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
Part 1:
杨清跟秦乐说去拿吃的结果一去不复返,我还纳闷她们俩是不是烤着烤着不小心把自己也送上了烤炉,原来是跟着大伙一起趴在船尾的栏杆,看海面上被快艇拉着的滑水健将完成了好几个漂亮的空翻转体。
杨清扭头扫了我一眼,好笑地说:“你的脸怎么跟西红柿似的?”
虽然那时乔颜已经自动松开了牵着我的手,但是掌心遗留的余温根本叫我无法冷静。何况此刻在看不见的身后,她的手心刚好贴在我的腰上。
听见杨清这么说,秦乐也跟着望过来,稍微停顿了一下便闷闷地还原到之前的姿势。
乔颜的手指轻巧地点了点我的背,她轻轻斜了脑袋靠过来说:“现在在滑水的那个,上次演奏会当天没有来吧,不过又觉得看上去有点眼熟。”
“王然啊,我大学的学长,以前我们还和他吃过饭呢。游艇俱乐部就是他家的,这艘船也是他的。”
“王然……这么说好像有点印象。怎么,也是你的裙下臣?”
“哎没有啦,我跟他绑在一起都不会有事。他不喜欢我这种类型,而且这两年他都在北京,估计也就最近才回来的。以前呢,没事就跟宋谦和袁政泽出去打球,喜欢运动多过喜欢泡妞。他本来是打泰拳的,还在仑披尼比赛过,不过后来受伤了不能继续,反正好歹也拿过金腰带,算是不错了。他自己搞了个健身中心,叫T-POWER,偶尔客串当教练上一两节课。我记得你家楼下就有一间分店,你要想去健身的话,我可以叫他给你免费刷人脸VIP。”
乔颜浅浅地笑了笑:“紧张什么,我不过随口问问,你就差报告人家户口了。”
我语塞,正好杨清有意无意插了一句:“滑水技术挺不错哦,哎你倒是可以考虑。”
“清儿,十几分钟前你刚刚拒绝我的真情告白,现在立马就给我乱点鸳鸯谱,今早叫你起床的人可不是我!”
杨清无辜的眨着眼说:“你干嘛急着伸脑袋接石头?我没和你说话,我跟乔说,可以考虑去健身中心锻炼锻炼,适量运动还是有必要的。”
更加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乔颜就保持着刚才那个没有温度的笑容瞄着我,讯息不明,惶恐的我仿佛真的觉得她要抽出一把刀来。
或许我是太过紧张了,因为还没能从刚才壮着胆的告白状态里转换出来。我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心里却不停地敲着鼓。
并不是后悔。然而,就是有些害怕。
事实上我知道杨清就是要引我把自己藏了那么多年的话说出来,当着乔颜的面。她知道我憋了很久,很辛苦,可能她也觉得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有这个权利去表达自己,不管乔颜到底听不听得出我的本意,不管她明不明白杨清的良苦用心。
某种程度上,我觉得,乔颜至少是觉察到一些蛛丝马迹的吧。
本来以我一贯对待这件事的态度,加上前阵子噩梦里乔颜要离去的阴影,我是断然不会轻举妄动的。我不想前功尽弃,我害怕失去到了极端的地步。可是,我一看到乔颜的眼睛,就回想起她主动抱过我的事。她不但抱过我,任由我吻她,她更是把我送给她的胸针随身带着,留有她香味的外套现在还躺在我的床上,夜里我的鼻腔充斥着她的所有,通通使我心动到几乎要哭……
那会儿我仿佛是听见杨清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乔颜的?
然后,我才不能自己地,望着乔颜,把我想说的,老老实实和盘托出。
那一刻,我根本是忘了,忘了理智,忘了忍耐,忘了后果。
我一边担心她听出来,一边又渴望她能知道哪怕再多一点,我的心声,我的秘密。因为我真的很想告诉她,我爱她,很爱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我……还有一些自责,感到自己好像一个挖墙脚破坏别人幸福的坏人。我并不愿意时时刻刻提到唐静,作为一个女人我也有妒心,只是我想提醒自己,她们是很幸福的一对,如果你再做多一些,就是第三者了。
以上种种复杂的心境全然于一时间交织在我心里,其实很乱,很慌。但亲吻着乔颜留在酒瓶上的唇印,手心被她的温度暖着的时候,又很幸福很满足。
所以,我的脑海被这些绕来绕去此起彼伏的情绪占据,他们好像混乱地开战,争抢着较劲着想要展露出来主控我。于是,我才会看上去很紧张,很笨拙,很傻,只是我已经尽力叫自己表现得适当正常一些了。
后来,我们拿了食物回到原来的位子上,没过多久,那帮玩水的家伙上来了,王然端了香槟过来跟我打招呼。他比我大两届,不过和圈子里其他的人一样,都爱玩笑地叫我溪姐。他说:“不好意思溪姐,刚才在俱乐部处理几个贵宾的会籍问题,来晚了。”
我故意逗他:“所以一来就忙着出风头?”
“哪有,一直待在北京,很久都没有滑水了,不过是看到他们在玩,凑凑热闹。”
“哈哈,你这一凑热闹,搞得宋谦都没脸下水了,周围所有美女全盯着你。”
“溪姐夸张了。他们都在顶层聊天呢,你们不上去?”
“我女人们都喜欢清净,喜欢跟我待在一起。”
王然看了看乔颜:“乔颜我记得,我们一起吃过饭,不过……”他又看了看杨清和秦乐,“这两位……”
“秦乐,跟我们是一个学校的,不过你毕业了她才进校。”
王然了解地点头,主动碰了碰秦乐的杯子,朗声道:“秦小姐你好。”
秦乐笑着:“嗯,可以叫我阿乐。”
王然耿直又好笑地说:“好的秦小姐。”
王然跟宋谦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对女人的彬彬有礼到了一种很奇妙的状态。比如换了宋谦,他肯定早就“学妹,阿乐”地这么叫上了,附带一张贼兮兮的笑脸。之前我说王然对运动的热情比对泡妞要高,绝对不是夸张,曾经一度怀疑过这家伙是不是gay,毕竟跟我拴在一起还不会动歪心思也太清心寡欲了,要不他就是脑子里缺根筋。虽然这么说倒是有些本末倒置,王然确实是个谦和自制的好男人。
“然后对面这一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的美人,也是我二十多年的发小,杨清。”我接着介绍。
杨清抬头朝王然温和地翘了嘴角说“嗨”,我坐那么远都仿佛能听见他脑袋里一根弦绷掉的声音。王然挺内敛的,通常不是一个叫你能轻易看出他情绪变化的人,不过那一下愣地太明显,即便我没有专门学过怎么研究人类的微表情,但也能看出他至少心里是打了个好几个梗的。
哈哈,突如其来的有意思,当年一起在饭局上,王然跟乔颜面对面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表情。清儿,我这么想是不是有点坏呢。
“王老板你别愣了,杯子里的酒要洒出来了。”
王然条件反射地检查他的杯子,发现其实是我耍他,然后又见杨清一直扬起脸望着他,整个人憋了半天才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杨小姐不好意思。我……刚才一直在想见没见过你,最后也没想起来。”
我回他道:“当然没见过,上次吃饭杨清在国外呢。再说了见过你怎么会不记得。”
王然“哦”了一声,一副好像我说的很有道理的模样,我简直要被他给笑死了。
杨清喝了口酒就不以为意地没再看他,王然却还呆呆地站在原地,怕是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嘛了。
“王老板你还有什么指示么?”
“我?……没有啊,指示怎么敢当。”
“那你有兴趣继续留下来听我们聊女人的话题么?”
“啊……不,不,宋谦他们还在上边等着我呢。嗯,溪姐下次有空一起吃饭,我请。”
“好啊。”
王然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地频频回头,等他终于消失了,我才忍不住笑出声。
杨清吃着蜂蜜烤翅不解地问:“有什么好笑的。”
“你不觉得王然很呆很搞笑吗。”
“我觉得你也挺搞笑的,也呆。你该看看自己刚才红得跟番茄一样的样子。”
乔颜犀利地一抬眼,轻幽道:“两人都呆,也挺配的,是么?”
“哈哈,照这么看,局面是真精彩。你,王然,宋谦再加袁政泽,你们四个都可以凑一桌麻将,妥妥的修罗场啊。”杨清轻笑地扣了扣桌子。
“算了,不解释了,反正你们就觉得随便在街上拉一个人都能跟我搭在一起。哎。”我没趣地摇头,准备夹起盘子里最后一块熏鸡肉,谁料乔颜一把叉子狠狠戳下来,颇有当年一本书拍死铁骨牛的威武架势。整块肉就这么在我的眼前飞走,速度快到我瞠目结舌。
“你……你不是从来不喜欢吃这种熏肉么……”
“以前不喜欢的,不代表现在不喜欢。”
“哦……那你直说嘛,再去给你加几块。”
“不必了。喜欢的,也不需要多。”
“额……”
杨清朝我眨了眨眼,低声吐了一句:“你看你是不是傻。”
Part 2:
太阳下山了,海边的温度骤然低了很多,看天空的颜色恐怕即将有一场大雨。预料到会喝酒,所以大家都没有开车,我们站在泊船的地点等王然从俱乐部安排接送的房车。凉风吹过来的时候我还顾着看乔颜飞起的几缕长发,以及长发后边的侧脸。想问她会不会觉得冷,当即却听见秦乐在身后哆嗦着打了个喷嚏,顺势挽起胳膊往我怀里钻了钻,我便没有出声。乔颜只短暂地朝我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她永远都站得直直地,修长的双腿立在高跟鞋上,淹没在夕阳背光里的剪影,每一段线条都美轮美奂。
或许是有些累,上车之后大家都不说话,耳朵里唯一听到的就是轮胎压过路面滚着细沙的声音。车厢里的灯微弱,杨清靠在前排的椅垫上闭目,乔颜坐在旁边,她的侧脸印上亮光,看样子好像是在给谁发短信。我坐在后面,一直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人,不愿错过她神情里所有微小细致的变化。
正当我出神的时候,秦乐握住我的手,轻声问:“学姐,我能去你家坐坐么。”
“嗯?有重要的事要么?”
“有。”她肯定地答。
“好。”
我们的三两句对话像是坠进深渊里无影无踪的小石子,就这么消失在继续方才沉寂的空间,没有回响,开头和结尾都是突兀。
杨清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但乔颜依旧在聚精会神地看手机。反正她们和我们,中间就好像插了一层透明的隔音玻璃,谁也干扰不到谁。
我想我会这么觉得,是因为在期盼和侥幸,听见秦乐说要去我家的乔颜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不过又自嘲自己想得太多,她能有什么反应,或是她应该有什么反应?大概是被下午从她那里偷来的一点甜头腻得晕了,忘了不该去奢求她会于离别的时候娇嗔着瞪我或是亲昵地撒娇,那都不可能是她会做的事。我不是不明白女人瞬息万变起来是怎样地捉摸不透,我自己本身就是个前一秒风后一秒雨的人,唯独是我太过在意她的每一处端倪。譬如一早见到我她还在生气,没多久她就主动牵我的手搂我的腰喝我喝过的酒,然后又变回到沉默,接着,又化为现在的处变不惊。
她是一个心细如尘的人,所以我没有办法不同样心细如尘地去揣测她。有那么一瞬我想,她是不是真的被我猜中,纠结于自己原有的爱情和对我产生的在乎,看不清其实两者之间是不同的。哪怕,能与她相爱仍然是我的心愿,但我不要从她的朋友和亲人轮为她的第三者,正如我也不要陷她于不义。
但,依旧会反复,反复地矛盾,反复地斟酌,反复甜,反复苦,反复纠结是否放弃,又反复地不舍。
同样,我也只敢把她不同于过去的变化定义为在乎,上升得多一点我都不敢想。原因为,不觉得自己可以那么幸运,像杨清开玩笑说的:能喜欢,十几二十年前就该喜欢了。
车子走了高架,下桥转过两个路口先到了我的别墅,于是我和秦乐该下车了。司机开门的动静吵醒了杨清,她还在揉着睡眼,我细声说:“先走了,你俩到家了给我个短信。”杨清慵懒地“嗯”了一声,摇手跟我说拜拜。
看乔颜的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似乎不打算抬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说:“乔,我走了。”
如以前上学时舍不得分别的那个路口,无数次我和她道别说,我走了,她只是点头回答我:嗯。
这一次,她同样是若无其事,没有情绪地回了声:“嗯。”
Part 3:
进屋换了鞋,我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刚扭头想问秦乐要不要也替她倒一杯,她随手甩了包冲上来抱住我,似乎,带着很激烈很激烈的情感。
我放下杯子,想把她扶好,然而双手刚刚碰到她的肩膀,就听见她带着轻微哭腔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你的心现在根本不在这个屋子里,不过别推开我好吗。”
我缓缓地摸着她的头,听见她哭,还是有些心疼。
“这周末之前撤展,明天我就会回到Tkun,Tark是我爸的军师,我以后会跟着他学习处理公司的事情。”
“嗯,Tark精明能干,处事沉着稳重,跟着他应该能很快上手的。别着急。”
“下周Tark要暂时性调去香港,我也要一起去学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或者,等我回来的时候,再想这么抱着你,只怕,越发难。”
“阿乐,别想太多。公司的事不急于一时,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你爸爸那么疼你,又不是叫你这个月就接班,他会给你时间慢慢适应的。”
“我不是你,我根本没信心,我不是做这些事的材料。或者,或者因为我真的太弱,总之这阵子,越是接近回公司的期限,我的心里就越是压抑,只有偶尔见到你的时候才稍微能安稳一些。我不是不知道今天她会到场,我也不是不知道硬是要求跟着你,看见你在她面前的样子我会多难受,可我没得选择,我不想要再错过任何待在你身边的机会……我不是想要逃避去承担我应该承担的东西,只是,在那之前,我好希望能从你这里得到一些安慰,能多一些,就多一些。当做是施舍给我也好,什么都好,让我在未来的日子里,撑不下去的时候想想曾经如此在你怀里待过,或许就是帮助我站起来的力量,只是这么简单……”
“我知道……我知道。叫一个艺术家去打理一间公司算计生意听上去都风马牛不相及,世界上很多事不是勉强得来的。只是,阿乐,我们有此出生,就注定了承担比别人更多,每个人在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之前都要付出代价,而代价有多大,付出多久,付出以后是否能有回报,没有人能肯定……”
对啊,没有人能肯定。人生不就像投资么,所有的投资都存在风险,越是想要获得高的收益,要承担的压力就越多。在秦乐眼里,她觉得顾子溪已经很厉害了,能做到如今的成绩根本就无可挑剔。只是她不知道,顾子溪之所以撑到现在,是为了积攒足够的力量和整个世俗对抗。只是,等到那时,她希望执手的人早和别人成双成对,那么她的努力不过是成就了红毯上的形单影只,那么多年来咬着牙拼命,又到底有没有意义呢?
有的吧。
意义在于,再也不会在她万一需要帮助的时候,爱莫能助地痛苦。于是这项投资,风险即便再大,也都值得了。
“其实,今天在船上你对她讲的那段话我都听见了,也感觉到了,只要有她在,所有人在你身边都像是透明的。”
“啊…是么……”
“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遇上那么幸运的事,你爱的人刚好也爱你。只不过,就算如此,每个人都有表达爱情的权利,对吗?”
秦乐从我怀里直起身子,原本是抱在我腰间的双手抚上我的下巴和脸颊。
她说得对,我无法反驳她,那是她的权利,是每个人的权利。
于是,我轻轻点头。
“在车上你问我,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或者这件事对你来讲并没有那么大的意义,毕竟我是秦乐,我不是乔颜。而对我来说,可能这是很多年来,甚至很多年以后,都意义深重的事。”
秦乐稍稍踮起了脚尖,朝我的额头了落了一吻,很轻,很柔,像是扫过肌肤的一片羽毛。
“在日本画画的这些日子,我想过很多,无数种可能,说服自己,骗自己,想把你当成一个姐姐,想象着自己像小伊那样,得到你的宠爱也许更加不错。但我每次拿笔在纸上画起你,我心里只回想着很简单的几个句子:我想你,疯狂地想你,想回到和你拥抱和你接吻沉溺在你温柔里的日子。我没办法只拿你当姐姐,当朋友。我像个单纯的中学生一样,在纸上写满你的名字,你名字里每一笔每一划,写起来都像是曾经含在我双唇间的你的气息。我不是你的谁,也永远成不了你的谁。可是反过来,你是我的顾子溪,独一无二,没有人能够替代的顾子溪。我知道你能懂我的感受,你不会嘲笑我,做这些事只是一厢情愿,因为你也懂,能够有一厢情愿的机会多少能够算作一种幸福。”
秦乐的吻从我的眉毛游离下来,此刻停留在嘴角。
我握着她的胳膊,没有使力。
她喃喃地说话,眼泪就流下来,也沾湿了我。
我既然无法把她抱紧,也只好不推开她。此刻推开她太过残忍,我心痛又心软,实在做不到。
秦乐的浅吻在我的嘴角停留了很久,没有多余的动作。等她再次和我拉开距离的时候,我看见她笑起来。
“十年前就欠你一句话,也是欠我自己的一句话。我想认认真真告诉你,也想在说的时候让你看见我最好的样子,只可惜忍不住还是要哭。”
我也笑了一下,给她抹去眼泪。
“顾子溪,我爱你。”
我点头,表示自己真切地听到了。
“可以了。我想我该走了。再不走,对着你,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溪姐。再见面的时候,秦乐就不是现在这样的秦乐。可是无论如何,秦乐会依旧爱你。”
“嗯,我知道。”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