉吧,我就觉得蔬菜沙拉比三文鱼沙拉好吃。我知道有一家做日料的小店,他们家三文鱼比这里便宜,可是好很多。”
我怔怔地望着她,她喝着柠檬水都像是在喝特别名贵的酒。她说:“有时候价钱并不是衡量好坏的唯一标准。”
我只知道傻兮兮地睁着眼,点头,机械地说:“知道了,总监。”
穆还是很惬意地笑着,风轻云淡,开着玩笑问:“看样子叫你陪我吃饭让你很拘束啊。”
我摇头,分明是很紧张地摇头。
“下班了,不要把我当成上级,当一个平常的姐姐就好了。”
我在心里想,怎么可能把你当成一个平常的姐姐?你哪里平常?哪里都不平常啊。
穆换了个话题,说:“你看顾总刚刚走的时候,春风满面嘴角含笑的,肯定是去见乔小姐吧。”
我心里一颤,更不知道怎么接话了,毕竟公司里能这么肆无忌惮好像家常便饭调侃大老板的,也只有穆,可叫我怎么能够没大没小地跟着一起八卦呢?
我咬紧了牙,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总觉地都会死。
穆倒是没怎么在意,停了一会儿,很平和地,像是对我,又像是对自己说:“顾总她……真的很喜欢乔小姐啊……”
我唯有跟着从喉咙里“嗯”一声。
穆望向左边的窗户,外面是夕阳和海。她喃喃地说:“喜欢会让一个人变得好美,会让一切都变得好美……”穆又重新看向我,说:“也许……你现在还不能理解或接受,不过算不准哪一天你也会知道呢,只要是真心,女人和女人之间的喜欢,可以更美。”
那一刻我暗暗地跟着同意:我知道,我知道。可能我自己也没有发现,或许我早就知道,女人对女人的喜欢很美,很美。
喜欢你,是不是就像春风和暖,夏花盛放,秋叶金黄,冬雪纯白,那么美?
我不记得这个幻梦一般的话题是怎么过度的,只知道后来不知不觉和穆谈起了别的事情。我一边慢慢地吃她给我点的食物,一边用心地听她讲话。她认真起来好有魅力,语言逻辑性强,哪怕再怎么平常的话题她都能条理清晰又不失个性地说出很多独到的见解,也不忘融入工作上的事例来给我举一反三。
那是我第一次这么直面地接受穆的指导。说是指导可能有点太严肃正式,但她真的淋漓尽致地令我知道,能够坐在这个级位上的她,是多么实至名归。
谈得久了,我们之间的气氛好像不如开始的时候那么僵硬。应该说她一直是和煦温柔的,是我太过拘谨,无端端放大着我和她的距离感。
感到轻松不少之后,我问:“为什么,你不招一个专门的助理?”
她喝着鸡尾酒,道:“我有啊。只不过,她办事没有你机灵,性子也不如你本分,积极性没有你高,眼力见也不足。总结来说,眼高手低了一点吧。”
自己崇拜和爱慕的人,她毫不吝啬地这样夸自己,我想换作是任何人都会心花怒放吧。总之,我听见她这么说,很感动,感动地不知所措。
穆说:“最重要的是,你知道的,很多事顾总有她的安排,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成为她的亲信,所以有些情况下,太多人涉及其中,不好。”
这我知道。
穆向前坐了坐,又说:“只是,你是顾总的助理都已经有得忙了,有时又要麻烦你来给我做事,也是辛苦你了。”
我慌忙摇手:“不辛苦不辛苦,我一点也不辛苦。”
然后,穆就换了个很郑重的表情说:“Ivy,你可以更自信一些的。
你其实很美。
你很美,很细腻,很负责,能力也很出众。
Ivy,不要小看自己。
我还会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帮忙,你可以做的很好,非常好。知道么?”
——我从回忆里出来,望向早已纳闷盯着我的Joy,说:“我……是真的喜欢她,是真的。我也不要什么结果,我的结果,就是以后都要尽全力把我该做的事情做好。Joy,我想说,当我听见她跟我讲,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一切都够了。”
我喜欢她。
我被她需要。
即使只是某些方面。
但管他是哪个方面呢?
我要做的,只是花我所有所有的心思,去做她需要的事情。
那我就非常开心了呀。
(7):
跟江世友提出分手后,我天真地以为自己已经处在无忧无虑的轻松状态里(当然是心灵上的轻松,工作的事可是一丁点也不轻松)。以为往后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如此自由无拘束,不用在某个暗藏的角落时刻背着一种自己还有个男朋友还有段恋爱要维系的负担。我自觉良好,并希望能够一直这么好下去。
大老板生病在家休养,好些天没有在公司出现,有时候我会去她家里送文件,汇报一些用语音或视频不便详说的事情,或是把她的命令再传回公司。每次给我开门的几乎都是乔小姐,看见她把一件普通(出现在老板家里的东西,应该也不普通)的深色棉麻围裙穿出巴黎时装秀的feel,那种震撼经过掂量,应该远远超越了看见居家着装露出甜美笑容,威严霸气一扫而光还旁若无人撒娇卖萌的大老板。
乔小姐的样子特别儒雅,和舞台上的那个她气质完全不同。她总会很有礼貌地请我进门,百分之百的礼貌,不会因为我是她女友的下属就端架子。只是无论再怎么温和,我一想起她无声无息就能让大老板这头狂野的美洲虎(我……我在说什么)绵软成小猫,总会给人无形的震慑力。
我和大老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谈事,多数时候是大老板翻着文件说话,我拿着平板记录。大老板那阵子嗓子有些沙哑有些发炎,讲话的语速和音调就比平时要慢要低。她还是习惯边说话边带上轻微的手势,那样子看起来沉着又自信。我会情不自禁地折服在她的魄力之下,哪怕她看上去虚弱,脸上没有精致的妆,哪怕她只是身穿着素色的睡衣(一定是乔小姐选的,以大老板的个性睡衣必然是躁动到让人无法入眠的颜色),以及随意甚至慵懒的坐姿。
我们讲话的时候乔小姐基本上都在厨房里忙碌,她会给大老板准备好柠檬水或是切好的橙子,不动声色地端过来放在茶几上。和大老板几番眼神交流,不说话,也胜过说任何话,然后她再上楼去做她的事情。乔小姐也会给我倒水,不过每次她端给我的时候我都很紧张地从沙发上“腾”起来,大老板就会逗我说:“Ivy你不用这么紧张,要不留下来一起吃晚饭?乔小姐做饭可好吃了。”
我毫不夸张地立正站好,就差敬礼,心惊胆战地婉拒。
大老板笑得超开心,得意忘形,忘记自己喉咙发炎,引得一阵咳嗽。咳嗽声又让我不知到底是注意她好还是不注意她好,到底是站着不动好,还是过去给她递水好,是面无表情好还是……总之是手足无措。
乔小姐走过去,很自然很温柔地给大老板顺气,她一遍一遍重复用手心抚摸大老板后背的动作,我只敢偷瞄,她俩倒是坦荡地拿我当空气。后来乔小姐轻轻朝大老板额头敲了一栗,说:“你别这么无聊啦,正经一点。”
大老板眨着眼,噘嘴,嗲声嗲气地回:“好嘛……”
或许是看我在一边快要变成一尊雕像,乔小姐起身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Ivy,真的辛苦了。”
乔小姐离开后,大老板的神色基本恢复了严肃,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回到工作上的话题,于是心怀胆怯地坐下来,准备好继续记录,谁知听见大老板问:“Ivy,你刚是不是在心里偷笑……”
我,我真的,真的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起大老板刚和乔小姐在一起不久的时候,她认真却不那么严厉地告知我她和乔小姐的关系。其实本没有必要向我这个下属交代什么,只不过我是她的私人助理,她认为有的事情我该明确地知道会比较好。她说:“Ivy你可以直白地坦诚你的想法,不必因为我是老板所以隐瞒。我需要尊重你对这件事情的接受程度,假如你真的反感,我也好做其他的安排。”
反感?我当然不反感?我就差激动地说:顾总我觉得你俩简直天生一对,不在一起都天理不容!
大概是我的表情已经写明了内心的想法,大老板说:“既然你没有意见,那么以后就继续辛苦你了。”
我想,人与人之间的尊重是互相的。尽管我只是一个助理,尽管我没有眼前的她们那么了不起,我完成不好工作的时候会被骂,会被极其严苛地训斥,可总有一种感觉是这些东西都盖不过的。那便是,我知道我在这个公司里是受到尊重的,我的感受我的尊严是被在乎的,我永远也不想离开这样的地方。
大老板待在家的这些天,穆偶尔会过来问我:“顾总身体好些了没有?”
我几乎是注意她的眉眼和神情去了,有些恍惚地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问话。穆也不太在意,可能她并不是真的想要得到什么答案,又或许她根本心里知道答案。她还是笑着,那么无可挑剔地笑着,最后自顾自地讲:“嗯,乔小姐应该能把她照顾得很好。”
我只得点头,她也和我点头示意,然后转身离开。
十二月的高层会议,大老板一身堪比曼珠沙华的红,意气飞扬地回归,那气场让全公司上上下下的人都狠狠地被震撼了一把。我看见穆眼中许久不见的柔光,那应该称为动情吧。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动情的时候,样子总是迷人的,何况那人还是我心里的女神。和乔小姐看大老板的眼光类似又不尽相同,乔小姐给出的爱是专注的,深刻的,随着时间沉淀越发浓稠的,她更拥有大老板全身心的回馈。但是穆的感情,从我的角度看,她是矛盾的,想要明确但又隐晦,想倾巢而出却又有所保留,分明付出了,却是落得空旷的回声。穆给所有人的感觉都是,她如同古时候风流的公子哥,处处留情却从来不会为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她说她不会主动去争取某一段感情,因为以她的魅力通常只有别人去争取她的份。她对自己的认识很明确,她不追求从一而终的爱情,但是,那不代表她不会掏心掏肺地,去为她喜欢的人付出。
日积月累的观念里,长情,专一,矢志不渝才应该是爱情最高的追求,是被人人称颂的所谓“好”的价值观。只可惜穆和这些好像都不沾边,她也不太稀罕。穆不会给人承诺,也不会轻易承认,更别说是甘愿捆绑在某一段关系里。爱情总被人过度美化,其实现实并不如想象那么美好。一段关系既然开始,就可能结束,一段感情有了高潮就必定会平淡,没什么会永远绚烂。有的人追求一段长久且淡如水的关系,甘愿去承担责任,而有的人,她不过只是追求和不同的人产生的那一段绚烂,过后便不再纠缠。
不偷不抢,不瞒不骗,不作奸犯科,成年人的你情我愿,有什么问题呢?不是每一段爱情,都期盼一个结果,也不是谁,都必定得厮守一生的。
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穆,就算我这个人,看上去更像是那种平淡的类型。
可又有什么类型不类型的呢,人会变,会恍然大悟,会推翻甚至颠覆曾经的自己,自己需要什么,从不是旁人来决定的。
有时我会思考一些很缥缈很好笑的问题,譬如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如果不是这么安排,我们的轨迹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好比,如果我如家人的愿去了事业单位,没有心血来潮到万世去面试,我不会认识穆,我不会心动,不会无法自拔地爱上,不会知道原来自己多年来麻木的情感,是遇见一个女人之后才打破的。她带给我灵魂上的触动,是任何男人都无法给的。那么,我可能不咸不淡地和人谈恋爱,心如止水地,没有波澜的,不欣然也不厌恶,继续麻木,结婚,生子,然后呢?然后会听见别人说,哎,这就是平淡的幸福啊,这就是人生的意义啊。
呸。
我还会想,我到底为什么喜欢穆,为什么不是别人,独独是穆。我喜欢她长得漂亮么?能力出众么?风情?妖娆?喜欢她是精英么?还是喜欢她大方阔绰?好像都不是,如果是,那么我不是更该喜欢大老板或者乔小姐?(咳……)
最后我无法得出结论,我不知道自己喜欢她什么,可能只要是她的,无论什么我都喜欢。和她是否也喜欢我,能否带给我什么,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就是喜欢,傻兮兮地,看见她下班出公司,搂着其他人的腰有说有笑上同一辆车,心里有点酸有点涩有点闷有点堵,可依然敌不过能看见她那种喜悦的,病入膏肓的喜欢。
我小心翼翼护着心底的小幸福回家,本想着吃过饭听听音乐看看书,躺在床上无人打扰地想想她,那多么惬意……结果一进门,迎头来了一道晴天霹雳——
客厅里,老爸正和杨阿姨江叔叔聊得眉开眼笑,茶几上堆了好几个礼品袋。厨房里传来声响,应该是妈妈在做饭。江世友闻声连忙迎过来,失忆一般亲昵地搂过我的肩膀,柔声道:“回来啦,阿姨还担心你今天又不回来吃饭呢。”
我懵圈地望着江世友,什么情况?说好的分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