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botasiki 于 2014-6-4 11:50 编辑
05
——那么我雇你保护我，在我死之前，你也不可以死。在我死之前，你不能再接任何人的委托。
焰咀嚼着这句话，许久无法入眠。
这是少有的事情，通常这种时候她会命令自己，睡觉，但今次似乎行不通。
——你被谁爱过吗？
——亦或是爱过别人？
——有去欣赏过音乐，和别人一起跳舞吗？
——有品尝过美味的盛宴，收到来自他人的圣诞礼吗？
她听到自己回答完这些之后，边上的人像是放弃了一般叹了口气。焰感到不舒服，这些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吗？焰的记忆里没有这些东西，圆——那个祭司，她问话的语气到最后，比起先前的愤慨，更多的是带着深深的同情。焰不喜欢。
想出去透透气，无奈身旁的圆一直攥着她的衣服。
怕吵醒她，于是焰就一夜未动。
……再次醒来后她感到头脑有些昏昏沉沉，拿手背放在额头量了下，发烧了。原因应该是伤口感染，毕竟之前都没有好好消毒过。
圆还在睡。
让她多睡一会吧。焰这么想着，现在天色也还很早。
能到普通村民的家中度过一宿比在冰冷又贫瘠的岩窟里要好过不知多少，这里近乎什么都有，焰给自己的手臂重新上了些药，简单吃了顿味如嚼蜡的早餐——没什么，只是为了补充驱动身体行动的能量而已。
——你有品尝过美味的盛宴——
又来了……
也许是因为发烧，她有些想吐，捂着嘴好不容易把涌到喉头的酸水咽下去。
为什么那么在意这些…
不明白。
焰在椅子上一直坐到圆从房间里出来，那应该是有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在其期间她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坐在椅子上发呆而已。怎么会这样？…焰觉得自己不可理喻。
“……早上好。”圆向她打招呼。
“嗯。”
圆进到隔壁的屋子里去，焰并不太想去理会她去做什么，反正肯定又是没有实际意义的事。
太阳渐渐开始升高，晨曦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投射在她脸上。
焰想起来一个重要的事……她从昨天进来这个屋子后就没有出去过，换句话说她对现在的处境是怎样丝毫不知。
马厩的位置在哪里也不清楚。
她不自觉地感到恼火。自己到底怎么了。
“我出去一趟。”
“现在？”
“嗯。”，焰抓起昨天翻到的一件披风，裹在身上，“无论谁来敲门都不要应。我不会从正门走的。”
趁太阳还没有升的更高把暗处完全照亮，她得开始行动。
焰记下了马厩的位置，都是货运用的马匹，和修道院的比起来也是半斤八两，但应付一下也足够了。
不出所料这个小村庄也来了许多搜查士兵，若是第一天就来，或许刚好会碰到一户户盘问的状况。当然今天焰也不是很有把握他们就不会上门…
倘若在自己出去这段时间刚好有士兵敲门，而后圆没有应答，被发觉蹊跷怎办。
她看起来笨手笨脚，可能只会躲到床下或是衣柜，尸体就在房间里，她进房间做的是更无意义的事，譬如说忏悔，祷告，弥撒。
她肯定不会是去处理尸体的。
处理尸体…
那是焰应该做的事，但她竟然从昨晚到刚才都……不，其实有想到过一下，但因为觉得太麻烦而且没有必要，就忽略了。
头脑眩晕。
焰在阴影中靠着墙歇息一会，赶忙往回走。
好在她赶到那间民房时并没有感受到敌人的气息，焰从窗户翻进来，原本应该在这间房间地板上的尸体现在转移到了床上，她瞥了眼那具冰冷的妇人，不去注意脖颈上的切口，那安详得像是只是睡熟了而已。
地板上的血迹也擦拭掉了。
焰往前走了几步，比起在街上时候情况好像更糟，脚感觉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没有实感，她甩甩头，这样的状况也不是第一次遇到，没什么好奇怪的。
祭司比焰想象中的要能干且坚强，焰已经收拾过一些了，在她出去的时间段这个孩子倒也没有闲着，又整出了一包东西。
“没有人来过吧。”
“没有。”
怎么说呢…看到她好好地站在桌前，屋里没有别人，也没有缺胳膊少腿，焰不由安心许多。
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了一些。
“……你流了好多汗，怎么了？…”
“没事。”
焰倚着门框，摆摆手。
冬季的夜幕降临的很快，再过一两小时就可以行动了。
“你有找到酒吗？”焰问她。
“有一些，你要喝？…”
“没…帮我拿过来。多一点。”
这是看了就知道在做什么的事情，没必要过多解释。
焰将酒瓶打开，把里面的酒液咕咚咚地倾泻在地上，浓重又辛辣的酒精味在屋子里扩散，圆也从另个房间出来，手里的是空荡荡的酒瓶。
焰叫她去倒，这次她倒是顺从多了。也好。她现在没余力去思考昨晚她是想通了什么。
“这样就可以了是吗。”
“嗯。把东西拿上。”
从后窗出去，夜幕已经差不多降下来了，天空被染成紫红，目测再过十几分钟就会如同墨水倾覆一样变得漆黑。
焰擦燃一根火柴，丢进屋中，红磷点燃的渺小火光一触及地面上的酒精，顷刻间便如什么洪水猛兽般炸裂开，火舌从地上升起，舔着柜子。开始吞噬屋中的所有事物。
焰以为圆还会说什么，但看了看她，她仅是沉默地望着屋内的火光，火将她的眸子染上一层橙红。
一切都很顺利，预料之中的，无论是村民还是驻守的卫兵，无一例外都被冲天的火光所吸引，人群四散奔走，让焰想到去扑火的飞蛾。
应该是没有人来注意她俩的逃跑的。
焰想是的，她没注意到有人看过来，大概，也许，可能。
一辆马拉着的货车，有点好笑。
圆好像在和自己说什么，但焰没去理会。
有人类长期居住的地方基本就会有被遗弃的建筑废墟，她最后将马勒在一处看起来像是废弃民房的地方，从这里远远望过去，还能看到村庄那边漫起的火光。
像最开先点燃的火柴那样小小的光点。
小小的。
冒着浓烟，散射开的光。
焰从马上下来，踩着的明明应该是土地，却像踏进了流沙，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她觉得今天自己发呆的时间确实过于久了。
焰知道自己昏过去了，现在她醒来，记不得前面断掉的时间发生了什么，虽然说难以置信，但她确实是昏倒了。
额头上凉凉的，有点湿，自己的脑袋枕在比起印象中废弃建筑该有的——譬如木料、石板来说，要更为柔软许多的东西上。
她抬起手去掀额头上那块凉凉的东西。
“你醒了吗？”头顶上方的传来声音，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身上盖着毛毯，焰没有瞥见火光。
“你烧得很重。”
“大概。”
“我………算了。你这样勉强身体会坏掉的。”
“哦。”
“我没点火，你大约会说可能会引来人的注意吧。”
“……是的。”
“会冷吗？”
“还好。”
对话中断了，焰其实是觉得有些冷的，冷热反复无常，现在是觉得身体冰冷的阶段。但也不算不能忍受。
“……你不会死吧？”
“不会。”
只是发烧而已，“我不容易死。”，焰说。
“…那就好。”
再次中断。
本来也就是这样…焰和她之间没有过多话题。
但她现在不是很想睡。
“你想睡觉吗？”
“现在不太困。”，祭司回答她。
“我能问你问题么？”
“嗯。”
发烧可能是一方面，来自身体上的病痛让人精神脆弱，另一方面，焰真的有在思考那些她所同情她的是什么。
这或许不可思议，但自己和她就是说生在两个世界也不为过，一同办事的那些男人拿到钱会去赌博，喝酒，买女人，焰对那些并无兴趣，因此即使拿到钱也不知道花去哪。但不工作也不行，她本来就是作为杀戮工具被培养，刀子能够杀人，但刀子不会主动去杀人，需要有人使用。
焰就是那个工具的工具。
焰少有和陌生人待在一起很久时间的经验，和完全不了解底细的人在一起会让人本能地不安。
……但现在她已经和这个祭司在一起至少超过二百四十个小时。
这个人和以往接触过的都不一样，她像把小凿子，一点点敲开焰这边世界的壳，透进来一束光。
她不明确那到底是什么的光，但很好奇，因为那让人觉得温暖。
“被人爱着的感觉是怎样？”
“那是美好的感觉。会感到高兴，幸福，温暖。那是能鼓舞人的力量，做什么事情似乎都很顺利……”
焰咀嚼着那些字眼。
“那爱着别人的感觉呢？”
“会因为那个人的高兴而快乐，那个人的忧虑而忧愁，想要给予，保护，在这么做的同时，同样也会感受到被爱的那种心情……”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焰对照了一下，发现自己可能还是有吻合的地方的，之前说的不对，说没有，一定是因为没有搞明白爱一个人的概念。
总之差不多相符，应该也就差不多。
“你昨天问我有没有爱过别人。”
“嗯？…”
“我想是有的。”
“谁？”
“我爱你。”
……
……不同于刚才中断对话的沉寂，这次的沉寂让焰本能地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劲，虽然不是危险，但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粘稠的空气，令人有些不安。
尴尬…？
她在脑子里找着形容这个场景较为贴切的词语。
过了很久头顶上方才又重新传来声音，细微的——焰得集中精神听——她又没有受伤，为什么不说的大声一点呢。
“…你认真的吗…”
“…？”
“……不对，你根本没搞懂那句话的含义吧。”
焰没法理解，为什么一秒就被否定了。
她用愚钝的脑子思考哪里不符合…唔………是行动吗？…
焰想起自己跟着前辈去酒馆饮酒时候，有时边上会有纠缠在一起的男女，嘴里几乎一闲下来就念叨的是‘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因为听进耳里重复的次数实在太多，连焰都不知不觉记下了，怪不得刚才讲出来时候总觉得好像哪里听过。
纠缠在一起的男女，恨不得要融化成一体地搂抱在一块，嘴唇与嘴唇，舌头与舌头，黏腻在一起。
事实上焰不觉得那有多美好。
但也不是不能做，这个比杀人要简单得多了，不用见血，也不会少块肉。
焰稍微仰起一些身，伸出手挽住圆的后脑勺，将她的脑袋按下来。
嘴唇触碰嘴唇——舌头触碰舌头。
轻而易举的事情……她的唇很柔软，焰试着去触碰她的舌头时候她也完全没抵抗，比起看那些人这么做的时候那种奇怪感，试一下倒是觉得这样的体验其实还不错。
“这样吗？…”
一直维持这样仰着身子的姿势也有点腰酸，一会后焰放开她，又躺回去。
“……………”
“笨、笨蛋……”
几秒后焰听到她这么嘟囔着，然后自己的脑袋就被从她腿上抖下去了。
？？？？？？？？
脑袋掉在硬邦邦的地上，好痛。
“你发烧死掉好了……”
“我不容易死的。”
“你闭嘴啦！……”
她好像生气了。
焰愣愣地看着隔着远一点地方睡下的那个人影，完全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