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我已经感知不到狌狌了,”小红一面牵着自己的爱马,一面催促道,“咱们差不多可以休息了吧?”
“我这边也是,看来可以放心过个元宵夜了。”被称为海棠的女子回答道。
“我已经等不及要去看花灯了。”
谢海棠也牵起了自己的马,和小红一同往江宁府走去。一道月光射入树林,照亮了两个少女各自牵着一匹玉色骏马的身影。
谢海棠抬头望向远方:幽幽红光如丝带般飘在天地的衔接处,那是江宁府今夜繁华的证明。
谢海棠正想象着市井盛况时,一声狼嗥隐约自树林深处传来,立刻引起了两人的警觉。她们同时停住了马,竖起耳朵。狼嗥再度响起,但位置太远,只有朦胧的回音传过来,辨不清具体方位。风起。黑压压的树林开始簌簌起舞。
半晌后,小红打了个寒颤,苦笑道:“仔细感知了一番,还是什么也没有,应该只是普通的狼吧。”
谢海棠也笑得有些心虚:“瞧你说的,难道还有不普通的狼么?”
“你不知道吗?饿狼呀!现在到处都传得沸沸扬扬的。”
“森林里的狼饿了不是常事吗?”
“谁说是那个狼了!是人、人!传说最近有个浑身着黑色的神秘人在四处游荡,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引起妖魔的躁动,军方赶过去处理的时候,只能看见妖魔的残骸和神秘人离去的背影呢。”
说到江湖传说,两人脸上的紧张都少了几分。海棠笑道:“这么说,还是个不愿留名、四处伸张正义的游侠了?”
“没有谁知道这个人的底细,也不能轻易判断是敌是友,但有人说看到过长相:一半脸是人的头骨,一半脸是狼的头骨……久而久之,大家都称呼为‘饿狼’。”
“竟有这般模样的人……那发出的声音也是狼嗥吗?”
“这谁能知道呢?无论别人怎么呼唤挽留,那个人都不回头搭理,只要杀了妖魔就会干脆地离开——所以才是传说呀,饿狼传说!”
“那就祈祷我们不会遇到饿狼咯。”
“哈哈,实话说,我倒想见见饿狼的庐山真面目,斩杀妖魔的应该不是坏人吧。”小红的眼神中展露出期待和向往,“到时候我想交个朋友!希望饿狼大侠不会瞧不起我这种刚入军队的小卒……”
“看来大侠不用出手,就已经俘获了一位美人儿的芳心。”
“你胡说什么!”
小红佯怒地轻推了海棠一把,海棠也笑嘻嘻地去拍她的肩膀。
片刻的嬉闹后,风势忽地转强,拂过脸庞,有如刀割。长长的马鬃在风中飘扬,恍如两面白旗。
海棠伸手去捋乱飞的额发,余光忽然瞄到前方树丛中似有动静。
“谁在那里!”
小红也急忙回身,只见一道白影掠过,不知闪去了何方。
两人顿时抽出武器,背靠背站立,警惕地望着周围。紧盯了好一会儿,白影始终没有再现。不过方才那片树枝和树叶还在微微摇晃着,保留下了确实被白影刮擦过的证据。
她们保持着紧靠彼此后背的姿势,持刀缓缓挪步。
小红有些沉不住气了,高声喝道:“谁在装神弄鬼?快出来!”
话音刚落,果然有一道白色残影自一旁树林暗处蹿出,快如脱兔,直冲向小红面门。
谢海棠惊叫着:“小心!”当即抽刀斩向那道白影。
一抹刀光劈落——
*
吓!
甄英发猛地自睡梦中惊醒。
冷汗自脑门上渗出,有一滴慢慢滑到了嘴角。咸咸的口感让她回了神。她眨了眨眼睛,环视了一转:六街三市悬花灯,坊隅巷陌起社火。
对的,她是和父母一起来看元宵花灯,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浑身疲惫,便靠在母亲的肩膀上……
“英儿,你醒了?”身旁传来了母亲封娟娟温柔的呼唤声。
她转过脸去。封娟娟看了她的脸色和神态,吓得赶紧拿出手绢来为她擦拭汗水:“这是怎么了?”
甄英发还有些恍惚,呢喃道:“我梦见两个大姐姐,在树林里……其中一个人抽刀了……”
甄斐眉头一皱:“看来是最近念书太辛苦,积压太多才做了噩梦。”随后又笑道:“无碍,今夜只顾耍乐便好!”
“父亲,这时候肯定有人在树林里遇难了,真的!”她努力回忆着方才梦中的场景,“好像是被妖魔袭击了,一个白色的……附近有妖魔……”
甄斐蹲下身,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打断了她的回忆:“好啦,英儿,妖魔这些东西都是交给军人处理的,你还这么小,不必为此操心。”
“唔……哪怕是元宵节,那些军人也还在忙着处理吗?”
“是呀,现在我们能安心过节,也是因为有他们在驻守。要是附近有妖魔的话,他们肯定会出手解决的。”
甄英发眨了眨眼睛,随后望向远方的天空。盯了那片红光好一会儿后,她转回头来,终于从似梦非梦的状态中脱身,恢复为往常的精神焕发:“我以后想加入军队!”
封娟娟顿时脸色大变:“快别胡说!你去那儿干什么?”
“为了能让爹和娘每年都安心地过元宵,我也要去驻守。”
夫妇二人听了,对视一眼,又是苦恼,又是喜欢,看着笑容纯真的女儿,当真哭笑不得。
“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现在才十岁,还是先念书识字。”
“可我真的读不懂书啊!”
“慢慢来,我们甄家世代书香……”
“那些话我已经听腻啦。”她拨开了甄斐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再次望向天边,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笑容,“但我还是想学武,我在这方面更有天赋,要是被埋没了,多可惜!”
“好英儿,你知道加入红绦军意味着什么吗?只有能学习仙魔之法的人才能加入军队,才有手段和那些可怕的敌人周璇,可并不是所有人的体质都能适应那些功法,一旦出现意外,可有性命危险!并不是说你天生有几分力气便叫有天赋了……”
“这些我当然都知道。”
“那为什么还总是念叨呢?你是我唯一的女儿,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说话时,封娟娟已急得眼泛莹光。
甄斐见妻子泫然欲泣,也急起来,轻轻揩拭着她眼角的泪水,又皱着眉看向甄英发:“英儿,这大好的日子,你快莫气你娘了。”
“我没有气人,我在说实话。”甄英发眨了眨眼睛,“既然这样,那我去算一算命,看算命先生怎么说,如果算得能顺利度过难关,没有性命危险,我就去参军。”
“你!唉,总是这般犟脾气……何时才能懂事,体会父母的苦心?”
“我想参军,也是为了爹和娘呀!”甄英发果断地回答道,两只大眼睛笑成一对弯月,“我说过了,为了能让爹娘每年都安心地度元宵……”话音未落,她的余光忽然扫到一面旗。
她转过头去看,果然是一面写着“神机妙算”的黄底红边旗,在人流中移动着,慢慢挪远了。甄英发想也没想,丢下一句“我去去就回”,便撒腿去追。甄斐与封娟娟一个拂袖叹气,一个伸手呼喊,皆拿她没有办法。
甄英发如同出水鱼儿一般灵活地摆动身子,很快就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溜了出去,一路跑到街道的拐角处。只见算命先生已立在那儿不动,一手握着那面神机妙算的黄旗。
先生低头一看,见甄英发直勾勾盯着自己,开口问道:“这位小友,可是有事相求?”
“请你算一下,我可以加入军队吗?我有没有那个天赋呢?”
算命先生将胡须一捋,眼珠一转:“小友的问题还挺刁钻哪!”说着,上下打量了她几回,倒真做出了相面的派头。
面前的少女虽然年幼,但身量已经不矮,穿着整齐体面,梳着丫髻,眉间一点红痣,生得眉粗眼大,鼻直脸长,单眼皮,眉压眼,苹果下巴。
打量完后,他神秘一笑:“我看你面相不凡,贵不可言,当真有天赋,将来不是头领就是大将。”
甄英发喜得抱头惊呼:“真的?真的真的?”
“只是……你最近恐怕会有血光之灾呀!若不趁早祛灾,恐怕是无缘军队了。”
“那我该怎么做?”
算命先生看了她一眼,使眼色,不说话。
她眉毛一挑:“你怎么了?”
只见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捏着晃了晃:“看这个……知道这是什么吗?”
甄英发顺手将铜钱薅了过去。
“你干什么!”
她眨巴着眼睛:“你不是让我看吗,刚才拿得太远了我看不清。”
“你!”
“所以我真的有天赋,是吗?”她笑嘻嘻地问。
“谁管你有没有!”
“你方才说……”
“那是我胡说的,行了吧?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凑什么热闹,快回去找你爹你娘!”
甄英发把嘴撅得老高,瞪着他,眼里满是不甘:“像我这样天生神力,怎么可能没有资质呢?绝对是你的问题啦,你算命的水平不行,我去找别人。”说罢,转身要走。
就在一人将要迈出步伐,一人将要开口抱怨之时,一个陌生的声音飘过来:“他刚才没有胡说,你的确有天赋。”
两人都心下一惊,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高大身影,正倚靠在旗帜左方的墙上,被墙体的阴影遮住大半,看不清具体模样,加之说话音色雄浑沉重,宽厚深邃,所以一时分不清是男是女。
甄英发和算命人都定定地望着,又是疑惑,又是惊讶。
“这样的天赋无论在哪里都是很罕见的,好好珍惜上天给你的馈赠吧。”那人说完,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甄英发愣在原地,视线盯死在对方离去时衣袖飘过的那处虚空,好一会儿后才回过神来。她的眼神从疑惑转为好奇,又从好奇逐渐转为狂喜:“这个特别高的人是谁?”
他揩了揩额头上的冷汗:“我也不认识啊。”
“我先走了!”
“你要追上去呀?可别!贫道虽然道行不深,但也能看出那人十分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了?”
“半阴半阳,不男不女,似生似死,一身的戾气,绝对惹不得啊!”
甄英发当即拍掌叫好:“有意思,我一定要去认识这个人!”说罢,甩掉了他的手,向着神秘人消失的方向跑去。
算命人嘁了一声,掸了掸袖子,在原地小声嘟哝着:“小娃娃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甄英法追入街市中,四周人头攒动,花灯斑斓,当真迷乱人眼。
她满头雾水地环视着周围,觉得有一阵异样,方才自那个高大人影身上感受到的神秘气息再度出现了,朦朦胧胧,似轻风拂过,很难捕捉。
她好似被指引一般,忽然就懂得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了。她没有多想,只是跟随着本能的指引,慢慢闭上眼睛,沉下心去体会这种异样感。这异样感与之前做梦异曲同工——虽然缥缈不定,但她可以笃定,自己在脑海中看到的画面都是当下真实存在的。
慢慢的,一簇火苗的影像自脑海中浮出,并很快明晰起来,其中显出一个骷髅头的形状。她跟着脑海里的火苗的指引走,感到火苗越发旺盛,已经变成一团舞动不止的火焰——她和目标越来越近了。
“你在找我?”又是那个深沉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沉浸在感知火焰中的甄英发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原来不知不觉已走到翠云楼下。
甄英发扬起脖颈,仰视着面前这个被形容为半阴半阳的人:身长九尺,从头到脚裹着一件厚实的黑色袍子,连鞋头也无法看见,肩膀宽阔,足以撑起这件尺寸夸张的衣袍;面庞深深藏在兜帽的阴影中,除了隐约的下巴轮廓外什么也看不到;背着一个比自身还要高出一截的长方块状物,也被黑布裹着,不知是个甚么。
甄英发像是仰望一座冉冉升起的冰山一般目瞪口呆,激动地靠上前去:“我叫甄英发,江宁府本地人,我可以认识你吗?我该叫你哥哥还是姐姐呢?”
“随便。”
“你刚才说我很有天赋,真是太有眼光了!偷偷告诉你,我五岁就能单手举起一台载满人的轿子哦,这样一身本领要是埋没在宅院里头,不就可惜了吗?都这样了,爹和娘还希望我乖乖念书呢,真笨!”
“别挡着我看灯。”
“我们一起看灯吧,我的父母也在,四个人总比一个人热闹。”
那人啧了一声:“你自己兴奋去吧。”
甄英发还想说些什么,却有一抹清风吹过,面前人登时消失了,彻底不见踪影,只有方才衣袍轻扬时留下的黑色残影还停留在脑海印象中,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幻觉。她内心大喜,再度闭上眼睛,试着感知火焰——原来是瞬移到二十米高左右的上方去了。
她抬头,展眼望去,只见那黑影正曲腿坐在翠云楼的楼顶翘角上,沉默地俯视着琉璃世界一般的江宁市井。
夜风乍起,黑袍飘拂,一轮圆月悬在天空。
那人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眼看了看仿佛近在咫尺的明月,嘴里呢喃着:“又是一年元宵节……”心绪似乎早已飞远。
忽然一声动静,将心绪拉了回来。
一只还带有婴儿肥的手颤抖着抓住了屋檐边角,附近的瓦块发出了清脆的触碰声。一个眉心有红痣的小脑袋探出来:“师傅!”
与此同时,楼下的人也越聚越多,看着这位徒手攀爬翠云楼的女娃,或议论或惊叫或欢笑,热闹异常。
那人看见甄英发后愣了一下,随后怒声问道:“你他娘的在干什么?”
甄英发嘻嘻一笑:“我问楼夫可不可以到楼顶上去,他们说不可以,没办法,我只能爬了呀!”
她正准备要抓稳屋檐,翻身跳上来,却因为刚才与人说话分走了注意力,未回到状态,力道没使对,手指一滑便向下坠去。人群中爆发出了尖锐的哭嚎和慌张的喊叫。
甄英发只觉得重心失衡,身体浮空了,但还没来得及对下坠感做出反应,便猛地撞到了一块坚硬的板子上,咣当一声,硌得她后背疼。她下意识抓住了这块板子,然后坐起来,定睛一看,原来身下就是那个被背在身后的用黑布遮盖住的宽大块状物。那人用两根手指捏住板子的边角,轻松接住了她。
比起劫后余生的惊喜与后怕,甄英发第一反应是去看那两根终于从黑袍中探出来的手指——缠着一层层布条。她心想:“是受伤了吗?”
正猜测时,那人运动手腕,将板块向上一抬,如同颠勺一般把甄英发抛起来,精准甩落在了屋顶上,掷地有声。
甄英发缓了一会儿后站起来,拍拍身上灰尘,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脚下一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然后双手合十,两眼放光:“请收我为徒吧!你是怎么做到凭空消失的呢?还有刚才接住我的是什么东西呀?是刀吗?看上去四四方方的……师傅你太厉害了!”
“简单的轻功而已。你连更有难度的感知能力都能无师自通,这种基础的东西自己鼓捣两下就能做到了。”
接触到了陌生的词汇,她两手抱头,目光呆滞:“感知是什么意思?算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拜你为师,请受徒儿一拜!”
“先别说这个,现在去给老娘带碗面上来。”
“你同意啦?我这就去!”
甄英发霍地起身,又顺着刚才爬上来的路线,徒手下楼,欢天喜地地买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