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實在再也支持不住,練靜漪被曬得汗流浹背,從家裏帶來的水又喝光了,心知不妙,只得回到車上,開車到附近的便利店去買飲料。
神川市的夏天是這麼熱的嗎?她在這城市長大,從來不覺得八月的酷熱是這麼難捱的。不過再想想,每年夏天這個時間,她也會陪伴家人到瑞士、東北之類的地方去避暑,很少留在市內,更遑論在大太陽下活動一整天了。
昨天,Dreams舉行了全天訓練。練靜漪一來到宿舍,便發現三三兩兩地從宿舍過馬路前往訓練場的隊員。她感覺到那些舊隊員們不善與故意忽略的眼神,但也沒打算要怎樣找她們攀談甚麼的。
畢竟只是隊友而已,即使是春訓,訓練以外的時間,也是完全自由支配的。就算問隊友,也不見得會知道小妤在甚麼地方。但也可以說,只是隊友而已,她們也影響不了小妤的行蹤和決定。
不出她所料,小妤真的出現了。只是她完全沒有想到,小妤竟然是由那Adrienne Nan開車接載來的,車子直接駛進訓練場後的停車場,讓她完全沒有可趁之機。
全天訓練的行程也超乎她的想像。午餐並不回宿舍吃,而由周兆穎等人從宿舍直接送便當過去訓練場,因此全隊隊員一整天下來也沒有離開過球場,累她一直枯等到兩點,才死心去吃午飯。
訓練完畢後發生的事,更讓人感到憋氣。
那時是大約下午四點半左右。小妤是和隊友一起走出來了,但不知是錯覺還是有人故意為之,小妤就被包圍在所有隊員中間,被那麼多人包圍,完全沒有可乘之機。她不是沒有想過追去,但想到林素玉身邊的那班保鏢,想想還是放棄這種魯莽舉動。
等到了小妤,卻完全沒有與小妤說話的機會。打算再等等,看看小妤會不會出門買東西甚麼的,等到的卻是Adrienne Nan。
『你回去吧,妤已經與你沒有關係了,她不想見到你,再這樣等下去也是沒有用的。』
甚麼意思?
『妤』?這南曉琳有甚麼資格這樣叫小妤?
這個破落戶的女人,憑甚麼代小妤說這種話?憑甚麼隔開她跟小妤、阻止她跟小妤解釋一切?!
等了這麼久,連小妤的一條頭髮也摸不著,等來的這是這麼一句輕飄飄的話,這種結果,她絕不認同!
看來守株待兔、以低姿態和苦肉計搏取小妤同情的方法行不通了。即使小妤真的心軟,在那個女人的嚴密保護下,也沒有辦法做些甚麼吧。
要趁那南曉琳上班的時候闖進宿舍嗎?練靜漪咬了咬唇,隨即自己否決了這個提案。
林素玉這個隱形富豪,掌控了整個望月控股的資源,其保安級別也不是與練家身處同一個級數。練靜漪無法確定林素玉的行程,不知道甚麼時候林素玉會住到Dreams宿舍去,因此也沒有辦法肯定Dreams宿舍便一定沒有SP在此駐紮、守衛。
她不信林素玉會報警究治她甚麼擅闖私人空間的罪;但若被SP誤認為是威脅到林素玉人身安全的存在,不由分說先打一身再算;這樣虧便吃得大了,即使自己日後提告,也討不了甚麼好。
再說,南曉琳是退了役的特種部隊前成員,光是這樣一個人便不好對付。這也是練靜漪自己雖然知道南曉琳的住址,但完全不考慮到那邊去等候的原因。在Dreams宿舍,林素玉還要注重對外形象;南曉琳則只代表她自己,她的私人住所被人窺視,她做起事來不會像林素玉一樣顧忌。
有甚麼地方,保安會不那麼嚴密、又是小妤一定要去的呢?
靈光一閃,練靜漪抬頭,望向不遠處的Dreams宿舍棟,以及一條兩線馬路之隔、外牆漆成水藍色的訓練用球場。
對了,還有訓練場,是小妤必須時常報到的地方。
練靜漪曾在Dreams待了兩年,對這訓練場的格局再也清楚不過。這次回來,發現訓練場只是重新油漆過而已,並沒有改建過,也就是說,裏面的格局大概仍是一樣的。
這幾天看下來,Dreams的人的作息時間也沒有多少轉變。訓練場在開訓時才會開放,時間比較容易掌握;為了方便人和物資出入,在開訓時間,前後門也常常不上鎖,這也提供了方便。
她知道Dreams宿舍大樓有地庫,設置有宿舍的保安設備,也有供SP使用的空間。但訓練場並沒有類似的空間,目測場館門口,也如三年前一樣,沒有閉路電視鏡頭。
這的確是個弱點。為甚麼一開始她沒有想過呢?
既然如此,那就用不著浪費時間和精力,在宿舍門口作無謂的等待了。只要在暗處觀察,確保當天真的有開訓,便從後門(宿舍大門攝錄機拍攝不到的角度)潛進訓練場去。只要進得了場館,她有信心找得到小妤。小妤總要去洗手間又或更衣的,在更衣室或女廁守候也行。
就這樣決定,今天還是先撤退好了。
只要好好解決這件事,老是責任自己一天到晚外出、難得回家也不陪陪家人的父母應該也無話可說。月中練家會去瑞士避暑,說不定到時還可以帶小妤同去。
主意已定,練靜漪把飲料往杯架一放,重新開了汽車引擎,也不回Dreams宿舍的停車點了,直接駛出大路,向練家大宅的方向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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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1日,星期六。
星期三那天再一次舉行了極限訓練。這次是外借球手的薛荔第二天參加隊上訓練,Sadovskaia也全不客氣,為年僅18歲、預備組出身的她準備了全套體能及有球訓練流程;一開始便是晨跑3公里,限時半小時內完成。對Dreams來說,這是痛苦但習以為常的經驗;而對薛荔來說,這可算是一次震撼教育。
鞠妤每次都堅持完成全部極限訓練的流程(是在隊醫密切注意其狀況之下),雖然每次結果不是嘔吐就是發燒,必須在床上躺個一兩天,但體能的確在一次復一次的苦練中得到提升。
這次夏訓的極限流程,對鞠妤來說,又具有另一種意義。
平時她躺在床上,都得勞煩隊友送飯、探視。在宿舍有人照顧當然好,但她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可是今年,曉琳一下班,便到宿舍來陪伴她,又或接她回家休息。雖然她們一個訓練一個上班,到了晚上也顯疲累;但這樣相伴,身心也得到休息,能一起渡過溫馨寫意的時間。
休整兩天後,Dreams留守組重新開始訓練。由於氣象局發出了熱浪警告,早晨的室外練跑取消,改在有空調的球場中進行繞圈跑。體能與有球訓練則正常舉行。
南曉琳周末放假,開車送鞠妤來後,便也來到訓練場館,在訓練球場上方的健身房中玩因為國家隊組去比賽、因而空置下來的器具。
「我說呢,」Sadovskaia咳了一聲,對南曉琳道,「雖說兆穎呀、秀婷呀,甚至是我和素,有時也利用這種時間做些器械訓練維持體能;但你這種水平的傢伙穿這種背心,還一直盡全力做下去,會傷及孩子們的自信心的。」
南曉琳翻了翻白眼,抬頭。天氣炎熱,大家也穿得很少。南曉琳也只穿了黑底迷彩暗花的無袖快乾背心,腳下是軍綠色的運動短褲,完全把在特種部隊鍛鍊出來的強健體魄,還有一些代表退役軍人榮耀的傷痕,都顯露出來。
「有甚麼所謂?反正孩子們現在和我現役時練習的方向、目的也不同,身形當然會有差異,這種事情根本沒有可比性。」南曉琳道。「而且孩子們也很厲害不是嗎?各方面的數值也很理想。其實只要練到最有助於在比賽中發揮水準,便足夠了吧?過度的逞強反而會受傷,並不可取。」
「那也是。」在單車機上的林素玉也點頭。「希望不會有誰跟你有競爭心吧。」
「暫時沒有發現就是。」南曉琳笑了笑,轉用了俄語。「我說你那個主意真的會成功嗎?」
「起碼這個星期,她也沒有來釘梢了不是?」林素玉也以有點口音的俄語道。「雖說我們在宿舍警備上故意示弱,但凜夜和葉鸝這兩星期都在宿舍輪值,監視畫面也顯示練靜漪沒有出現。雪漪告訴我,星期一他們全家便要出發,到瑞士去避暑。再多捱兩天,便可以確定她這次真的放棄了。不過老實說,我還比較希望她真的耐不住性子,跑到宿舍去自投羅網。這樣便可以一次過解決所有問題,比她現在放棄了,但不知何時又哪條筋不對,故技重施的好。」
南曉琳沉吟。感性上她不太贊成這可能會挑衅練靜漪的計策,總覺得有種以妤做餌,引練靜漪投入陷阱的感覺。可是當軍人的經驗告訴她,這會是有效的方法。讓練靜漪一直釘梢下去也不是辦法,更會造成妤和Dreams隊友的壓力。既然練靜漪的目的是妤,她便無法抗拒能接近妤的這份誘惑。宿舍表面上示之以弱,練靜漪很容易被吸引。到時練靜漪一自投羅網,主動權便落入林素玉、南曉琳她們手上。
換成自己是素玉表姊,可能也是會用一模一樣的辦法,甚至可能更狠,做出更多事來挑衅練靜漪,讓練靜漪盡快失去理智……南曉琳嘆氣,有時會覺得素玉表姊很有心計,看來自己也不遑多讓哪。
全天訓練的午飯是曾媽在宿舍所做的全套營養午餐,由領隊兼班主林素玉、主教練Ekaterina Sadovskaia以下,全體隊員、教練員,連『陪訓員』南曉琳和崔羽鳶也有份。連暫時被列入傷兵名單、禁制會動到腳部的訓練的舒幸露,也下樓來參加午餐大會。
地庫的SP室也分得了兩個大餐盒,馮凜夜和殷葉鸝交替吃飯,誰也沒有留意到,在宿舍周邊的閉路電視拍攝不到的訓練場右側門、後門方向街區,有一輛租來的普通國產汽車,正在緩緩前行,以最不引人注目的方法,停了在訓練場後門對開的馬路邊。
午飯時間過後,崔羽鳶回望月一趟,護送運SINORI贊助品來的貨車。瑞乃送來的球鞋也在同一車上,受到望月機要部的檢查後一起運來。除了楊致和舒幸露另有鞋具贊助商外,其他留守組球手的鞋子贊助商也是瑞乃,這樣一次過運來贊助品和新試用產品,也很省事。
由於船運延誤,SINORI的東西足足遲了十三天,到昨天貨櫃才在神川港下船。時間已經相當緊迫,機要部今天也要開工,不然秋冬球衣可能會來不及在8月14日的公關活動中亮相。
楊致送走了崔羽鳶,收拾心情,和鞠妤擊掌,開始準備下午的有球訓練。
南曉琳體能是沒問題的,但排球技術則是『有限公司』。也不算不會打,只是靠的是身體素質和自然反應而已,她所會的所謂技術,基本上是高中體育課的水平。
「這就就夠了,反正人手不足,你就來幫忙吧!」Sadovskaia不由分說,把南曉琳抓了進球場。「你就站在這兒接球,接不接得到也沒所謂,反正我們沒甚麼期望。」
「喂喂……」南曉琳苦笑。對面場在進行的可是走動進攻配合訓練,這樣三個攻手(楚菱、琴婉、曹冬雲)在前排,不知道誰會打球過來;而且三個都是CVL正選,攻擊威力一定不會差,更令人不寒而慄。
她有點明白妤站在後排時的感覺了。這樣的迫力,真的不是說笑的;心理壓力不會比特種部隊進行訓練時低。
在隔鄰進行小球訓練的鞠妤苦笑。她知道Ekaterina教練是在乘機鬧曉琳而已,並不是認真的;但身為Sadovskaia手底下的球員,也很難阻止這件事。
林素玉也一身俐落的排球裝備,紮起長髮,親自下場協助訓練。Sadovskaia從大處著眼,林素玉則很注重球手個人和配合間微妙的變化,但二人一樣嚴格。見到Sadovskaia和林素玉示意配合訓練開始,沒有一個球手敢掉以輕心。
一開始訓練,南曉琳便感到球手的眼神都變了,氣氛變得正式起來。連鞠妤也露出了像比賽時那樣的認真神色。她是退役軍人出身,反應極快,立刻便也收拾心情,嚴陣以待;不過其實也是硬著頭皮上而已。
Sadovskaia好像沒有意會到南曉琳是圈子外的人,照樣要求配合訓練的一方盡全力扣球,毫不留情。一輪訓練下來,所有人都輪番上過場了,南曉琳已經筋疲力盡,仰面倒在長椅上喘氣。
林素玉在南曉琳身畔蹲下:「想不到連你也被操成這樣啊。」
南曉琳癱在長椅上,連拉筋放也暫時不做了。「行了,請表姊跟Ekaterina說,我明白妤每天的辛勞了,我只是個外行人啊,請真的放過我吧?」
林素玉也忍不住掩嘴偷笑:「好,我會和Tarina談談的。你休息一下吧?小鞠去斟水給你了。來吃個糖果吧?」
「啊,謝謝……」南曉琳接過表姊遞來糖果,含了一顆在口內,暫且休息。
鞠妤拿了提架,把自己、南曉琳和幾個隊友的水瓶都帶上。先繞到更衣室的洗手間去解決民生問題,方才回到更衣室門口的盛水機處,把塑膠、金屬材質的水瓶都斟滿。
訓練場外的走廊、個室等都十分清靜,只有水機的『嗚嗚』低鳴聲。鞠妤一個一個水瓶地處理,心緒也放鬆下來。
今天的狀態不錯吧?身體很聽話,配合訓練也很順利。
慧的球路越來越老練了,難怪受到西安鳳閣的招手。可是Yulia也不差,Yulia更有香港隊的經驗,心理素質更穩。看來Dreams這首席二傳的位置可有得一爭了。
身為攻手,她自己覺得與哪位配搭也不錯。不知道其他隊友有沒有個人偏好就是了。
至於接應二傳,婉婉其實不是主力練接應二傳的,可以不論。知華很滿意現在的位置,也有JVL有意於買她。至於Claire……鞠妤自己很高興出場機會增加了,但並不代表她不關心楚菱的情況。
那並不是身體傷病,又或疲勞、勞損那樣的問題,也不算是很明顯的狀態下降。那是一種精神上的微妙感覺,難以言傳,恐怕只有站在同一球場上一起拼搏的隊友,才會在緊張的配合走位、對賽之中發現。
聽說Claire最近交了女朋友。不知道這樣對她的心會不會有所撫慰……
鞠妤正在胡思亂想之間,忽然聽見轉彎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那是教練辦公室的方向,該不會是賊吧?鞠妤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她看了看手上的提架和水瓶。都是硬物,有些還是金屬材質的,應該可以當作武器吧?便壯著膽子,繞進那個彎角去。
一轉過彎角,便被一隻鞠妤極度熟悉、卻完全不想想起來的大手給抓個正著。
練靜漪在下午的訓練開始後,便從後門混了進來,藏身在一堆舊球網、球籠等雜物後方。目睹鞠妤走過去,進入更衣室後,練靜漪躡手躡腳地從雜物堆走出來,先從另一邊繞到教練辦公室、會客室那邊的走廊,等候鞠妤回球場時自投羅網。
鞠妤被練靜漪抓著,不由得又驚又怒,想也不想便猛抽自己被抓住的左手:「是你!你是怎麼進來的!?」
「小妤,我是被迫的,為了和你見面,不得不出此下策!」練靜漪當然絕不放手,任由鞠妤又打又拉,只是死死鉗住那裹了繃帶的手。「跟我走,我會把整件事全部解釋給你聽!」
「我哪兒也不去!練靜漪你這無賴,放開我!」鞠妤死命掙扎,右手的提架猛砸在牆上,活動式組合機括的位置登時散開。鞠妤也抓不住突然閉合的提架,幾個水瓶也散了一地。
二人一路拉扯,練靜漪一邊便把鞠妤扯向場館大門口,鞠妤一路往訓練場的方向後退。正鬧得不可開交之際,訓練場的雙扇大門開了,主教練Ekaterina Sadovskaia威嚴的聲音傳來:「是練靜漪,你想對小鞠怎樣?快放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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