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花坛里的晴空

作者:鸢音
更新时间:2026-07-30 0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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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25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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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2017年9月25日 理科十三班 刘萤)

成为一名高二学生,是什么感觉?


我此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般而言,都是处于起跑线的高一,或者即将迎来人生转折点的高三,才更有话题度。


而当看到「刘萤」这两个小字卑微地挂在期末成绩单的最后一行时,我就知道,自己不得不回答这个问题了。


这得从我们仙凌一中的一项制度说起。每学期,学校都会根据成绩调整实验班人员,我这个实验班的最后一名,自然要被扫地出门了。


我想到,父母给他们的宝贝女儿起这个名是谐了「流萤」的音。听起来是很优雅,结果轻罗小扇扑流萤,一纸成绩单把刘萤轻轻地扇死在高一的尾声。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黑色幽默,我真有着结束一切的念头。


这是因为我家长对我特别苛刻,也特别不信任我。我解释过无数遍考差是因为闹肚子,还找了监考老师作证。他们最后是相信了,可转头又说根本原因还是我实力太差,给我报了好几个补习班,强制我学理科。


我承认,哪怕身体健康,自己的成绩也好不到哪去,补习班是该上,何况补习的也不止我一人。但别人多少能享受点假期生活,就我月月火水木金金,再看班群里光鲜靓丽的假期生活,我那颗玻璃心就碎了一地。


后来,我没忍住退了群,也没人拉我回去。毕竟我和他们已经不是一类人,「亲不亲,阶级分」就是这个意思了。


直到此时我还很天真,觉得自己能像心理课讲的那样慢慢调整过来,结果一到新学期,各种有关「从实验班下来」的讨论就迅猛地把我淹没。我那颗该死的玻璃心又开始作祟,上课听不懂、自习学不进,满脑子都是那些声音,成绩不出意料更差了。


看了我这不中用的样子,他们更是恨铁不成钢,把周末全都变成了补习班,铆足了劲逼我学习。而我呢,理科本就听不懂,现在更是越学越抵触,刘萤的名字一直流,流到普通班下游。


这时我终于能回答高二是什么感觉了,四个字:暗无天日。


那就一了百了吧。


我本来想写遗书,奈何人生太短也太可笑,糊了几稿也没什么头绪。最后,我从讲台的笔筒里偷了支马克笔,倾尽毕生所学,在课桌上歪歪扭扭地临摹了自己的左手,对这个该死的世界留下一根不屈的中指。


大功告成后,我就去了之前基本不去的教室阳台——是说这学校环境还真不错,又有阳台又有花坛的。那些莫名其妙的男生还把果皮之类的东西埋进去,说是给花施肥,整出来一堆小黑飞。


人生的最后阶段,还有点小虫子飞啊飞做点动静地给我送行,花开得也挺不错,我真的要掉下泪来。


那就从花坛边往下跳吧。


也得看看下面的情况。虽然放学有一段时间了,但万一砸到哪个点背的,我还得在地狱里给这家伙道歉,届时我肯定两手空空,赔礼是不可能赔了,怪不好意思的。


真的爬上护墙时,我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四楼真的够用吗?


头朝下的话二楼都够用,但我听说跳楼的人都是脚先着地的。


死我不怕,我怕生不如死。


于是我调整姿态,寻找能让头朝下的角度,却又担心起,自己就算找到了角度,也有可能转体(n+0.5),n取0或正整数圈,到头来还是脚着地。


我告诉自己,正是因为下定了决心拥抱死亡,自己才会思考这些问题。


然后就在二楼的墙边看见了一方小小的天蓝色。


那是个被垫了塑料布,改成了水池的花坛,平静的水面倒映着正午湛蓝的天空。


一个女生出现在水池边,往水里撒了什么东西。


我不关心她在做什么。


但还是开口了:


「快走,别给砸到了!」


我不想留遗书,所以本来也不想留遗言的。


——————

(2017年9月25日 文科三班 罗青)

「快走,别给砸到了!」


头顶传来了这样一句高呼。


我起初以为有人要往下丢东西,心想是什么怪人高空抛物还装作心善地提醒楼下,打算揶揄一下她的伪善。


于是我冷笑着仰起头。


而后我的笑容僵住了。


一条腿在我视线难以对准的高处晃来晃去。

那个人又探出上半身喊了一句,而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已经放学了,只有我为了喂阳台里养的鱼,才多逗留了一段时间。没有人协助看守,我不能离开这里去拦她,否则正中她的下怀。


我也不敢出声,怕说了不该说的话刺激到她。


「你听不见吗!」


她喊了第三次,这次我听见了。


所以我更坚定地逗留,还故意朝她的方向探出上半身,以此迟滞其行动,而期盼着有老师或者校工能听到,然后阻止她。她气急败坏地又朝我喊了好几句,我充耳不闻,与她荒诞地僵持在一起。


最后,出乎意料地,她妥协了,缩了回去,在我的视野里留下蓝色的天空和红色的楼体,只有飞快的心跳声提醒着我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吗?』


她可能不是要放弃,而是要——


换一个地方实施计划。


这个猜测一经出现,我的腿脚就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她应该是在四楼,而我在二楼。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赶上,但此时此刻,这栋教学楼里或许只有我能救她。


我从小亲近自然,经常在外面跑,体质还是不错的。


我不停地暗示自己绝对能做到,结果真的越跑越快,以远高于放学下楼的速度冲上了四楼的走廊。我以为会听到她被别人劝阻的声音,或者干脆看到她被拦住的场面,但不知为何,走廊里空无一人。


公立学校的教职人员,准时上下班的意识还是太强了,哪怕是一中。


我没空细想,把脚步放轻,猫下腰巡过一个个教室的窗口,每扑空一个,心中就多生出一点担忧。终于,在走到第四个教室时,我发现了她的身影。


她面朝楼外,探头张望,像是在观察有没有人会再次干扰她的计划。她应当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不仅没有锁教室的门,还放任它虚掩。我轻轻松松就潜入了教室,像准备扑食的动物,一路摸到阳台的门前。


她真的很粗心,连阳台的门也没关,且站位离门不远。


我祈祷只有自己能听见那击鼓般的心跳声。


然后稍稍直起身体,做出弓步的动作。


她终于察觉到了端倪,而我的双脚也已脱离了地面。


撞击感结结实实地传到了身上,我们两人的呼声与杂物被碰倒的噪声混在一起。她拼命地想要挣脱,而我也拼命地收紧双手,把她死死按在地上。


然后,我听见了她高亢的骂声。她骂我多管闲事,骂自己倒霉,骂这个世界不公平,连死亡都不能给她。


我还是不出声,因为我只是追随着本能去救她,后面的思路也都放在了如何避免惊动她,所以完全没有余裕做任何安抚的准备。

还是没有人来,她也还在挣扎,把我蹬得生疼。不得已之下,我伸出双腿,借着体型的优势,整个人缠在她身上。东南沿海的九月底仍然酷热,汗水很快浸透了我们的短袖校服,我忍着劣质布料紧贴皮肤的瘆人触感以及灰尘进入鼻腔的呛感,一刻也不敢再动,任凭她抓挠我的手臂和大腿。


直到怀中的人瘫软下来,我才稍稍放松了控制,只握紧她的手腕,问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问题:


「为什么你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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