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银色宾利缓缓驶来,平稳地停在酒店门口。黄夫人优雅地下车,气定神闲地对着所有人招手问候,亲切和善的笑容里却散发着说不出的气势。
我稍稍上前迎接,黄夫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又看了看宋谦,欣慰地说:“辛苦你了子溪,太替我省心了。”
我摇摇头:“是分内事。”
“宋少爷这‘好朋友’真是体贴地没话说,对子溪寸步不离的。”
宋谦明显是乐了,他摆出一副特别诚恳的笑容道:“哪里哪里,爸爸今天抽不开身来不了,特别吩咐我一定要郑重替他向黄夫人说声不好意思,我怎么可以先进去呢。再者,能帮得上顾总的忙,是我无限的荣幸呢。”
“顾董和宋董都是大忙人,已经亲自打电话来向我解释。没关系,由你们代表家族和公司已经足够了,都青出于蓝的,真是不错的一对。”
来不及等我尴尬,黄夫人就将目光投向乔颜和杨清的方向。她拉起乔颜手的样子和表情,十足就是个看到了满意媳妇的婆婆,叫我禁不住打了一连串冷战。
“乔颜今晚简直太漂亮了。还有杨清啊,你爸爸还是经常飞来飞去么?你妈妈上一季的服装展上有好几款我都很中意,要是她有空回来了记得找我喝茶哦。”
杨清睁着一双真挚的大眼睛点头:“好啊,我回去就给他们打电话说这事。”
接着,黄夫人退了一小步,像是打量一幅杰作似的打量我们三个,接着感叹道:“哎,多好看的三个丫头,真让人喜欢。”
我的脑海里闪了一下,心想:黄夫人你要有三个儿子是不是挺希望我们三嫁给他们?结果你现在只剩一个单身的儿子,可别告诉我你在考虑三女侍一夫这种荒唐可怕的事情啊。
不过黄夫人心目中儿媳妇的标准大概还是乔颜这样的,因为下一秒,她就转过头朝身后戴着眼镜身着黑色燕尾服并且心不在焉的男人招手。没猜错,那便是“大名鼎鼎”的小黄公子了。
黄公子显得有点别扭,不难看出他肯定非常讨厌参加这种无聊的聚会,估计还想着实验室里的各种装置吧。
“你们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说服他陪我出席这个舞会,这小子啊,真是太内向。”
黄夫人谈起儿子脸上的表情,和当年我弟弟出生时我爸爸脸上的表情一样,于是我心里进了丁点异样的插曲。那种发自内心对自己孩子的关爱和宠溺,我狠狠地咬紧了牙告诉自己,我不羡慕,也不需要。
简短必要的礼貌握手后,黄夫人显然非常开心终于让他的宝贝儿子和乔颜相互认识了。她展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再次面对所有人说:“各位,我们先进去吧。”
我把Nicole叫到身边叮嘱提醒了一下,让她安排好人员留在门口继续等候一阵子。参加宴会的每一个客人都是贵宾,必须保持百分之百的热忱及恭敬来接待,谁都不能怠慢。
我走在黄夫人身边,她依然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儿子和乔颜说话,自以为可以撮合一段美满的姻缘。
只是……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乔颜对他儿子是不会感兴趣的。
她不知道我和宋谦出双入对金童玉女只是一个假象。
她更加不知道,她的宝贝小儿子刚才面对我们三个,只有在看向杨清的时候,木讷的五官,才有了些许生动的变化。
Ours一共有好几个大小不一的宴会专用厅,每一个厅的设计主题都不同。二楼和三楼的宴会厅分别是蓝色墙纸和青花瓷瓶装点的东方情调,以及线式凹槽和象形文字等独特图腾布置出的古埃及风格。
而我们现在置身的,是豪华的欧式大厅。
白金相间的洛可可装饰风格及精美的水晶镜面让偌大的酒店礼堂看上去如同是哈布斯堡皇室的夏宫。天顶上错落有致地安放着枝形吊灯,墙壁上的浮雕巧夺天工,而舞池的四面分别矗立着的雕像,每一尊都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
铺着白色餐布的长餐桌上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美食,系着黑色领结,训练有素的服务生精神奕奕地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眉眼中带着温暖的笑意,随时注意着察言观色,务求在最合时宜的时候为需要的人奉上美酒佳肴。
黄夫人站在主讲台上致开场词,并且宣布了此次筹款系列活动的丰硕成果,全数用于资助落后山区改善医疗条件和诊疗水平。她频频朝我投来赞赏的目光,同时,我一边笑着举杯朝她示意,一边以一目十行的速度扫过Ivy替我写的讲稿,大致在心中加以修改润色,于一段掌声结束后,不紧不慢地走上台。
我做过无数次午餐例会的演讲,第一次获选商界杰出青年企业家大奖的时候,也当着大拨极具影响力的前辈们波澜不惊地致获奖感言。可是,今天好像是头一次,乔颜亲临现场,站在台下望着我。我们的角度调换了,感觉太过微妙,微妙得内心激动不已。
我甚至觉得自己的心态,和那些学生时期飞奔在篮球场拼命耍帅吸引心爱姑娘的青春男孩有些相近。一想起我的女王站在人群中看我,就鬼使神差地风情起来。不经意撩动头发,不经意挑眉,不经意勾起唇线的轮廓,不经意甩动一下飘逸的裙摆。看似不经意,其实是我故意想要叫乔颜看看,看看她的女人,如何与众不同。
不过我知道,台下一群滚动着喉结瞳孔放大的男人们,应该是会错意了。
现场乐队奏起了舒缓的小舞曲,宋谦走到舞池中央伸手邀我跳开场舞,他也忍不住赞扬了一句:“你刚才在台上真的太美了。”
人们总是乐于见到年轻俊美的男女谱写佳话,而此刻共舞的我和宋谦恰好是他们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凡事总有例外。
比如因为走步过程中难以避免地,不小心微微靠上宋谦的肩膀,而我又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拉长一张嫌弃的面孔,只得眉开眼笑,让大家都以为我根本极其享受,而宋谦的手更是明显在我腰间加大力度收拢……于是对上乔颜眼光的时候,她一贯的清冷之下,那没有温度的笑容,简直邪魅到了极点。
我频繁侧目,看着乔颜的红唇,自动在脑海里生成了一副画面:紧身皮衣女特工打扮的她,手里握着鞭子,皮靴踩在废旧工厂潮湿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向被铁链锁在椅子上,待人宰割无力反抗的我……
宋谦贴近我耳边轻声喊道:“溪姐,感觉你心不在焉的呢。”
我回过神来,望见乔颜又是坏坏地一挑眉。
我斜了宋谦一眼:“行了,姐姐就算心不在焉也不会跳错步的。你还是注意一下自己吧!”
“好,好,溪姐说的是…”
开场舞结束以后,会场里的气氛就变得相对活跃自由。大家忙着相互吹嘘侃谈,忙着品尝特色料理和古董藏酒,也忙着对现世江山指手画脚,享受着那种一言一行都能叫众生颤抖的恢弘感。
舞场边的餐区里,正当好不容易甩开宋谦的我,从Ivy手上接过一小碟香**糕捧到乔颜面前,而杨清哼了一声幸灾乐祸说“啧啧刚刚跟男人跳了一场舞碍着我们乔王的眼,现在又拿甜腻腻的蛋糕来献殷勤是安了什么心”的时候,拘谨地推着眼镜拉扯着身上名贵西装的黄公子迎面走过来。
他顿了一下,笔直立正,面向杨清呼出一口气,支吾地开口说:“杨小姐,你好……额不,你们好…”
哈!到底是杨小姐你好,还是杨小姐你们好?我们这儿可能有好多个清儿吧。
我瞬间就被他这羞涩笨拙,和整个场馆内气氛格格不入的搭讪方式逗乐了。我差点忍不住捂着嘴偷笑,怎么黄夫人那样精明大方社交手腕高超的女人,会有个性子这么极端相反的小儿子?
“你好……”
杨清笑了,笑容除了尴尬以外还是尴尬。她迅速地看向我企图寻找救援,我也刻不容缓地,递还给她一个狡猾的眼神。
——清儿,叫你总是挖苦我,总是坑我,出来混,是不是要还?
Part 2:
杨清在一秒钟之内变换了三种神情,她抽动着嘴角不停地看我,似乎在说:溪姐对不起,溪姐,是清儿不对,溪姐你别见死不救,溪姐我以后一定在乔面前说好多好多你的好话……
“嗯,杨小姐……我想和你跳支舞。虽然我没跳过舞,不过看样子难度含量应该不高。”
杨清笑着朝我挪近了一点,双手优雅地背在身后,其中一只正在拼命扯我的裙子。
哎,不得不承认我这个人就是菩萨心肠,清儿对我“不仁”,我不可对她“不义”,何况我确实不忍心坑害她,所以委婉地开口说:“杨小姐之前运动的时候有点扭伤,可能不适合跳舞。”
杨清瞬间给我投来感激的目光,是这丫头生平第一次殷勤地眨着迷人的眼来讨好我,简直受宠若惊。
我幻想着过后杨清会端着茶感动涕零地跟我说:“溪姐你是我的恩人,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但是下一秒我的幻想就给黄公子严肃正经的问话以及行为敲碎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已经按上了触摸屏,同时说道:“我认识一个非常权威的骨科博士,要不……我让他过来给你瞧瞧好么。我……带你去休息室歇一下?受伤的话,还穿着高跟鞋……会加重病情的。”
扭伤…骨科博士?高跟鞋…加重病情?哈哈!从黄公子的反应来看,他可能以为杨清要瘫了。
杨清面无表情地张了张嘴,我仿佛看到她脑袋上掉下了一排黑线,也许还有只乌鸦从后方飞过,发出“ya~ya~”的叫声。
好吧,与其说她是面无表情,倒不如说她是懵到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才合适。
“不必了,没那么严重,其实她坐下来休息一下就好。”我慌忙摆手。
“那我留下来陪你吧。”
“不用了她们陪着我就好了。”杨清拉住我和乔颜的手。
黄公子执着地说:“我跟她们一起陪你。”
“黄先生,我们有些比较重要的事要商量,就不耽误你忙自己的事情了。”这下连乔颜都看不下去了,女王亲自出声帮腔,一股子寒气蹭蹭地往上冒,杨清那会儿看她的表情怕是要以身相许了。
黄公子沉默了一下,我看得出乔颜让他很有压力。别说是现在了,就是小学一年级的乔颜,那一眼都能瞪得我心里七上八下,女王天生的威慑力绝对不是盖的。我就有点想不通,黄夫人怎么会觉得乔颜适合他们家儿子呢?也罢,眼缘这种事真的说不清楚。
“好吧。其实,我也没有什么事要忙,反正我和那些人也没什么好交流的。”
——可我们跟你好像也没什么好交流的。
强装淡定的笑容背后,杨清一定忍不住这么想。
结果,黄公子极不情愿地让步转坐到了邻桌,目光仍然远远地望着我们,哦不,应该是望着杨清。
杨清往椅子上一坐,靠着乔颜哀怨地叹气,她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被人盯得阵阵发毛。Ivy召了服务员给我们拿来三杯红酒,我理了一下乔颜的披肩,试图让它把她性感的后背遮地一点不露。
乔颜说:“这条裙子就是不搭披肩的。”
我任性地回答:“我不管,不准露背,我说搭就搭。”
杨清拧了一下眉道:“就是你,就是你乱说钛晶招桃花,结果招了好多烂桃花。”
我摆了摆手:“重点并不在于有多少朵烂桃花,而在于有没有一朵好的。清儿你扪心自问,难道就真没有一朵好的么?”
杨清喝了一口酒,嘴硬地说:“没有。”
“哦?真的没有?”我指了指从雕花大门外走进来的,一身纯白的王然。
很少见到王然穿得这么正式,但也掩盖不住他周身散发出蓬勃的运动气息。完成了绕场一周的寒暄问候,他站到我们面前。长期健身以及营养膳食的生活习惯下,他挺拔的身材和干净清新的味道,和在场大多数由于烟酒应酬和混乱私生活而惨不忍睹的病态男人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并且,前后不过一分钟,我便异常敏锐地感觉到,王然的倒三角身形,让成天在实验室聚精会神不见天日的黄公子显得多么清瘦消小。
杨清喜欢夏天,喜欢热情灿烂,喜欢一切明媚积极的东西。而王然正如同夏日风中翻飞起的海浪,这才叫天作之合。
苹果和橙子没有谁好谁坏的可比性,只是有的人,她就喜欢橙子。
“嗨,溪姐,嗨,乔颜。”
王然爽朗地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黑色明亮的瞳孔炯炯有神。他先是分别跟我和乔颜问好,最后才凝神郑重地,刻意柔情地朝杨清道出一声:“嗨。”
我故意哆嗦了一下,讽刺道:“嘶,怎么回事,忽然有点冷。”
王然被这么一说,竟然不好意思地低头干笑了两声,接着他掏了掏口袋,拿出一枚金色耀眼的圆牌,说:“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早晨在香港参加滑浪风帆的决赛,颁完奖就尽快赶回来了。这是……奖牌,送给你。”
亲眼看到这两人的对视才知道什么叫做深情款款,不夸张地说真的能从他俩中间看到闪烁的蓝色电光。杨清也没有扭捏,伸手接过奖牌,轻声说:“谢谢。”
我挪到乔颜身边,心里柔地不像话,要不是大庭广众,我真想一把钻进她怀里喊一百声亲爱的。所以,我也终于理解,那天在茶餐厅里,杨清当着我们两个人的面说出那番煽情的话,实质都是她的真心话。我几乎可以同步到她的心情——看到应该在一起的两个人在一起,看到自己关心在乎的亲人朋友幸福的样子,春暖花开般的幸福。
我眼巴巴地抬眼望着乔颜,学着杨清的语气和表情说:“so sweet呢!我也想要个奖牌作纪念。”
乔颜“嗯”了一声,极度配合地说:“那我把在维也纳指挥大赛第一名的奖杯送给你。”
对此我只能说,好胜的女王,就连在秀恩爱这件事上都不愿意输。
杨清瞪了我们两个一眼。这丫头,暧昧对象一来,就瞬间忘记了刚才是谁解救她出火海,简直“忘恩负义”!
“对了,你的手完全好了吗,去比赛会不会对伤口有影响。”我问。
“没问题的,我复原能力很强。”王然说着,眼睛看向杨清,仿佛是让她安心。
“所以,这奖牌算是定情信物了么?”
王然摸了摸后脑,“啊……这个……那要看杨清,她还没有正式答应。”
“那是,清儿可是国宝级的,哪能那么轻易被追走了。”
王然一个劲点头:“是的。”
我斜了斜身子靠到椅背上,看见黄公子对于杨清和王然的互动一脸疑惑和郁闷,于是把王然喊到旁边小声说了几句。他也朝黄公子那儿看去,明了地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Ivy,到吧台叫他们给王先生和杨小姐各调一杯gin and tonic,杨小姐那一杯多加一片柠檬。”
“好的顾总。”
“为了庆贺王老板赢了比赛,今天总该跟清儿喝一杯吧。”
王然温和地点头:“好啊。”
Ivy迅速转身起步离开,Nicole正好接着电话过来找我。她们擦身而过的一瞬,Nicole捂住话筒朝Ivy低声说了一句“直发这么梳挺好看的”。
不知道Ivy会不会脸红呢,Nicole刚才那样子的确不止一点迷人。要是所有的女人都像Nicole这样,又漂亮又有气质,有事业有能力还风流,男人的危机感会越发严重。
我感慨地摇了摇头,乔颜凑近我的耳朵说了一句:“万世的员工们简直尽得他们老板的真传,不亲眼所见恐怕会很遗憾。”
我拍了拍乔颜的手背,用一秒钟的时间抛了媚眼撒了娇,从椅子上起身。和Nicole走到一边,她把电话递给我,Alex有条不紊冷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她是要给我汇报一些关于新项目开发的问题。
我重新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Nicole就站在我身边静静地等。
不出我所料,那些男人们终于开始陆陆续续有所行动了,他们接二连三地到乔颜面前递出邀约信息,就好像昔日奥地利宫廷舞会上的公爵们,身着华丽的礼服请求能和他们心中高贵完美的伊丽莎白皇后跳一支舞。
Alex的报告已经尽量简明扼要,但依旧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得完。她逻辑明确地将立项阶段中拓展部跟踪收集的信息一条一条列出来,包括如何处理这些信息以利于筹备工作的展开。
汇报几乎要结束的时候,乔颜第三次从舞池回来。与此同时,一个化成灰我都认识的影子从身边嚣张跋扈地掠过,径直走向她。
“很清楚,做得不错。照你的意思筹备,过两天我会回公司开论证会议。”
我果断地挂了电话放到Nicole手上,匆忙地起身,脑袋里像是拉响了防空警报,眼前都闪出了红色的光。
韩亦。
这贱.人是什么时候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