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3

作者:山足鹿
更新时间:2017-11-26 1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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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十七届全国青年医生学术论坛在昆明举办,主办方公布地点时,宋时邈什么都没说,低头默默准备一小时后的手术。

只是一个小手术,换好刷手服后去刷手,宋时邈按照流程走一遍,这些术前准备连同之后的手术,她都已经熟练地不能再熟。

手术不到半小时就结束,她主刀,最后出了手术间后就把交待病情的任务扔给一助,自个儿在更衣间中的椅子上坐着,只脱了手术衣,刷手服没换、手术帽也没摘,带个口罩一抬头就从对面镜子上看见自己的脸,单单留半截鼻梁和一双眼出来。

好似和那时候一模一样,自己结束了一台大手术,瘫在椅子上累到不行,抬头看见自己大汗淋漓,有些低血糖地犯晕,再一恍惚,已经从洁白干净又空阔的手术室更衣间到了另一处泛黄逼仄的房间里。

嘈杂声很大,交流几乎全靠吼,有男人的声音:“要是你们救不了她,委员长怪罪下来,都他妈吃不了兜着走!”

有抖抖索索的声音:“长官……不是我们不救……实在是,救不了啊……”

“什么救不了!你们知道躺在里面的是谁吗!”

“长官……弹片离心脏太近了,我们……我们现有的技术的确……”

白床单上躺着一个女人,面色苍白,额角一层冷汗,身上穿黄绿色军装,胸前有暗红色染开,空气里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宋时邈恍惚着,努力抽鼻去闻,那股血腥味、门外男人的吼声、医生唯唯诺诺推门进入后的尖叫、还有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低低咳嗽一声,声音很低没有底气地说……

她说什么?

宋时邈努力去听她的声音……

快了,她快听见了,她快回去了……

那个女人,蒋周格……

“宋医生?宋医生?”

宋时邈睁开眼睛,面前站着护士长,护士服洁白,后边的墙壁洁白,没有血腥味,只有医院永散不去的消毒水味。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这里冷,去休息室睡。”

宋时邈笑一下,脸上疲惫不堪,“没事,我就回家。”

护士长再三确定她没事,两步一回头地去忙了。

宋时邈抬眼看对面,那双眼中只有死寂。

她回不去了。

时隔一年,宋时邈终于绝望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二)

第二天一早直飞昆明。宋时邈前一天在医院坐到半夜才回家,洗个澡后收拾行李,除了必备的资料外,衣物只拿了少许,最后睡前在书房里徘徊多时,终于下定决心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盒。宋时邈看也不看地把它放进随身背包里,像是什么潘多拉魔盒不能打开一样,可偏偏她的动作却是轻柔无比,好似对待情人一般。

一夜失眠,闭上眼就能闻见烟草味,宋时邈从前不抽烟,学生时代甚至是对烟草极度厌恶的。直至一年前才有所改观,她那时候老追着蒋周格喊少抽烟不健康,那人夹着细软烟笑,说:“还要看我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回来之后就突然恍然大悟,每台大手术后的深夜里,宋时邈就躲在吸烟室里学那人一样取一根烟,女士香烟均是细长的,烟雾缭绕在指尖,宋时邈隔着烟雾去看,耳边就响起蒋周格带笑的声音。

健不健康的,总得要活到能谈健康的年纪才是。

宋时邈索性起身点一支烟,也不抽,就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隔着无名指上带着的戒指,恰到好处地卡在指缝里。

白天在飞机上补眠,落地后直接去宾馆。紧接着去参加论坛,宋时邈带着她的学术科研成果跟与会同僚交流切磋。

论坛最后一天,她跟院长请假,把从前、现在和以后的所有休假都集中在这一次,宋时邈还能笑得出来,轻松地跟院长说:“老师,您老要是不同意,那我也没办法,反正回程机票在二十天以后,院里要是不批,那就算我旷工吧。”

院长是她大学导师,手把手带她上手术台,闻言被她气个半死,挂了电话去找人事处批假条。

宋时邈在休假第一天时,躲在宾馆里查旅游攻略,怒江查个遍,高黎贡山调张地图,最后在腾冲县上画圈。

不过是简单动动笔罢了,三个地方在卫星地图下清晰可见,圆圈被圈进1141.8174万平方公里范围内,宋时邈只在纸面上看见硝烟战火,和近一万座墓碑。

第二天就出发,为了方便起见,宋时邈挨个报了团,期间跟所有团签订协议,一切脱团后果自愿承担。

第一站去泸水县,旅游团跟车沿着公路蜿蜒行进,路下就是怒江江水。宋时邈一上车就插着耳机听歌,座位选在靠后方闭目养神,跟其他参观风景的游客们形成鲜明对比。

车子到达上江乡栗柴坝渡口时停下,这里算是一个旅游景点,当年栗柴坝渡口大惨案就发生于此地。渡口前还修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纪念碑来纪念此事,旅游团也是为此而来。

但宋时邈不是。

她独自一人绕过纪念碑来到河滩边,蹲下身把手浸在河水里。五月份的河水依旧冰冷刺骨,河滩上有风,穿冲锋衣也不能阻挡寒风入骨。

宋时邈是为了两年后同月发生的事而来的,那在史书上不比惨案有名,当然也比不得它的表兄强渡大渡河。它甚至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军事行动,所有的光芒都掩藏在之后的战役中。

可是宋时邈忘不了,她忘不了这是蒋周格曾走过的路,她在很多次百转梦回,顶着一身汗想如果对方在此地原路返回,或者那人所在不是54军,哪怕是那人不要逞强非去198师前线考察,那么以后的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怒江水位已经下降了许多,从前蒋周格描述起来,总是生动形象地说是“河神愤怒地咆哮。”宋时邈再追问,那人就偏过脸,小声说:“我是听师长说的。第一波强渡时我还在军部,等全军过江安定下来后,我才过来的。”宋时邈“哈哈”笑,说“我有机会,定要见识一下你说的河神的咆哮。”

但是现在没有机会了,过了七十多年,怒江水位下降,这里的江水已经变得平缓温和。

宋时邈的手冻僵了,再过不到两分钟,就会阻碍供血从而没有知觉。宋时邈赶在此前将手从水中取出来,拿个随身带的试管取了一管江水。

起身时大脑供血不足,宋时邈摇晃一下重心不稳,好在有一双手及时托住她,不至于让她摔个脑开花。宋时邈低声说了谢谢,那双手松开她,耳边有鞋踩在石子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宋时邈晃晃脑袋,看见有一个穿大衣、带围巾、扣帽子的人,从背影来看几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三)

从栗柴坝渡口离开后,宋时邈就脱团开始下一个行程。第二站去高黎贡山,她在怒江边乘船渡江,江上有当地专门拉载游客的渡船,20元一位,宋时邈交了钱后上船,穿着救生衣在船边坐下来。

那时候江水湍急,对面还有日军阵地,九二式7.7mm重机枪与九三式13.2mm重机枪均压满子弹虎视眈眈。为了渡河,死了多少人。现在二十元就能换一条人命,若是当初蒋周格能有选择,她会拿所有家产去换士兵们安然渡江。

渡江后再往前推进,就到高黎贡山脚下。山下有村落,民居零零散散分布,村口有一棵松树,嘉庆十七年栽下,树下有石桌石凳。从前蒋周格拉着她来这里坐,条件简陋连杯茶都没有,两人就奢侈地端着从村民家借来的开豁碗,碗里盛满开水,她讲、蒋周格听,安安静静坐上一下午后一起看夕阳。

现在树和桌凳还在,宋时邈跟零散游客们一起进村,在村口坐了半响,又往里走。

进村后大约一百米处的几间屋子,当时被征做临时战地医院使用。进村后大约两百米处,是198师师部所在地。

宋时邈从村口开始走,这条路她走了无数个日日夜夜,路线被深深刻在海马体上,随着骨隙烙进灵魂深处。

快了,还有五十米。这座村落几乎没变化,从前古旧的房子翻新后,经过半个世纪又变得古旧,开缝的石板路上布着苔痕。那时蒋周格央着她要从医院出来散心,走到这里时不要她搀扶,结果踩了青苔滑倒,送回去后伤口又裂开,她缝合时忍着眼泪骂骂咧咧,蒋周格却咧嘴说“我不疼的。”

从这里已经能看得见房檐,从前那几所房屋门口,都贴有大大的楷体书:“陆军战地医院。”那是蒋周格在伤好些时写的,一小块墨是蒋周格的私藏,她笨手笨脚去磨,最后还剩下许多,蒋周格就笑着说:“不如我送你一副字吧。”

那副字连同她的手表,宋时邈都保管得好好的。

身边经过一个旅游团,多数都是些年轻人,听见导游讲到这里的历史时,不禁热血高涨,高唱知识青年从军歌。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係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十几人合唱层次不齐,有的忘词有的跑调,宋时邈站在门前仰头看屋檐,蒋周格那些苍劲有力的楷书早已消散在历史尘埃里,她和她的师、她的军全长居于此,现在隔了七十年,自己终于重返故里。

是这里了,宋时邈和蒋周格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宋时邈不同的调子混在这些青年的合唱里,显得突兀极了。可是只有她知道,也只有她记得,她唱的是这首歌最初的调子,是蒋周格一句一句纠正她,让她记下来的调子。

“……弃我昔时笔,着我战时衿 。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

宋时邈在眼泪中微笑,你好啊,蒋周格,我是宋时邈,从21世纪的新中国来的医生。

“你好,宋时邈,我是中国远征军二十集团军第五十四军一九八师上校参谋长蒋周格。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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