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依今天凌晨走了。

得知这个噩耗的时候，我还没从疲惫中清醒，昨晚改简历忙到三点。我实在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玩笑。

打电话的是许嘉，我另一个大学舍友，说是给客户传方案的时候瞟了眼朋友圈，没成想看到她的讣告。我顾不得披散着的头发，也不等她颤抖着继续说，划掉通话，抓起眼镜点开置顶的头像，朋友圈赫然写着：

爱女伊依，于今日凌晨因过劳不幸离世，年仅22岁

兹定于明日于香山墓园举行告别仪式。

母亲泣告

我看着讣告下面那张彩色照片，画面里的女孩嘴角微扬，神情放松。照片是我给她拍的，伊依不爱黑白灰。出门前特地选了半小时衣服，她从像是百宝箱的衣柜里掏出一件又一件鲜亮的衣服，在镜子前转着圈比划着。每拿一套，我都夸句好看，直到我的桌子上，许嘉的书柜，林莉的电竞椅上都堆满了这妮子的衣服。见她手上抱着件风衣，神情犹犹豫豫，似乎又在想着侵占谁的地盘，最后目光盯死了我那没收拾的床铺。

“就这件，最好看！”我们仨指着这件连帽花苞羊毛大衣异口同声说。伊依蹙眉，她嫌弃灰色太单调，头塞进衣服堆里一顿翻，最后选定一条青绿色格子围巾，和一条菊石样子的湖蓝色配饰。

电话铃响，许嘉又打来了，说林莉哭得止不住，呼吸有点困难，她俩正往中心医院赶。我骂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莉莉什么样，这事都敢给她说？骂到一半，我止住了嘴，毕竟讣告就摆在朋友圈，赤裸裸的。我改口说马上来，三指抓几下头发就用头绳往上套。看到桌上小鸡状的可爱闹钟倾倒在威士忌、金酒和各种酒杯中央，呆傻的样子和周遭的成人世界格格不入。我想起伊依。

她送这东西是为安慰我，那时我因找不到工作发愁。她说送个鲜艳的小鸡闹钟有助于生活规律，我说谁家好人送钟啊。她不搭理，笑着替我拆开包装盒，把小鸡安顿在酒瓶中间，拍拍小鸡脑袋说：“你以后就要和这家伙一起住了，看好她，不许让她酗酒。”转头敲了敲我，说：“你是混不吝，不怕不吉利。”

这词还是她教我的。想到她，我又把黑头绳解下来，从抽屉防尘盒里取出蓝色头花。

伊依，其实我也会怕。

（二）

秋雨绵绵，冷空气像抽风机般吸走皮肤上的温度。叫辆网约车，报完手机尾号，我用耳机塞住耳朵。司机说下雨天去医院的高架在堵车，恐怕要耽搁一会。我点点头。QQ响了，头像是小猫的人说她没事，让我别担心，随后发来一个超天酱哭哭的表情。

扯淡。

莉莉是很情绪化的，她好就好在这，坏也坏在这。某天宿舍一块玩王者荣耀，我和伊依都是新手，操作起来很别扭，像刚获得身体控制权的新人类。随着右上角标记死亡的数字变成两位数，听筒传来打野的叫骂声，明显是个小孩，似乎在变声期，略带沙哑的声带吐出一些不清不楚的脏字。

我俩自认理亏，关掉声音接着玩。莉莉不同意，把我们手机都抢走，一人对着三个手机的话筒开骂，我很难想象那个刚刚放学的小孩听到这位成熟姐姐混网多年积累的词汇量该作何感受，只知道他确实不敢说话了。

游戏结束，对面水晶爆炸。莉莉主动加那小孩好友，颇为得意得发条语音：“姐姐今天教你礼貌，你叫声姐姐，姐给你买地狱火。”

“姐姐，对不起。”三秒后那小孩发来条语音。笑声充满整个寝室。

莉莉真给他买了，她就是这样一个姑娘。当初看甄嬛传，看到眉庄难产，她抱着我和许嘉哭了一晚上，最后还是许嘉亲自拍着她的背，莉莉才不继续抽噎，缓缓睡去的。就是苦了许嘉，一晚上没合眼。

有时候是觉得她挺小孩气的，但现在莫名怀念。我点开她的空间，那条动态还在：第一张截图是自己拿下MVP,杀了三十多个；第二张是送小孩的地狱火，配文写道：“叫姐姐有糖吃哦！”评论区一排排整齐的姐姐，真逗。

我放大第一张图片，我的战绩停留在0/11/4，伊依好点，至少有个人头。我荣获全场最低评分，显得战绩前面那个名叫鲁班七号的木偶都略显不快了。

11/4，朗朗上口的数字，真巧，和我今年开春就预定的餐厅同一天。

伊依你说，要是你生在春天多好，混不吝的家伙就能陪你过下个生日了。

大雨如幕，水痕盖住车窗，我渐渐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