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三章与第四章

作者:繁之缕
更新时间:2026-09-30 2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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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还没踏入呼吸科,就听见兵荒马乱的哭声。我仔细辨别着每一份,努力想找到熟悉的那个,可难得像英语听力。来到候诊大厅却看到另一幅光景:带着呼吸机、挂着留置针的老人枯坐在金属座椅上闭目养神;孩子们捶胸顿足,他们是哭声的源头,好几个家长抱着想要逃跑的婴儿,他们的手里拿着小铲,拿着挖掘机,鞋子里塞满沙土,空挖着空气,像刚从土滩回来一样。


或许秋天真是个埋葬的季节。


林莉很好找,挽着袖子露出上臂,手上拿着化验单的就是。许嘉正替她按着棉签。我向许嘉挥挥手,她点点头。我看向她旁边的病号:莉莉眼睛哭得几乎要肿了,两颊也如同染上高原红,胸脯随着抽噎一动一动,像那只有点吵的小鸡闹钟。她顺着许嘉的目光找到我,似乎又要哭了,我急步上前,她两脚一软,几乎要往我怀里倒,许嘉在这我不好意思抱,只能掺住她另一只手臂,我俩一左一右架住她送到座位上。或许坐着心里踏实,她这才又转哭声为抽噎。我抬手去拿她的报告单,许嘉抢先一步,说:“呼吸碱中毒,医生说不严重,你不用看了。”


莉莉见我皱眉,边吸鼻子边附和,说自己没事,头点的像捣蒜。许嘉替她擦了好一会眼泪鼻涕才犹犹豫豫地说:“前一向不是说什么AI,伊依她们公司要降本增效,她估计是怕失业,才……她没敢告诉你这事,我也……”


从没想到许嘉有天竟能连话都讲利索。我和伊依那天拍完照本来挺愉快,没成想在餐厅上栽了跟头,明明约好是晚上六点,店家死活说今天客人太多,让我们再等等,我俩不想多争执,打算换一家。眼见莉莉马上要开骂,许嘉合上那本纯英的口袋书,把莉莉安抚好,转头和商家一口一个民法典第几条、第几项地理论起来,那叫一个口灿莲花,吓得经理赶紧爬回柜台,用传呼机叫回老板。几分钟后,一个地中海发型的胖子从外头气喘着跑了进来,经理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老板夹着皮包的手明显有些颤抖了,搓着手客客气气地把我们请进包间,免单不说,临走前还送我们一人一个小玩具,现在还挂在我手机壳上。我们都问许嘉大才女什么时候开始涉猎法律了?要当律政佳人吗?


她神秘兮兮地说:“当场现编。”


我还没说话,莉莉抓着手机就要往地上摔,我俩赶紧拦住,莉莉一副要哭的表情:“都怪AI,我这手机上下了软件,我摔了它。” 被家人抱着的孩子们见此阵仗也不哭了,张着大眼睛歪头盯着这个年龄是他们好几倍的姐姐。


许嘉哭笑不得。她替莉莉取下棉签,轻触抽血处,上面的血早就干涸了。看到血,我想到有次伊依吵着要下厨,亲自操刀大菜——土豆丝的切削,眼见我们的理工强人切出厚如鞋底、长短不一的柱状物,她急了,学着我剁肉馅的样子,出刀如影。土豆们还是长短不一,她倒是终于切到了自己。我赶紧找个创口贴替她包扎好,顺势把那个见了血的菜刀丢垃圾桶,哄着她说:“这刀不好,换一个。”。莉莉震惊于我这个葛朗台什么时候变这么豪横,许嘉倒是一脸嫌弃地揶揄道:“这对狗女女。非我也,兵也。”翻个白眼继续洗她的菜。


许嘉,你懂得那么多典故,这次我该怎么办?


我呆站着想莉莉的话,她或许是对的,除了AI和手机,我不知道要怪谁,也不知道能怪谁。生活是个找不到头的毛线团,你常常气冲冲地想要抓出罪魁祸首,想找个源头,但除了一团缠住自己生活和精神的乱麻,你徒劳无功。

“行,莉莉。我们今天试试不用AI。”我鬼使神差说了这没意义的话。她俩明显愣了一下,之后用那种超级英雄探访绝症儿童病房的眼神盯着我说,都听你的。


都听你的。有时候真觉得老天爷是爱看笑话,你许了一万个生日愿望,诸如:爱情永驻,亲人长寿,友情不变等等,期待着天上那个家伙如愿一次,可它像聋了哑了瞎了死了般没动静,直到某天你上班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跤,骂道老娘宁愿躺家里也不愿意上班,于是你骨折赋闲在家直到被辞退,你爱的人不愿让你焦虑不辞而别。命运这种东西偏偏在你不上心时灵验。


原先伊依和我挤在一起看过一部叫《人形电脑天使心》的动漫,大概讲未来电子技术发展迅猛,主角在垃圾桶里捡到一个笨蛋人形电脑——小叽,从此与之过上没羞没臊生活的故事。老番剧不算好看,卖肉又多,剧情又无聊,何况那时候伊依搂着我的手臂,头歪着靠到我的肩膀上像个树懒。看到低俗处她总咯咯地笑,头发便对我这棵树干造成不小的瘙痒,我哪还有心思看动漫。


伊依那时候就说,现在AI很发达了,或许再过个几年就能把真人的一切存到一个小小的机器人身上,它会哭会笑会撒娇,这种意义下人类就能实现永生。最后她张着大眼睛抬头拷问我:“要是真这样了,你抱我还是抱机器人。”我说,别犯傻了,机器多冰啊,当然抱你。于是我抱住了她。


她边抱边摩挲着我的后颈,说:“你笨啊,到时候你根本分不清,机器人有自动加热功能的好不好,你分不清我到底是不是机器人,分不清分不清!”


说实在的,我完全不清楚什么是AI。每天打开社交软件、点开视频平台,铺天盖地全是AI,有说被AI抢了工作,人类要完蛋的;有说AI会解放生产力,人类要解放的;就连那些老掉牙的作家、诗人们也纷纷讨论这个概念,声势浩大得像世界末日。可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我现在什么也不想,我只想抱那个女孩,就算她是个铁片堆成的笨蛋机器人。


她们一左一右架住我往外走,说今天想我了住我家,明天一起去见伊依最后一面。我知道她们的算盘。来到医院门口,几个操着浓重口音的中年人对着刷脸门禁发脾气,他们像拍老电视那样拍那个机器,企图让它正常运转。可除了摄像头里摇晃的画面,什么也没得到。

我指着这机器随口问道,这算AI吗?

“人脸……识别?可能算吧?”许嘉颤颤巍巍说。


“那我们要怎么出去?”我有些后悔说了先前那句话。


莉莉四下看了看,穿戴整齐的保安正和那几个外乡人的争得面红耳赤,嘴里不停有唾沫飞溅。


她微微一笑说,看我的。只见她挽起另一只袖子,双手扒住闸口的边缘,小臂用力向后一送,整个人从及胸的闸口处飞跃过去。女侠,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你每次都能在校门关了之后回宿就寝了。


“你添什么乱!”矫健的身手没得到欢呼,那些保安边骂边往莉莉处赶。


莉莉招着手让我们快点,于是我们两人也飞跨过去。那几个外乡人见状,也纷纷效仿,挤开保安跳过门去。见他们进去,安保顾不上我们,从地上抓起防爆盾和叉子,转头去追那几个人。我们笑得前仰后合。


见我也跟着笑,她们好像达成目的一般,互相使着眼色。


“我打个车吧,去你家。”许嘉探出头去用手试了试,大雨如注,迅速打湿她的手。


“打车软件……有AI吗?”莉莉问。


“地图软件可能要吧?”许嘉猜着说。


“地铁呢?”莉莉不死心。


“闸机?手机扫码需要吗?”我说。


“出租?”


“万一司机用导航?”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都沉默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遵守像是孩童游戏般的无意义规则,可我只是怕,怕卸掉一切伪装后那个赤裸裸的现实。


雨砸在水泥地面,水雾升腾,像是浴室玻璃上的那层温暖的热气,远处闪着红灯的摩天大楼消失不见了,我们三个好像变回了刀耕火种的原始人,默默走在一万年以前的归家路上,旷野上吹着不息的风。


只是这次回家,我不会再见到氤氲着热气的浴室。


(四)


踏上湿漉漉的青石台阶,墓园就在眼前了,几十把五颜六色的伞聚门前,或许是太过仓促,它们没来得及换上哀悼的颜色。


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穿棕色风衣的老人,她右手托着一个纸箱子,独自冒着风雨呆立着。我认出她的衣服,叫了声阿姨,伊依的妈妈循声转过头来,看见她的脸,我却不敢认了。


当初去伊依家,阿姨热情地拉着我和她的闺蜜们打麻将。我是小白,伊依站我旁边指导我她们对垒。阿姨们都是麻将好手,不过半小时,桌斗里的筹码就不剩几个,眼见在未来丈母娘面前露怯,我赶紧想办法打打场外,见阿姨穿一件棕风衣,围一条白色丝巾,画完淡妆的脸上全然没有岁月的痕迹,我一边打一边夸阿姨年轻。她乐于听到这种话,说着:“要是我也有个嘴巴这么甜的女儿就好了。”说完看了眼装作生气撇过头去的伊依,顺手打出了我等的那张胡牌。


而现在,她的眼珠深陷在湿红的眼眶里,皱纹遍布整个额头,头发花白一片,我难以把她和那位风姿绰约的女性联系在一起。


“对不起,可苦了你。”她先开口道歉。


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她要道歉,向我道歉什么?我又苦在哪里?


“伊依没留下什么东西,就这几样了,你拿回去吧。”说着,递上那个不大的箱子:里面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只小熊玩偶,和一个蓝色头花。

我看向那位我曾经幻想过用更亲昵的称呼呼唤的老人,她的眼眶噙满泪水,我的视线也不住的模糊了起来,我低头数着每一件物品:笔记本是我和伊依一起选的,小熊玩偶是我送的,蓝色头花和我的恰好是一对。我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说人的一生其实能留下的物品不过百件,每一件都关乎你和某个人的联系。但她留下的也太少了,而且一切都与我相关。


我想起最近流行一个情话地图的游戏,在现实地图上标记出那些对你来说重要的时刻,有人在跨海大桥上标记第一次牵手,有人在公园路灯边写下告白经历,有人在咖啡厅标明第一次接吻……这些微小的坐标散布在偌大的世界,或许每个都构成了某人的一生。而此时此刻,我在脑中一一回忆着与她度过的时光,街角的电器专卖店,居民楼里的玩具房,商场里的饰品柜……随着我一件一件地数,脑中地图上的小点闪烁,逐渐地,这些不随时间流动的光点凝固成整座城市,一座只属于我、只属于爱的城市。


我轻抚着面前的纸箱,这是她的一切,上面带上了我的体温。雨渐渐停了,巨大而又热烈的太阳正从天尽头的层云中钻出来,香山寺庙的金顶一片辉煌,空灵的钟声回荡在雨后初霁的碧绿山间。


这整点的报时声提醒我,明天将不会再有一个曾自比机器人的女孩替我按停闹钟,拉开窗帘,坐在一片圣洁的光亮之中,微笑凑上前来,张开双臂拥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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