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张属于我，另一张属于我的妹妹茉莉。

因为妈妈在我刚出生前离了婚，又和继父结合，所以自能摆脱婴儿车的年纪，我们就和继父的女儿茉莉住在同一房间，睡在这两张床上。

一起睡觉，一起洗漱，一起上学，一起画画、写作业，夜晚熄掉灯，一起趴在窗台上看星星。我很喜欢气泡水，她却说太辣了，讨厌到不行，所以冰箱里只有果汁。比起自己喝气泡水，我更喜欢和她一起喝各式各样的果汁。

我们总在一起，年幼的我们认为这理所应当，因为我们是姐妹，姐妹就该生活在一起。某年生日，我送了她一条有月牙点缀的手链，她也送我一条星星样式的——我们就像星星和月亮一样，提及此，就会想起彼。

直到三年级，我们分开的那天——茉莉和继父一同消失的那个清晨，我都觉得我和茉莉会永远在一起。即便在此之前偶尔会听到父母的争吵，我也总觉得，该分开的是他们，而不是我们。

自那天起，茉莉的床空着，我也总在清晨无精打采，完全睡不醒。妈妈说，从今天起那也是我的床了。可是，不会的，那是妹妹的，妹妹总有一天会回来，她没了床，又要睡哪里呢？

于是年幼的我就用美工刀把“茉莉”两个字刻在了那张床的深褐色床头，把“小桃”刻上了我自己的床头，这样一来，它就永远都是茉莉的，等她回来后，也不会来抢我的床了。

可是我没等到茉莉，起码在那个房间，我没等到她回来。

小学五年级，我和妈妈搬了家。妈妈那几年拼命工作、应酬，让我拖离了狭小的出租屋，住进了更大、更明亮的房子。以后我和茉莉不必再挤在同一间卧室，每天早饭都能保证吃上煎蛋，冰箱里常常备着我最喜欢的小番茄，因为我从小身体不好，现在生病时也可以去更好的医院——用妈妈的话说，我们的苦日子到头了。

可茉莉呢？我问妈妈。我想妹妹了。她只是摸着我的头，冲我笑，然后说——抱歉。

就此，我开始讨厌来自他人的道歉了。

在新家里，我让妈妈把茉莉的床搬进我的房间。她起初要把这张床放到隔壁空房间，说如果茉莉回来，她也有自己的房间——可那是不行的，如果把它放到隔壁房间去，我在床头刻的名字就变得毫无意义。

而且妈妈清楚，茉莉她不会回来了，她和爸爸断了联系，都不知道茉莉身在何处。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日益成长，在学校交了朋友，我们一起玩闹，经常去彼此家留宿。渐渐地，我习惯了没有茉莉的日子。

还记得小百合第一次来我家留宿时，惊讶地和我说，你房间居然有两张床。我指着床头，让她探身去看——那是我妹妹茉莉的床，我如是说。

可不知怎么，“茉莉”这两个字没那么容易说出口了。可能太久没提起过，生疏了，觉得它的发音滞涩了、黏着了。像是它只存在于悠远过去，如今念起，只像是在背诵某个需要填人名的历史知识点。

那一刻，我恍然发觉，自己竟接受了这样的世界法则——“小桃”和“茉莉”是可以被分开的。

起初我会为这种心理感到惭愧，自责。后来，我也逐渐接受了已然接受这种世界运行法则的自己。于是，我成了“小桃”——成了那个家里只有我和妈妈的，总是一个人在家的“小桃”。

茉莉的床变为了我的储物平台，懒得收纳的物件就会摆在上面，然后越累越高，直至某天，我坐在自己的床上，望着眼前的“杂物山”，开始怀疑那里从前到底有没有张床。

一切至此归于平常——或者说在我想明白这些前，自己简直是异常。

而如今，茉莉再出现在我眼前，出现在这间本该与她的存在完全互斥的房间里——她就赫然躺在那张刻着她名字的床上——这一刻，宛若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