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风和日丽的天气,周身是无边无际的蓝。眼下碧浪拍打着洁白的船身,我刻意回避顾子溪望过来的,充满疑惑的视线,以及她身边穿得清凉无比身材火辣的,秦乐。
杨清给我拿了杯青柠配的朗姆酒,拉开了我身边的椅子,我们四个人彼此形成了相互对坐的局面。那些精力旺盛的男人们在其他女伴喧闹的欢呼声里大秀特秀自己的滑水技术,另外几个稍显文质的就待在船尾烤肉。其实包括宋谦在内,演奏会当日出席的好几个公子哥都几度试图凑过来想跟我们说话聊天,全被顾子溪摆手打发掉。她一边和颜悦色地笑,一边稍稍皱几下眉头,几乎不用说一句话,气场已经足够表明她现在不想多花一丁点的精力奉陪。加上我也沉默喝酒不出声,那些眼见高的人自然不会再自讨没趣。
打从我跟杨清挽着手走上游艇开始,顾子溪脸上的疑惑就浮于表面,她试探着问我:“怎么小朋友没有和你一起来么?”
我只是多瞟了一下旁边,望见刚跟宋谦讲了几句话准备走过来的秦乐,阳光下那一头柔顺的栗色长发,还真的真的,非。常。漂。亮。
气不打一处来地瞪了顾子溪一眼,还是杨清一副像是看小朋友斗气的大姐姐模样,拿我们没办法地摇头道:“她们比赛不是获奖了吗,全体去三亚旅行庆功了。”
顾子溪没头没脑地问:“你怎么知道?”
我打着嘴型骂了她一句“蠢”,然后冷冰冰地说:“我告诉她不就完了。”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顾子溪又委屈了,我现在一看见她委屈我就来气,一看见她委屈,我就想起她玛莎拉蒂白色真皮后座上,几根蜿蜒显眼的头发。
栗色的。
那一晚我都烦躁地没法睡着。事实上我是走进了一个死循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要让我看到那几根头发,为什么我要为了几根头发烦躁,越是烦躁越是睡不着,越是找不出原因越是烦躁。然后辗转着,竟然幻想起了顾子溪曾经温暖拥着我的胸口停留着其他人的面孔,幻想起她肩头环绕着那人的双臂,她抬起手撩开那人的头发,吻上耳朵。
哼。谁知道她过去和多少人有过这样的耳鬓厮磨,此时此刻又怎么轮得到我来对她指手画脚。我没有立场,更没有动机,我的好朋友跟谁恋爱跟谁亲热是她的事,我这么跟自己生气到底是为了什么?
所以想到自己如此无聊的行径,脑袋和心愣是纠成了一团扯不开的毛线。
整艘游艇由随意摊在甲板上的一根绳子为界,船尾其乐融融热闹非凡,船头气氛沉默时不时还透着紧张和尴尬。
因为,很久的时间里,都没有人开口说话。
秦乐咽了一口橙汁,动了动身子。从我的角度看,她似乎是在圆桌下拍了拍顾子溪放在腿上的左手,顾子溪转过脸面向她,画面美好到感动世界。
“学姐你们都饿了吧,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
绝对是能够让顾子溪百分之一百二十着了道的体贴和善解人意。
顾子溪轻轻点了头,笑着:“去吧。”
什么“去吧”!为什么说“去吧”!难道不该客气地说“谢谢”么?那么亲昵又毫不见外地说“去吧”是什么意思?大庭广众的,杨清还活生生地坐在我旁边呢,你顾子溪秀宠溺还能更正大光明一些么?
杨清见我阴沉着脸,把脑袋靠到我肩上劝我:“不要皱眉毛了,就看在早晨你打破了叫我起床的时间记录的份上,都值得开个庆功会了。”
看样子我们的声音并没有被掀起的海浪淹没,顾子溪讶异道:“她早上叫你起床?”
“不行?只准你叫?清儿是你一个人的么,看看你把清儿放什么位置了?你的心还能再宽一点么?”我不满地回她。
“喂。你干嘛不高兴啊?因为小朋友没能陪你来么?还是你怕她在三亚被美女围着心都野了?”
“她一直很让人放心。你以为她跟你一样么。”
顾子溪顿了顿,歪着头摸自己的耳朵,细声道:“嗯。也是呢……哈哈。”
杨清抬了头,食指在空中画着圈问:“你跟阿乐现在什么关系……不会是……”
顾子溪看了我一眼,反问杨清:“你看像么?”
“等等你爱的不是我么?”杨清问这个问题的语气就像是在问“一加一不是等于二么”。
“我爱你有什么用,你不爱我呀。”
“所以你又去祸害人家无辜的小姑娘啊。”
我插了一句:“祸害这词很精辟。”
“什么话都给你俩说了,我根本没有辩驳的机会。”
“清儿你也别信她了,她就是那样子,什么都不说个绝对,最爱的就是玩暧昧。你不上她当是对的。”
杨清握住我的手安抚我:“放心吧她那些糖衣炮弹对我来说要是有用的话,十几年前也应该有用了,等到现在,都发霉了。”
“我在你俩眼里是法西斯么,看你俩战线统一的……”
“哎。”杨清说:“不过我还是想啊,我们之间不能藏着掖着不明不白对吧,你能不能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爱上我的?”
我以为顾子溪又要打着哈哈笑着闹着把这个问题回避过去。我不敢承认听见杨清事不关己地这么问出口,最紧张最想听到答案的竟然是我。
好奇。好奇低下头陷入深思的顾子溪会怎么说。
也许早已不是好奇这么简单。
顾子溪再扬起眼睛的时候,我有错觉她不是看着杨清,而是看着我的。
也许我最近的神经质,已经病入膏肓了。
“是真的爱呀。反正……‘亲爱的,我这么爱你‘这种话,说多了谁都会觉得是开玩笑嘛。”
顿时间心里抽搐了一下,我好不惯,她忽然之间那么认真深情的样子。
杨清换了个姿势,用手撑住脸,饶有兴致地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这一点让我觉得有点异样。她略有些不和适宜的兴致盎然,顾子溪却也不介意。
“然后呢。什么时候开始的。”
“嗯……小学……第一次见到你,可能就开始了吧。”
“那么早?很难相信啊。”
“我也说不出准确的时间,只是……喜欢,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莫名其妙想接近你,然后害怕你反感所以用了同样的办法,去接近其他人,这样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特殊。”
“所以满走廊全是你亲爱的,就是这个原因啊。”
杨清开始用吸管拨弄杯子里的冰块,细碎的响声才引得顾子溪视线的焦点晃动了一下。
“是的啊。不这样,万一你……以为我是变态,就不理我了,怎么办。”
“嗯,你是满变态的。”
“哈哈。”顾子溪眼里闪烁着光,她又看向我,“是么。因为总想黏在你身上……总想,再近一点,离你。嗯……我也有想过,这样子是挺变态呀,谁让我投错了胎,我想我要是个男孩多好。我要是个男孩,家里人是对我的态度,可能也会不同吧。我要是男孩,就不用躲躲闪闪,就可以像其他男孩一样光明正大去追你。”
“你喜欢我,为什么我们之中最早谈恋爱的,更换小情人那么频繁的却是你?”
“不就是……年少无知,以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以为自己喜欢女孩有问题,也以为,这样的行为一定……会被你嫌弃,更加是因为害怕被你知道。所以,我想试试,我是不是真的是个异类。我对你是不是只是一时的错觉,是不是我还不懂自己,不懂感情,也许久一点,就会发现我也可喜欢别人,我也是‘正常’的。”
“啊……也对,我们小时候那个年代……”杨清叹着,“那时候这种事好少,思想也没有现在这么开明,嗯。”
“而且你俩小时候,做事学习都那么专注,又不像我,我觉得可能这种多余的感情是累赘吧。”
“那……你知道我喜欢上别人的时候呢?”
“我……以前以为你谁也不会喜欢,因为谁也配不上你……我还以为,我们会保持这样的状态到很久,因为,你看上去对那些人完全不感兴趣。谁知,我自以为还有很遥远和漫长的安逸到来地比想象中快。其实看见你真的喜欢一个人的样子,那种,从来不会出现在我面前的温柔,有时我会恍惚地觉得站在旁边看也不错,像看电影那样。反正,我想要是有谁能让你开心呢,那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我似乎都不那么重要。”
“你为什么没想过要告诉我。”
“小时候还懵懵懂懂的,十几岁的时候不说是因为觉得你不需要,二十多岁的时候开始习惯了闭口不提,而且哪怕有时冲动想破口而出,可你心里有人了。你有多喜欢她我们都看得出来,我说了,岂不是破坏你的美满和幸福,自毁我们的关系?不能以爱情的名义在一起,我也不想做不成朋友啊。”
“难过么。”
“难过啊……怎么说呢,情绪这东西能自己调节的,我都习惯很久了。毕竟我聪明又漂亮啊,适应能力也强。”她得意地挑眉。
“溪啊。想问你,你……还爱么。”杨清突如其来地,握住我的胳膊。
顾子溪笑起来。她…笑得很明朗,很豁然,只是再怎么映衬着阳光,都让我心里痛到发酸。
“我……”
那时她的笑脸定格了。那时,所有的风都停下来,所有的声音都静灭,所有的时光都凝固,只为烘托她的美好细腻,和风暖意,嘴角上扬起的弧度。
——“我。还爱呀。”
我不会,不会描述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好像置身一个如同天堂的地方,符合人类对天堂的一切憧憬和向往,仅仅因为对面那个人她对着我笑。
她。
如果只和眼前的面孔画上等号,我会认为这个字是全世界最为动情的指代。
杨清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哈,溪。你的眼神有点问题,从刚才到现在都没看过我几眼。不知道的可能以为你这些话不是说给我听的。不过我们这就三个人,勉为其难勉为其难。”
顾子溪哼了一声,“你就逗我吧。开心了?都说开了。”
杨清瘪了瘪嘴撒娇:“sorry啦,只想听你说说真情实感。不过,你是个好人。”
“得了得了你走你走,伤我的心,现在不想看见你……坑。”
“好吧。看在你这么真情告白的份上,我,去瞧瞧有什么能吃的。阿乐去了很久了,别是把东西烤焦了吧。”
“好,好,去,去。”
我仰头看杨清,她哈哈笑了两声,笑得狡黠又轻快。走之前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明白她这么做是什么意思,然而她还是点头拖长了一声“嗯……”
我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接着杨清就背过去了,古灵精怪地晃着手,边走边唱——
“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
可惜不是你。
对啊。
乔颜。
可惜不是你。
可惜她那些话,那些深情,那些无悔和付出,是给别人的。
不是你。
但你已经不能否认,是不是有那么一秒你在希望,那句“还爱”,是说给你听的?】
Part 2:
【你可曾在面对她落满粼粼波光的双眼时,大着胆子,霸道且无礼地,将那段告白套在自己身上。你想起小时候听过的童话,她的誓言如同那双所有人都趋之若鹜的水晶鞋,即便不适合你,你也想要用尽一切方法让自己适合它。
从小到大,你都太过冷静和理性地了解自己,那些你要的东西你会不惜一切去争取,那些你忽略的东西你会一直忽略下去。然而你不懂,所有的事情都会依据时间的改变而改变,有朝一日你发觉曾经执着的东西变得不那么重要,曾经忽略过的东西里,藏有闪闪发光的金子。你开始疑虑自己多年来都做了些什么,好像平白无故缺失了太多宝贵的记忆。你也以为你拗不过自己,更以为你不会为任何东西所改变,事实上这一刻你已经变了。
这一刻,你看到坐在对面的她,撑着下巴眺望海面的侧脸,你已经很清楚地知道,你在乎的不是她心里放着七八个人,还是十七八个人。不是她喜欢暧昧与否,不是她爱不爱杨清或者她心里还有没有想和秦乐重归于好,更加不是以后还会出现什么样的人牵走她的心。
你只是想得到证实,她心里有没有你。
或许低下头看着摊开的双手你会觉得,承认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刻板印象里清冷孤傲的乔颜,不允许感情里存在一丝瑕疵的乔颜,认准了一段关系就永远不会变心的,对爱忠贞专情的乔颜,完全无法和这个空间这个维度坐在这里的驱壳相融合。
变心这个词,大概不久前你还以为它离你很远。
不过当你模糊了过去非君不嫁的执念,你就该接受,你以为的亘古不变,已经变了。
乔颜这个名字,只该和唐静摆在一起,在你最困难的时候你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还是荒唐地,不能控制地,你开始不能果断地回答还爱不爱她。你开始犹豫开始质疑和纳闷,你为了证实那些不安的因素只是心理上短暂的不适,三番两次故意强迫催眠自己一定要回到相恋时候的状态——
你一定要想着她,一定要关心她,一定要去看她比赛给她加油打气,你一定要常常约她出来吃饭,你一定还和以前一样爱她。
结果是怎样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和她一起吃饭的时候你想着谁,你在为什么心神不定烦躁不安?踟蹰着要不要带她来游艇的时候听见她说早已排好了行程去三亚,你掩饰不住心里轻松地舒了一口气。每次接到她的短信你都在潜意识里害怕看到她说出“爱”这个字眼,你也害怕她直呼你乔颜,你倒是但愿她真的还当你是老师,因为,你其实已经无法回应这种感情。
认了吧。
你终究没有敌得过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世人从来被告知忠诚不渝是至高至上的道德标准,可你,已经打破了。你甚至都没有多余的思绪来忏悔这件事,缘于心,根本已经牵给了对面那个女人。
不然你要怎么解释,好多天你躺在她最爱的那张沙发上,想象着那是她的怀抱,环绕着包裹着你,你明明听见自己说,只要可以感受她的温暖,你不在意,她究竟给过多少人,或是还会给多少人,同等的温暖。
反正有你一席之地就行……
对么。
乔颜。
沉思间,顾子溪又开了一瓶瓶装的德国黑啤。我看着她双唇覆盖上圆圆的瓶口,看着她喉咙动作的流线,她半眯着眼问:“你发呆很久了,惦记小朋友啊。”
我说:“你老问起她,看样子你比我还要惦记她。”
顾子溪晃着酒瓶:“虽然你家小朋友最近变帅变英气了,不过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啊。”
“哦?你喜欢什么类型?”
“哈哈,干嘛,看我被清儿拒绝了,你想给我介绍?”
“是啊,不知道你看不看得上。”
“开玩笑,以你的眼光,我还需要挑吗?”
“嗯,我想喝点啤酒。”
“我去给你拿。”
“不用了我就想喝一口,把你的给我。”
顾子溪迟钝了一下,看了看瓶口又看了看我:“这,我喝过了呀。”
“你喝过了我不能喝么?”
“不是啊,不过……”
我骂了她一句“扭捏”,起了身从她手里把酒瓶抽出来,在她越瞪越大的双眼里,张嘴含上了瓶口。
说话算话地只喝了一口,把瓶子还给她,她还呆呆地不知所措。
再和她干杯,我喝光了剩下的朗姆酒,问:“怎么,你不喝?”
她满脸不知道我究竟想干什么的表情,看上去特别好笑,就像以为我在唇膏里涂了毒药准备毒死她似得。不过即便是觉得自己要被毒死,她也依旧还是喝了。我看着她吻过我在瓶口留下的印记,心里默默念着:原来想要的,也不过如此啊。
海浪的声音一直如同没有变奏的乐曲,持之以恒地翻滚,拍打,摇晃着,既是摇晃着船身,也是,摇晃着我的心。
阳光让所有的色泽显得更为鲜亮,艳丽夸张的对比,似乎消解了我长期的内敛,情难自禁地想:什么名目,身份,关系,誓约,一生一世,都抵不过一个瞬间。
那个瞬间,便是顾子溪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伸手牵住她。我握紧了她的手掌,问:“你要去哪里。”心里还想说:你要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人生很短暂,同样很漫长,也许和这么一次十指相扣同样的短暂,又同样的漫长。
如果有电流从我手里游走,我相信它也会窜进顾子溪心里。
小时候她常常趁我不注意过来拉我的手,可我从不给她任何反应,后来,她还是会拉我的手,只是偶尔的,这样的事变得越来越少。
“我就起来活动一下,怎么了呀?”乖地好像猫一样的语气,我想把她抱进怀里。
“没有,没什么。”
“那跟我到后边去看看吧,似乎挺热闹的。”
“好啊。”
“怎么都猜不透你,刚才还阴森森生气的样子,现在一下这么温柔,别是下一秒你就要拿刀捅死我了吧。”
“怕?”
“怕,怕了二十几年也该习惯了。”
“嗯。很好。”
“是不是只有小学生才这么手牵手?”她眨着眼问我。
“嗯,因为小学的时候没这么做过,现在弥补一下。”
“啊……原来如此。”
不。不是。
我只是想牵着你…
睁着眼说瞎话,明明还想抱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