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经是进入学校的第三周了,一如往常,还是能在回家的路上看见桐川同学,只是我们并不是并道而行,也不是同路回家,她是个怪人,永远在放学的时候坐在海岸边低矮建筑的钓鱼台上,看着眼前即将落幕的夕阳,只是今天她在台沿上静静放着的大腿上,多了一个创可贴,罪魁祸首是我。
我停下脚步,观察着桐川同学,以及她那条贴着象征着受到了伤害的创可贴的大腿。与我同行的小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老实说,我还是更喜欢一个人回家,因为那样可以戴着耳机听着自己喜欢的歌曲,有人同行的话戴着耳机不理会人家总觉得很不礼貌,我和小野同学的关系也算不上好,虽然她自己认为是挺好的,是我大多数时间都在迎合她罢了。
「哦!是小偷桐,古怪的行为还是和以前一样啊,她真的没有朋友吗?」
「以桐川同学的性格,很难交上朋友吧。」
「心音酱还是以同学来称呼桐川呢...明明是偷窃行为的受害者。」
我其实并不想理会小野的搭话,但是还是随便附和了一下,桐川同学,偷窃行为,作为受害者的我,嗯,这就是上周刚刚发生的事情。
桐川夕凪...是这个名字吧,有传闻说,桐川同学患上了一种古怪的病,她会下意识的偷取别人的东西,偷窃的对象没有特殊性,偷窃的物品没有目的性,她只是在进行偷窃这个行为,我果然是理解不了呢。
老实说,我本来有点质疑传闻的真实性,直到那天,我与小野以及铃木同学在放学后返回教室取回我因为粗心而遗留在班级里的书包,我本来不想麻烦他们的,说了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之类的话,但是她们有点过于热心肠了。
我听着身后的说笑轻轻推开了教室的前门,而映入眼前的画面,是那个平时不苟言笑的桐川同学。
她蹲坐在我位于后排的班级座位前,翻着我的书包,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身边的小野先开口了。
「抓到现行了!传闻中的偷窃惯犯桐川夕凪,没想到是真的」
「对象还是白石同学呢...」
从铃木口中听到我的名字,我才彻底反应过来,我被那个传闻中会偷东西的桐川同学...偷窃了?
为什么,这是我脑海中最快冒出来的想法,也是大多数人会产生的疑问。
一般而言偷东西分为两种情况,贪财和报复,报复是不可能的吧,在高中之前我从没见过她,即使是上了高中,我们之间一句话甚至一次视线交汇都没有。
贪财吗?我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吗?我一边思考着一边看向仍然蹲坐在地上的桐川同学。
啊,产生视线交汇了,她的目光很冷静,并不像一个偷窃犯被抓到现行的样子,同时,我感到一阵脊背发凉,她投来的是没有神色的目光,夕阳一般的暖色瞳孔,散发出的却是灰暗的气息。
硬要是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死了?
我并不是在咒桐川同学,我也没有那样的迷信,而是她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她的视线让我感觉到了难受。
三秒钟后,身边的小野快步走了上前挡住了我们的眼神交汇,她快步走到了我的桌前一把抓住了那只在我的书包里翻找的手,将其高举了起来,动作很凌厉,很快速,但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因为桐川同学并没有任何反抗,像一只提现木偶一样被举着拿着我东西的手。
是...勺子?我确信我没有看错,只是一个普通的勺子,放在便当盒里的勺子。
「勺子?」
我看向桐川同学,下意识的发出了疑问,她没有回答。
「那个,我是说,桐川同学,你翻找我的书包,就是为了...一个勺子?」
仍然没有回复,顺带一提,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桐川同学的音色,她难道是哑巴?
「需要我去找老师吗。」
这句话是铃木在我耳边说的,同时,我立马想起了传闻里的,偷窃的对象没有特殊性,偷窃的物品没有目的性,好吧,我就是那个倒霉蛋,只是一个勺子倒是也无所谓了,而且桐川同学这种神神秘秘的家伙,就算找到老师,老师也很难搞吧?
「无所谓了,只是..勺子而已,走吧,我今天赶着回家。」
「什么嘛,无聊,以为能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
小野说的有趣的事情,指的是那种事吧,抓到同学的把柄,胁迫,欺负之类的,我并不是会做那种事情的人,我也不想在未来把这种事情牵扯在我身上。
但是,小野是这种家伙,我大概能猜到。
这也是我在开学初接近她们的目的,和她们结成了小团体,小野是在开学的时候名声就传遍学校的那种不良女学生了,铃木则是两周就逃了三天课在外面挥霍的辣妹,他们俩也很投得来呢。
正常人在明知道她们是这样的学生时都会选择避开吧,我则有自己的心机,高中是金字塔阶级分明的地方,她们这样的出名阳角,一般都是位于阶级顶端的位置,我想让我的高中生活过得更好一点呢,只要保持自己的分寸就行了,就算她们做出什么过火的事情,也牵扯不到自己。
但是,我还有一份自己的私心,我说过自己理解不了桐川同学的古怪,而有的时候我也无法理解自己的古怪吧,简单来说,我-白石心音,也不是什么正常的人啊。
小的时候,我很喜欢也很擅长制作昆虫图鉴,蝴蝶,金龟子,甲壳虫,都是一些小孩子在外随便跑跑闹闹都能抓到的小生物,刚开始,大人们还会夸奖,说什么小心音未来可以去做标本师呀,生物研究员呀之类的。
我倒是对这些夸奖没什么所谓,只要他们不介意我的爱好就行,直到有一次,我抱回来一只在街上因为横冲街道被轮胎压烂了半截身子的猫咪,在抱回来的路上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了,笑脸开门迎接的母亲,在开门的数秒后变成了惊恐,立马将我和猫咪尸体分开,可怜的猫咪尸体就淌着血趴在门外,父亲听到门口的异样动静也赶忙过来。
也是这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可能得了什么病吧,我喜欢生命,跳动的生命,雀跃的生命,越过海浪的鲸鱼,叼着鱼飞行的海鸥,捕食的猎豹,我总喜欢看这些动物纪录片,直到那天我却在正在死亡的猫咪身上感受到了从所未有的生命力,不停跳动的脉搏,求生抽搐的身体,狰狞的痛苦表情,是生命力在不断涌现的象征。
但又当我看向门外那已经死透的尸体时,我却产生了难受,反胃,恶心的反应,因为一具死透的身体是没有生命的,我并不喜欢。
「原来,生物在死亡的过程中才是生命力最旺盛的,最美的样子啊。」
七岁的我,在父母面前说出了这样的话,真是糟糕啊。
我的父亲是西餐馆厨师,母亲则是手术医生,两个都是崇尚生命的职业呢,听到我说这样的话,一定很失望吧。
母亲却抱住了我,却也并没有多说什么。
十岁的时候,我和父母来到家庭露营主题的野外活动场地,正午休息时,一只因为可能是不知道从哪里而跌落而奄奄一息的野兔艰难的蹦哒到了我们的帐篷前,我亲手掐死了它,我的手腕沾满了鲜血,并不是兔子的血,是我自己的。
临死之际的兔子反抗的最为顽强,我的手腕被它的后腿创出了几道伤口,真美好啊,自己的疼痛,露出满意的表情做出可怕的行为的我被父亲看到了,我记得那时父亲看向我的表情,喂,别对着自己女儿这般扭曲的皱着眉头啊..那不该是对自己的孩子露出的表情啊。
但是,我自己也知道,问题在我。
父母亲是很好很爱我的人,也是很聪明的人,后来的生活里,他们加强了对我的教育,允许我制作动物的标本,但是不能刻意伤害动物,更不能伤害人,还有一系列对生命这一话题的课程呢。
现在想想,我有这么危险的思想,如果没有被好好教育开导可能已经在监狱里了吧,但是我的病是治不好的,我心底的渴望一直都在,在每一个人身上,我好奇着每一个生命,偶尔幻想着人们痛苦濒死的模样,不过我肯定是不会真的去做杀害别人这么愚蠢危险的事情的。
小野和铃木,两位金字塔顶层的生物,就是我高中生活的第一个观察目标,不过说是这么说,也只是一时冲动而已吧,所谓观察,也只是平时跟她们说说话吃吃饭,我才不会变成恐怖电影里的变态接近别人然后绑架折磨,看着人家痛苦的表情舒爽大笑,我是个病人,但不是变态,我还是有这样的自知的。
唉,现在这样想想,融入金字塔阶级可能才是主要目的吧,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偷窃事件发生的第二周,也就是开学的第三周,今天,我一如往常的在早上进入校园,走向鞋柜时,看见了那个对我实行偷窃的罪犯-桐川夕凪,她刚打开鞋柜,一些看上去像糖果纸碎屑的东西就撒了一地。
啊,是那个。
霸凌。
我的脑海中检索到了这个词,果然啊,不用想也知道是小野干的,这家伙可能已经把偷窃事件大张旗鼓的在整个学校里传播了吧,然后又干出了这种事,我是桐川的话,会告老师的吧,我们的老师圆小姐,是个特别负责任的好老师,并不是像那种韩国影视剧里默认霸凌行为能够出现的无良老师,但是桐川同学不会告老师的,我是这么认为的,要说理由,直觉吧。
她注意到了我,看着我好像在思考什么。
又来了,这种死了的眼神...于是我赶紧换好了鞋子走向了教室。
午餐时间是和小野以及铃木度过的,果然是她们干的,也如我所想的那样,小偷桐这个名号在学校里彻底传播开来了,明明作为当事人的我根本不是很在意啊,不过也无所谓,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桐川同学她也是活该吧,毕竟偷东西也算犯罪行为吧,即使只是一个勺子?
下午的课程也很无聊,班级里的窃窃私语偶尔听到的都是桐川同学的事情呢,不要啊,作为当事人,我很尴尬好吗。
随着下课铃声的打起,我立马收拾好了书包,等等,还有社团活动啊...我是生物部的部员,明明才入学一个月就已经后悔没有加入回家部了,白石啊,未来堪忧呢。
虽然是新人,但是我在社团里是比较亮眼的存在,毕竟是从小就制作昆虫标本的人呢,在开始社团活动后我又突然不后悔加入社团的行为了,制作标本确实是我喜欢的事情,社团里也都是懂行的学姐,他们会夸奖哪里处理的好,哪里需要改进,不像小时候的大人们只会一味的说你做的好。
不过我还是想早点回家,因为铃木和小野说要等我一起回家,我说你们啊,这样和没加入回家社有什么区别吗?
我和社团的学姐们礼貌招过手后迅速的回教室准备拿书包。
我打开教室的门,三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前,小野同学,铃木同学,还有那个桐川同学。
「啊,心音酱你来的正好,你不在的时候,这家伙又打算偷你的东西了,这回是你的钥匙,勺子你不在乎就算了,这回可是钥匙啊。」
小野踩着身下桐川同学的裙子,桐川同学以被制服的姿态跪坐在地上,铃木则是挡在侧前不想让对方逃跑,桐川同学像上次那样抬起了头看着我。
「白石,这回是真的很危险吧,偷钥匙什么的,是想入室抢劫的吧?」
「怎么处置这家伙,你来决定吧,因为偷的是你的东西,如果这家伙偷的是我的东西....」
我听不进他们说的话,因为现在在看着我的桐川同学让我想起了七岁那年的那只在门外死透的猫咪。
好恶心啊,胃好痛,为什么会这样。
桐川同学,是人类吗?
她没有反抗的表现,任由摆布的躯体,顺滑的黑色长发。
还有那我所害怕的眼睛,什么样的人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明明并不空洞,但是我却感受不到一点生机,明明有着很好看的暖色瞳孔啊。
尸体,我的眼中是一具尸体。桐川夕凪。
「喂,有在听...」
我别过身,避开向我走来搭话的铃木同学,径直走向桐川同学,我来不及去看此时的铃木是什么表情,我好像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一个鲜活的人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我的手掏向校服胸前的口袋,拿出了里面的东西,一把小刀。
嗯,我是个不会出于自卫目的却会随身带小刀的的人呢。
「等等,心音酱!」
耳边的声音对我没有任何提醒的作用。
我在桐川同学的面前蹲了下来,那把小刀划向了她的大腿,刻意避开了会造成严重后果的位置,我只是想知道,一个这样的人如果被伤害了,被制造了伤口,会害怕吗?会疼痛吗?会涌现我想看到的生命力吗?
一切的行为都是下意识的,直到鲜血从刀尖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的啪嗒一声在我脑袋中回响。
此时此刻,我面前的桐川同学,大腿上一道鲜明的伤口,鲜血向下流出,她却没有任何变化,她依旧是那样看着我,像一具尸体,我读不出她的想法,感受不到她的意图。
桐川夕凪,或许根本不是人类吧。
第二次偷窃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我看着在钓鱼台上被我所伤害的桐川同学,一阵和风吹来,她的长发随着风在摆动,最后,风在夕阳面前停了下来,到底该怎么形容桐川同学呢。
死去的夕阳。
「走吧。」
我对旁边的两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