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英发沿街看了一转,找了一家外观最是繁华的酒楼,进去后张口便说:“要最贵的。”
待热面好了,应当结账之时,她才双手抱头,恍然大悟:“我没钱啊!”
那店二哥讪笑道:“一分钱也没有?”
“哦对的,记错了,其实我有。”
“那就好说。”
于是向衣服里摸出一枚铜币来,递过去:“喏,之前从算命先生那里拿的,忘记还了。”
“你刚才不是说有吗!”
“对啊,有啊,一分钱。”
店二哥正要说话时,忽然传来一阵喧嚣,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声源处。
客官们扎堆在门口附近,不断议论着,间或出现两声哀叹。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请为我们备一间客房,务必快些!多谢!”
随着人群自觉让出一条道路,两个血淋淋的年轻女子映入了甄英发的眼帘。一个左眼紧闭着,上面横着一道自额头贯穿到下巴的切痕,另一个断了右臂,手臂切面皮肉模糊,还在往地面上滴血。断臂女子已经昏死了过去,由另一个女子搀扶着。
店二哥也顾不上甄英发了,慌忙跑过去,颤巍巍地弯腰指路,不敢抬头直视:“请往楼上走。”
谢海棠有气无力地回复道:“再为我们打点水来,多谢……”
甄英发眼也不眨地盯着她们两个。血还在流淌,自楼梯上缓慢地向下滚动。随着客房门闭,她们的身影消失在了眼前。
人群再度开始絮语起来,有的害怕,有的心疼,有的惋惜,有的愤恨,可甄英发完全没有功夫去细听,她的心思已经被那些红艳艳的血迹所夺走。鲜血滴落,掷地有声,还徘徊在她的脑海里。
直到一个女低音响起,打断了她的神游:“带一碗面需要这么久吗?”
甄英发一惊,回头仰望:“师傅?”
她殷勤地领着对方坐下,帮忙把椅子抽出来:“师傅,请坐这里!”
那人把背上的大板块卸了,倚放在墙边,慢悠悠地坐下。甄英发双手捧着刚才端上来的面,放在桌上:“现在还是热的呢。”
“不必了。”她用食指轻轻一推,面碗便平移到了甄英发的位置处:“其实我根本不需要吃东西。”
“那为什么……”
“纯粹是觉得使唤人很好玩。”
甄英发摸着下巴,一脸严肃地念叨着:“使唤人……会很好玩……嗯嗯,原来如此……”点点头,一副已铭记于心的模样。在心里默背了一遍后,她抬头问道:“师傅,我也想像你那样,嗖的一下就消失掉,你教教我,好不好?”
“那叫轻功。”
“对的,轻功!有什么诀窍吗?”
“我只是让你带碗面,没答应过收徒吧。”
“但你是我的师傅啊!”
“我没说过。”
甄英发毫不犹豫,下了桌,纳头便拜:“请务必收我为徒!”
那人的面容虽然全部罩在阴影中,无法看见分毫,但衣袍的动静已经传达出了她每一个细微的肢体语言,不难观察出,此时她已经有些不耐烦:“刚才的样子你应该都看见了。”
“你是说那两个姐姐……”
“真是惨烈啊。”低声的冷笑自那黑袍的阴影下吹出来,兜帽被哼声的气息微微掀起一些,“把眼睛和手臂治好后,又要马不停蹄地赶赴战场……幸好她们这次遇见的妖魔不过尔尔,否则可没这么幸运能活着回来。”
甄英发低头思忖片刻,又回想起了方才的画面,喃喃自语:“我总觉得是在梦里见过她们的……如果我早就加入了军队,和她们并肩作战,早些提醒,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惨剧了……”
黑袍人看了她一眼,哈哈大笑:“你还真是看得起自己啊。”
“难道不是么?”甄英发伸出大拇指,指向自己,眨眼一笑,“事实证明,我有天赋,我是天才啊!”
“事实在哪儿?”
“是你先说我有天赋的呀,师傅。”
“所以你是非要参军不可了?即便会像刚才那两个小妹妹一样,断手断脚,甚至没命?”
“那当然了!妖魔不会凭空消失,不去管他们的话,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受那般重伤,如果我的加入能让这种悲剧稍微少一点,就算为此而死也不赖。况且我还不一定会死呢,只要师傅愿意教我本事,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说罢,她挑起筷子,低头专心吃起面来。
黑袍人没有接话,似乎在思考什么。沉默了一阵后,她站起身,拿起那块倚在墙上的大板,抗在背上,转身离开。
甄英发急得没来得及咀嚼,一口咽下,烫得脖子和脸通红:“师傅!”
“别这么叫我。”她回头看了甄英发一眼,“我不可能做你的师傅,另寻高就吧。以你的资质,只要不是病急乱投医,肯定会有一番作为的,别埋没了自己。我走了。”
“为什么不能呢?”甄英发满脸疑惑地问,“你承认了我,我也觉得你最好……”
“我有自己的目标,只是路过这里,马上又要走了。”
“你要去哪儿?”
“和你没有关系,跟着我很危险,回去找你爹娘。”
“可是……”
“可是什么?”她提高了嗓门,十分不耐烦,“别跟过来!吃了就快离开这里,听见没?”
“可、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了算。”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甄英发伸在半空中的手停住了,好一会儿后才从呆滞中回过神来,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桌上这碗面:“可是,我付不起饭钱啊……”
打烊时分,甄英发留在了后厨擦盘洗碗。
店家本不欲为难她,虽说是吃白饭,但也只是个小娃娃,何况今晚酒楼上下都担惊受怕,对比之下,一碗面钱当真不值什么,奈何甄英发坚决要替酒楼忙活儿,以此抵押饭钱。没人犟得过她,又不好与一个小孩子较真,又等不到她的父母来接人,楼上还有两个为了江宁府的安危而受伤的军人,店家心烦意乱,只好挥了挥手:“随她去随她去,做完事后她自己就会走了吧——哦,对了,记得等她擦完后去返工啊,多半没洗干净……”
就这样,甄英发干劲十足地在厨房里跑来跑去,东看西看,只觉一切都很新奇。
一道白光闪过,有些刺眼。她定睛一看,却是一把磨得十足光滑,雪花似的亮闪闪的菜刀。
甄英发爬上桌面,将这把挂在墙上的菜刀取下,又找了个足够干净光滑的盘子,手持刀柄,对着盘面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比划起来,最后把刀尖停在了下颏线附近。
她又侧了侧脸,对着倒影反复看,选好了角度后,嘴角一压,眼神一横,左手五指使劲,抓稳了桌沿,右手则将刀柄攥得更紧,而后小臂带动胳膊一划,锋利的刀刃瞬间在脸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滴在了桌上。为了忍痛,她的整个左臂都在使力,指头已按入了桌内。深呼吸几回后,她一鼓作气,紧挨着伤痕的上方,又连划了两道差不多的裂口。
“好了!”像是完成了一项工程般,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开始在厨房里寻找干净的布。
简单揩了一把伤口后,她将菜刀裹了好几层,藏在腰带背后,系好外套,偷偷从厨房后门出去,翻过围墙,趁着月色溜走了。
元宵灯会已散,繁华之后,街道更显冷清。
甄英发捂着伤口处,再一次动用起那无师自通的感知能力,闭上双眼,果然脑海中有一道火焰若隐若现地蹿出来了,且无论她怎么专心投入去感知,火焰也是越来越朦胧——看来她的“师傅”已经越走越远。
除此之外,她这次还感觉到了两团新的力量——一道微弱的流水和一簇快要熄灭的火苗。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酒楼上那两个受伤的女人。
她朝着火焰的指引行走,不知不觉已经离开了市区,来到了人迹罕至的郊外。
似乎愈来愈冷了。
又走了一刻钟后,她抬起头,仰望面前这片黑云压城般的树林,不禁忆起了之前那个梦。梦中那两个女人就是在树林遇袭的,如果正是这里的话,那个黑袍人是要追查那两个女人遇害的事吗?她想不出个所以然,心里掂量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继续往里面走。
才走了几里,她的伤口就又开始渗血了。血顺着流到下巴处,再滑落。和之前在酒楼里令她出神的场景一样,血落在地,掷地有声。
甄英发自言自语说道:“痛倒是不痛了,但是脸上总是黏黏热热的,不太舒服……”于是又开始找能揩拭血迹之物。
正低头在身上翻找时,四周忽然刮起一阵狂风来,吹得林间萧瑟声起。黄叶飞卷,自地面上升,又在半空当中稀拉拉地飘零。
只听得乱树背后一阵踏叶脚步声,竟慢悠悠晃出个白影来。
甄英发把右手放在背后腰带处,已握好了刀柄,开口招呼道:“你好?”又往前走一步,好奇地伸长脖子,“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树林里干什么呢?”
那道白影东倒西歪地前进着,甄英发也慢慢靠近,最终两者面对面相会了。
这是一个四肢瘦长似枯骨的妖魔,全身上下浑然一色,苍白如死尸,皱巴如沟壑。它的脑袋已经被削去了半个,天灵盖大敞,好比一个水满则外溢的露天圆池,正不断沿着剩余半边脑子的轮廓溢出血和浓浆。
眼见着它颤巍巍地伸出了手,似乎想触碰自己,甄英发连忙掏出菜刀,退后了半步。
然而,那只比风干肉条好不到哪里去的手臂尚未抻直,便瞬间脱力般垂下。砰地一声,妖魔倒在了地上,彻底没了动静,唯有血还在地面上扩散,与月光相互辉映。
甄英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勇敢地上前去,蹲下身,拍了拍妖魔的脸颊,检查一番后,得出了结论:“彻底死了……”
黑袍人的身影毫不犹豫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会是这个人的杰作吗——除此之外,甄英发暂时也想不出第二个结论——这么说的话,她是在为那两个瞎眼断臂的女人报仇?
甄英发笑了,心下暗喜:果然,我的师傅只能是这个人!我必须得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