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修仙宗门,若论源远流长,至今仍存者,不过一掌之数。
明霄宗便是其中之一。
万年前,开派祖师明霄真人于紫垣峰上悟道,以一柄断念剑斩开九重天幕,立下山门。
此后传承不绝,历经十七代掌门,三十二座主峰如剑戟般插在烟涛之中,望不见根脚。
道脉千年承玉宇,烟霞万古绕紫垣。
万年以降,多少宗门起于草莽而又湮于尘埃,明霄宗却始终屹立在天下宗门的最顶端。若论底蕴之深厚,天下无出其右。
这一日清晨,天光初透,紫气东来,漫山琼树朱阁都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霜。
游仙峰在诸峰之中不算最高,也不算最险,却有一条玉带似的云瀑常年悬于山腰,远远望去,仿佛仙人浣纱。
云瀑自山腹裂隙奔涌而出,飞流千尺,半空里散作濛濛水烟。瀑上数丈处,一座孤亭悬于崖壁之外,檐角挑开云雾,正对着东方初透的天光。
凌清弦站在云台边缘,手中执着一卷玉册,正在听面前三位执事弟子的禀报。山风猎猎,吹动她月白法袍的下摆,惟见发间只簪了一根素银长簪,通身上下再无别的饰物。
远处云瀑声隐约传来,与山间的鸟鸣交织在一起,这是游仙峰一天里最安静的时辰。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忽然,有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脚步声急促。
“大师姐,不好啦,时雨又被青木峰的人抓走啦!”
凌清弦贵为峰主亲传,地位极高,平日峰内弟子们都要客气的尊她一声师姐。
外门千人,内门百人,但真正能称她为大师姐的,也只有那同脉亲传的九人罢了。
来人正是她的八师妹商玉磬,只见她一头冲进园子,发髻跑歪了半边,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指着山下的方向。
凌清弦抬眼,眉头微皱。
她摆了摆手,意示执事弟子先退下,然后才说:“时雨这回又闯了什么祸?”
“她闯进了青木峰的‘百草圃’。”
商玉磬喘匀了气,把事情的原委倒了出来。
原来九师妹温时雨有一种极其罕见的体质,名为“洞虚之体”。这种体质天生与天地间的禁制阵法相克,灵气流转到她身上便自动绕开,像是溪水绕过一块圆石,无声无息,旁人视若铜墙铁壁的护山大阵、药园结界、洞府禁制,在她面前通通形同虚设。
偏偏温时雨是个迷迷糊糊的性子,很多时候自己都不知道闯入了禁地。
她又跟兔子成精似的,就爱啃些名贵药材,培养灵药的青木峰自然就成了她经常霍霍的地方。
百草圃是青木峰的药园之一,里面种着的虽不是什么万年仙草,却都是些培育周期极长、在特定丹方中不可替代的稀罕药材。
凌清弦的眉头又紧了一分。
“她偷吃了什么?”
“一株五品‘月华草’。”
凌清弦沉默了一瞬,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不是那些大药。
月华草,五十年方成一株,只在满月之夜开花,花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需在花开瞬间采下。此草本身药性温和,单独服用也不过是多几分灵气,算不得什么天材地宝。
但它是炼制凝神丹的一味关键药引,缺了它便无法调和药性,可算得上是半颗凝神丹的价值了。
“时雨人呢?”
“还在百草圃,被那位师姐教训……”
凌清弦轻叹,面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近日来她总感觉心神多有困扰,也不知是否和这些个令人担忧的师弟师妹们有关。
这些师弟师妹们都到了爱闯祸的年纪啊。
她没注意到,远处梅树枝上,悄然开了一朵奇香的梅花。
“去把你郑师兄叫来,让他去丹阳峰借一株月华草的替代药材,再去青木峰替我道个歉。”
商玉磬一愣:“三师兄?大师姐,三师兄昨日接了赤霄峰的外务,天不亮就下山去了,少说也得三五日才回。”
凌清弦顿了一下,道:“那去叫你秦师姐。”
“二师姐她……今早被藏书阁的长老叫去了,说是有一批新到的古籍要整理。”
凌清弦沉默了一息。
“沈渡呢。”
“四师兄在闭关。他说这两天感觉摸到了金丹后期的门槛,把洞府门都封了。”
“顾小荷。”
“五师姐她……也不在。”商玉磬的声音越来越小,“丹阳峰的温师伯今早在丹霞堂开坛讲丹……”
凌清弦摆了摆手,意示她不用再讲下去了。
园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晨风穿过老梅的虬枝,发出细细的呜咽声,远处云瀑依旧轰鸣不息。
商玉磬小心翼翼地觑着大师姐的脸色。
凌清弦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疲惫。
商玉磬硬着头皮答:“六师兄和七师姐倒是在峰上……”
凌清弦摇了摇头。
慕寒衣入门晚,性子又闷,见人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谢云霁倒是活泼,但活泼过头了,让她去道歉,怕是能将她的师妹卖个好价钱。
偌大的游仙峰,平日里热热闹闹一大家子,到了用人的时候,竟一个也派不出去。
凌清弦觉得额角隐隐发胀,像是有一根弦被谁用手指拨了一下,嗡嗡地颤着。
凌清弦做了个深呼吸,将那股说不清是烦躁还是无奈的情绪压下去,目光重新落在商玉磬身上,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与此事无关的问题。
“商玉磬。”
“在!”商玉磬条件反射地站直了。
“秦若蘅去藏书阁,郑浅州接外务,沈渡闭关,顾小荷去丹阳峰,我不记得收到过任何一道传讯,这些事,你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商玉磬眨眨眼,小声道:“不是的大师姐,这些不是我打听来的……是小师妹告诉我的。”
凌清弦眉头微动。
“叶惊霜?”
“嗯。”商玉磬用力点头,像是找到了靠山似的,“小师妹今天一大早在饭堂和我聊起的,我当时还纳闷她为什么这么说,后来时雨就出事了……”
凌清弦没有接话。
晨曦落在她素银的长簪上,折出一线细细的冷光。
她站在原地,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方才那股隐隐的烦躁似乎悄然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叶惊霜,又是叶惊霜。
“我知道了。”凌清弦说。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序从未发生过。
凌清弦缓缓起身,抬步往园门外走去。
商玉磬愣了一下,追上去问:“大师姐,咱们还去赎时雨吗……”
“去。”凌清弦脚步未停,“我亲自去青木峰。”
凌清弦的语气依旧平平的,但商玉磬总觉得最后一句话里,似乎藏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无奈:“让她多站一会儿……也该长长记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