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一月末，初雪。

那个白色朦胧的下午，浓郁的蓝山香味随着一阵轻而短的敲门声飘然而至。端着咖啡杯的人本该是Ivy，不过我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Nicole那张笑得娇柔又妩媚的脸。

Nicole的大衣还没有来得及脱去，证明她是刚刚到公司，或许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回她自己的房间喘口气。

Nicole俯身将杯子放到我面前，顺手解了大衣的扣子露出内里深蓝色的绸面吊带长裙。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她把褪去的衣服折起来放到旁边的沙发上，然后朝我对面的黑色靠椅坐下来。

裙子很漂亮，人更是。

我丝毫不掩饰眼光中赤裸裸的欣赏，然而从她扬起嘴角的表情看，她欣然接受我的注视。可其实我会暗自在内心想象，如果这条裙子穿在乔颜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乔颜正式入职差不多一个月，很快就进入了忙得不可开交的状态。柯林为她量身定制了几场讲座和交流会，泉川的元旦新年音乐会和经由黄夫人发起的另一场私演让她几乎连喝水的时间都要缩减，还有越来越多的学生挤破头想要成为她私教的徒弟。严格计算，她的预约可能已经排到了开年四月份。我想是否可以以她的名义办一间高端的音乐培训学校？她刚入围乐界最有魅力女指挥，得奖理应是没有悬念的，那么，光是乔颜这个名字就已经是吸引生源最好的金牌了…

一系列的脑内活动至此，Nicole忽然哈哈笑起来。

我摘了眼镜放下钢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说：“看你的样子，度假村的事跟进得很顺利，以后同仟颂的其他合作，还要劳烦穆总监多多替我出面了。这杯咖啡得升值。”

Nicole低了低头，不经意地撩了一下头发，长舒一口气：“哎，有些羡慕Ivy，可以的话，我也想常常帮你送咖啡进来。”

“如果真的要用咖啡来衡量的话，我为了谢谢你，是不是应该亲自去为你煮一壶？正好他们从日本给我带了些新花样。”

Nicole望着我的眼神变得越发深邃，笑意有增无减：“其实我也没有帮多少忙，我还担心自己的演技不够好，毕竟和你站在一起，再怎么故作风姿都会显得自惭形秽。以我自己的眼光来看，我是很难得相信宋先生在被你吸引之后，怎么还能转移注意力到我身上。”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精美的水晶盒子递到Nicole面前：“宋谦有多喜欢我，他知道，我知道，只是外面的人都误会了。既然那些人可以这么误会，就顺理成章会相信，因为我长期以来吊着宋谦不表态，他的耐心会用尽。他一直都不缺女人，异性缘又好，坦白说他的形象也可以打九十分了，委屈你跟他传传绯闻，不算不可原谅吧？”

Nicole也不客气地接过盒子，她打开来扫了一眼，随即又立马看向我：“项链很漂亮，只是对我来说可能还是你亲自给我煮的咖啡更加超值。”

我说：“这是额外的礼物，谢谢你在我生日宴，也就是万世周年庆的舞会上，让韩亦那件天价的西装沾满了红酒渍。”

“那也是你安排得好，不然怎么让他恰好撞见你跟宋先生在贵宾室楼道里吵架？我很佩服你，半个月前还天天陪着宋先生出海约会，把你们的关系炒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潮。然后借着收购Serendipity涉猎婚纱生意的计划，让外面的人都以为你想结婚。在这个节骨眼，唱一出男主角脚踩数条船的戏码，也难怪韩亦深信不疑，你和宋先生就这么闹翻了。不过最妙的大概还是，即便你们两个‘冤家路窄’，都还是不能够影响早前度假村的合作，我这个绯闻‘第三者’自当成了黏在千颂和万世之间的万能胶。只是，金童玉女的佳话，现在被传得貌合神离呢。”

“是不是佳话都好，故事总是要跌宕起伏，看戏的人才觉得精彩。宋谦演技也很好啊，加上他估计确实内心对我有点怨气要发泄。你等着看，他有意无意在韩亦面前数落我的场景，肯定比八点档电视剧里，一堆女人围在一起讲是非还要来得精彩。”

“哈哈，嗯，也是呢。”

我抿了抿嘴：“宋谦他肯帮我，一是还人情，二是他算得很精，好好配合我就一定可以捞到很多好处。另外，他确确实实没有看上去的那么‘衷心’于我，他和多少女人扯不清关系，回过头来再对我摆深情嘴脸，我只是懒得拆穿。无论如何，还是那句话，到头来委屈你了，Nicole。”

“嗯，我喜欢你叫我Nicole。”她换了个姿势，手肘撑到桌面上，把下巴搁在掌心里，“其实我和你一样，从来不介意自己的名声在外是好还是不好，我只做我愿意做的事情。你知道我最高兴的一点是什么么？”

“什么？”

“是所有事情在开始之前，你一五一十地给我讲你的计划，虽然我知道我在这盘计划里只是一颗棋子，或者说，我在万世也只是一颗棋子，可我毕竟是一颗，你可以重用的棋子。还有，你征求我的同意，至少证明我在你心里的地位。所以，这并不算是在利用我对你的感情，充其量只能算，我甘愿为自己喜欢和倾慕的人付出一些我能力范围内的事。”

“你这么说，我恐怕很多人要伤心好一阵子呢。”

“哪儿有。”

“远的不说，近的呢，Alex？Ivy？”

Nicole勾了一下嘴角，稍稍摆了摆头：“我的感情观念中灰色地带太多，我从来都不觉得感情是非黑即白的，除了爱就是不爱。对我来说，爱这东西内里包含的成分太多了，可Alex不一样。就像，我对你，我从来不愿花时间去想，我是崇拜你多一些，还是喜欢你多一些，或是，爱你多一些？我喜欢追随你，喜欢为你做事，不介意陪你演戏，不计较做出那么多努力之后的得益人是另外一个女人我大概会有点吃醋，是因为我不知道到底是缘于我觉得你漂亮，我觉得你声音动听，我认为你性感，还是我真切地欣赏你作为一个老板的风范。其实Alex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同样的，她也愿意继续和我保持着目前的状态，不过我们不能斩钉截铁地保证这样的状态可以维持到永远。至于Ivy，她也是独特的。只是在我看来，她更偏向于一个，我乐意多花些注意力去提点和照顾的小妹妹。我说你啊，明明最清楚，还要明知故问，你的安排，让我们谁也离不开谁，更不可能离开万世。”

“哈哈，说得我这么阴谋啊。”

“不是阴谋，你是真的太聪明。难道混到这个位子，还会指望谁能够像是奔跑在校园操场上单纯的白衣少年么？你有你的淳朴，只是你所有的淳朴和简单，都给了乔小姐罢了。”

“但是她永远都能给我一种感觉，一种，无论我为她做多少事都不够的，幸福地像是无底洞的感觉。本来这是我和她之间的私事，不过，我忽然就很虚荣地，想在你面前炫耀一下。趁现在阻止我还来得及，否则一会儿我可能顾及不到你的感受，也可能避免不了害你多想或是，害你羡慕害你伤心哦。”

Nicole眯起眼扯动了一下嘴角，她很淡然地说：“你把我当成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吗，还是你心里知道我真的喜欢你喜欢到了这么脆弱的地步？好不容易是以下班的状态坐在这里跟你聊天，你说什么我自然就听什么。”

我站起身，抬手朝Nicole示意了一下，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我说：“如果是闲聊的话，就坐到这边来吧。”

Nicole说：“好。”

Part 2：

我和Nicole都放松了状态倚在沙发上，如同是约好下午茶消磨悠闲时光的好友。

“其实，你以为她真的不会好奇我每天都在做什么么？她还是会好奇的。在杂志上看到关于我的照片和报道，在宴会上看到我挽着其他人的手，十二点开门见到浑身酒气的我回家，闻见我早出晚归时不同的香水味道，她心里一定有无数的问号。我们都是女人，设身处地来想，她真的在乎我，又怎么可能完全心如止水。”

Nicole看着我说：“以我所见的话，乔小姐看上去真的非常大气淡然。”

“我会忍不住问她，我问过几次，我问她：你真的不好奇么？不介意不生气么？我甚至跟她说，有很多事我没有办法跟你解释，你是可以生气的，你完全可以埋怨我的。我知道她心里会七上八下，她又不是神也不是圣人，她不可能是没有占有欲的，相反，她其实是一个占有欲相当强的人。”

“那她有过控制不住失态的时候么。”

“她？她只会戳着我的脑门跟我说：你自己自觉一点。”

“很难想象……”

我沉了一口气，回忆道：“和她在一起之后，除了出差我没有试过不回家过夜，不过前阵子有三天我待在宋谦的游艇上，回港口的时候还特意给记者拍到我穿着宋谦的衣服站在船头。这件事情炒的沸沸扬扬，网上到处都是八卦新闻。”

“嗯，确实弄得蛮热闹的。那你怎么跟她解释的？”

“我没有解释。那几天她参加交流会，也没有回家，在见到我之前她一定是先看到报道的。虽然我有提前跟她报备过这件事，但我还是不知道她看到的时候心里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不管怎么说，都还是会难受的吧。很多时候我想要跟她解释我的计划和目的，但她的态度叫我觉得说一个字都显得多余。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她做了龙虾给我吃，在我开口之前她说如果想她不生气的话那就把她做的东西吃干净。我无数次想开口，想告诉她我和宋谦只是在演戏，这出戏要骗得过韩亦就一定要逼真，甚至是逼真到我们自己都信以为真。至于为什么要骗韩亦，全盘打算如何，她想知道我也会一五一十解释给她听，因为计划要报复的念头是从很久之前就存在于我的脑袋里的。我并不太愿意刻意地在她面前邀功，弄得好像我为了她才处心积虑要对付这个男人，虽然事实上这样的成分占地很大。可老实说，其中也不乏利益关系，像是一片灰色地带，解释不清。何况，她是个很善良很宽容的人，她并没有强制要我去报复这个男人，是我自己看不过眼，我要拔掉这根刺。于公于私……”

“我知道。”Nicole了解地点头，“可能原本只是你想要替她出一口气，是私人恩怨，如今好像潜移默化演变成万世要弄垮韩臣的大动作。处理不好的话，很容易给乔小姐错误的信息，令她以为你这么计划，假模假样是对她情深，实质来达到扩展万世的势力，尤其是这个计划得到顾董默认之后，就更加说不清楚。”

“是啊。”我摊了摊手，有点无奈，“说来也巧，韩亦要不是这种贪功恋势目中无人的样子，接连得罪了好多老前辈，惹到我爸爸好几个故交的份上，而他又不方便亲自出手做事，也就不会来跟我暗示叫我放手去做我现在做的事情。韩亦这样下去，就算我不收拾他，也会有其他人想方设法要去收拾他的。可我到底不是个乖乖女，这个仇必须要报在我手上。到现在为止他还在继续那些肮脏的念头，觊觎乔颜的，那些肮脏的念头，我怎么可能不恨。”

“所以可能是注定的，韩亦现在依然持续在得罪人。不过站在他的角度他可能压根就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叫做‘得罪’。他根本不把那些规模不如韩臣的公司放在眼里，不是他反向催化的话，我们不可能那么容易笼络到人心。”

“自然需要有个共同的敌人，这个敌人还要够贱才行。”

Nicole调侃着说：“这让我明白，惹到顾总恐怕不是最可怕的事，惹到乔小姐，才可怕。”

我笑着：“其实不是。”

“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内幕？”

“我觉得你可能不能想象，我被人扇了一耳光。”

Nicole微微睁大了双眼：“谁那么大胆？”

“说来有些无巧不成书。在Gentle特别容易遇到熟人，有天晚上和她还有杨小姐一起喝酒，遇上袁政泽和他未婚妻一行人，哦，就是薛霏。”

“哦……那我知道了，薛霏一直恨你恨得牙痒痒，不过她怎么敢动手打你？”

“我倒是一点没有反应过来，不过杨清说我们走的时候袁政泽一直都在看我，好像薛霏几次拉他的胳膊他都没有什么反应。她忽然就怒气冲冲的到我面前甩来一巴掌，外加说了很多中伤我的话，说我和袁政泽还在藕断丝连，说我和宋谦不清不楚，说我勾引完这个又勾引那个，说我只会在床上如何如何。总之，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说实话我有点懵，因为我之前压根就没有看见她，我更加没看见她从哪里窜出来到我面前的。”

“然后？”

“然后乔颜上去反手给了她一巴掌，那一巴掌很重，重到薛霏的脸上印出了红红的掌印。我头一次看到乔颜打人，头一次看到，从小到大我眼里那个优雅的女王，为了我，打人。”

“说句不太合适的话……如果换做我是你，这样的情况，哪怕我被人扇十下，也都无怨无悔了是吧。”

我耸了耸肩，心里的暖意却不自觉浮于脸上。“只是，闹这么一出……袁政泽一意孤行地，在婚礼前几天单方面宣布取消婚约了。”

“之前一直觉得袁医生特别稳重，想不到固执任性起来也不顾一切。这件事应该让很多人都很尴尬吧？”

“嗯，他和我说他们父子俩大吵了一架，袁院长气得好些天没搭理他。事情过后还有一堆后续麻烦要处理，我能想象有多糟心。只是袁政泽…反而显得如释重负了。”

“因为他一定想清楚了，勉强得来的，可能是旁人眼里的幸福，却唯独不属于自己。”

“嗯。”

“薛小姐估计也后悔地不得了吧，她要不是怒气攻心，也不会没有自知之明，她就算不懂，她爸爸也知道他们家惹不起你。”

“没关系，有乔颜那一巴掌，我什么都可以不追究。”

“啊…那么乔小姐当时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她一直说我给她很多安全感，那一刻我觉得，我给她的所有都不及那一双寒气逼人的眼睛。她也把我挡在身后，犀利地朝薛霏说：滚。我好像从来没听乔颜说过类似的字眼，她是真的生气。”

“我开始尝试在脑海里描绘你说的画面，忽然觉得好羡慕。”

“回到家以后乔颜心疼地给我敷脸，她什么都没多说，只是在意我痛不痛。我很奇怪，我问她怎么你的反应跟一般人不一样？难道不是应该向我求证一下，薛霏所说的是不是事实，我是不是真的到处勾引人。乔颜反问我有这个必要么？”

“…有这个必要么？”Nicole呐呐地重复道。顿了顿，她感叹：“好霸气。”

“乔颜说，她不会管无关紧要的人说些什么，她只在乎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是怎么对她的。她很敏感，爱还是不爱，到底有多爱，她只相信自己的感受。她问我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刚在一起时说过的话，她不在意我喜欢过多少人也不在意我的感情还会分给多少人，她只需要我的心里有她的一席之地。她说她既然讲得出这样的话，就必然不是随口说说，她有这样的觉悟这样的决心，更重要的是，她是相信我的，相信我对她说的每一句爱，相信我说我以后再也不会用对待她的方式对待别人。乔颜的这番话让我觉得， 往后我要是再妄图多跟她解释什么，都像是在质疑我们之间的默契和信任。”

“所以我不是说了，我还可以羡慕一下Ivy每天为你端茶送水，但是乔小姐，我自知是羡慕不来的。”她看着我，停了一下，补充道：“不过你答应我亲自煮咖啡的事，我还是可以奢求一下的吧。”

我歪了歪脑袋，笑答：“当然可以。”

Nicole站起身，拿了大衣挂在臂弯处，临走前她说：“老板，记得把咖啡喝完，那也是…我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