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2017年10月2日 仙凌古城 刘萤)
过了这么些天,我还是难以消除对那个人的怨念。
她让我丧失了自杀的勇气,却没有打消我自杀的念头。昨天上完补习班,我在外面一直逛到了饭点,也没有出现哪怕一辆车把我撞成肉泥。
我从小就很听话,父母说一不二的那种,所以他们肯定猜不到我今天又在江边的公路上游荡着寻死,而且变本加厉,连补习班都没去。
已经有几个司机躲过我了,其中一个还下车骂我走路不长眼,但看我穿着校服,很快就不跟我计较了。我想,再这样下去不仅达不到目的,反倒可能引来交警,到时候被抓回家去,更是生不如死。
手机在兜里发出振动,屏幕显示着补习老师的名字,我姑且接通了电话,说今天请假。这些老师本就是赚外快,对学生不太上心,三言两语就被我糊弄过去了。
然后,我继续沿着公路走。仙凌的市区很小,但我从小被关在楼里,很多地方都没去过,就连那个小有名气的古城,也是上了高中才因离学校近才多了些光顾——好像描述自己的话是不能用「光顾」的。
那些本该用于解题的知识,总会在我心情不好时蹦出来嘲讽我。
不上补习班让我获得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假期时光,但我现在除了地狱,哪里也不感兴趣。
地狱似乎对我也不感兴趣。
我自暴自弃地想着,一不留神就晃到了古城,翻新的建筑没什么意思。
然后,一不留神瞥见了那个人。
我不想和她打招呼,但她的眼很尖,马上就认出了我。
说认出是因为自那以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那天她问我为什么没有哭,我说你抱我那么紧,都快被你勒死了还有什么力气哭。
我没有跟她说的是,这么多年了,也没见有谁抱我这么紧过。
然后她笑,我哭,哭完又笑,笑我自己傻——早知道让她勒死我好了,我干什么要反抗,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我终归是很生气,也就没问她名字,她也没问我的,确认我没力气寻死就走了。那天我们没有被任何人目击,后来也没有任何流言传出,在保密这一点上,我其实是有些感谢她的。
毕竟,两个女生衣着单薄在没有人的教室阳台里抱成一团做不可描述的事——这种谣言传开的话我羞也羞死了。
现在她穿着不合季节的长袖长裤出现在我面前,大概是因为那天被我抓了,痕迹还没有消失。
她跟我招手,我懒得搭理,转身就走,却听到她烦人的脚步声。我停下来,转头怒视,一个看不懂的笑容跳到眼前。
「你再跟,我就去死。」
我威胁她,亲眼看自己救过的人去死肯定不是什么好滋味。
随即,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手腕。
「那现在呢?」
我看了看她的表情,她的笑意更浓了。
「你有病吧。」
「你有药吗?」
面对这种油盐不进的人,我实在没什么办法,只得被她拉着走——我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她体格比我大,而且当众拉拉扯扯好生奇怪,不如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
快步走了好几百步或者几千步,我瘦弱的身板终于扛不住了,开始求饶,说我不死了,能不能放开我,你捏得我好疼,我走得腿好酸。
她真的松开了,在我手腕上留下几圈清晰的红印。
「也是呢,这么怕疼,你死不了。」
我气血上涌,一时说不出话来,最后把自己气笑了。
她则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揉了揉抓我的那只手,问出了那个终究是无法避免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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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2日 仙凌古城 罗青)
这些天我一直担心着那个人,毕竟当时她的精神状态很不妙,又哭又笑,说话句句不离「死」字。
可我没什么机会见她。我们一文一理,教室相隔太远,也不可能像个跟踪狂一样监控她的行动,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有同学问我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说过敏抓的,也不知她们信不信。后来我干脆一装到底,穿了长袖长裤来上学,说皮肤起疹子。
再后来,就放假了。
十一长假对我来说既幸福又烦恼。我在教室养的鱼刚刚繁殖,苗子「起飞」才十天不到,既不耐饿又不耐运输,搞得我每天都要去学校喂一两次鱼。
结果,我在喂鱼返回的路上偶遇了她。
她拿死威胁我的时候,我其实很慌。我从小被溺爱着长大,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事到临头,除了打肿脸充胖子别无他法。就拿那天的情形来说,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出的那一系列决定,但凡有一个环节出了差池,都不可能在今天再见到她。
好在她看起来很单纯,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无论那天,还是今天。
我问了她的名字,她没回答,反过来问我怎么不好奇她为何寻死。
对于这个话题,我是有着准备的,因为我们是实际发生过的,抬头也见低头也见的同学。我不会主动勾起她不好的回忆,而倘若她来问我——
「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听一听。」
只有她想倾诉了,我去了解才有意义。
于是我们钻进稍微僻静一些的小巷,她说我听。
她寻死的原因并不复杂,连她自己都问我是不是很可笑。我没有否定,因为我在家查过,不要轻易否定寻死之人的观点,他们更需要被共情。
但网络告诉我的共情方法听着就很扯,我只好现编:
「要说可笑,也是这个逼你寻死的环境可笑。」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相当于变相攻击她的家人,再怎么说也是不礼貌的。
而她就像获知了什么真理,沉默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非要搞末位淘汰,为什么都来说我闲话,为什么除了学习什么都不关心我……」
眼看她又要哭了——我仔细看了看她的长相,恕我直言,很普通一小女生,但也让我感觉很真实。要是长得好看,最起码同学这边的闲话能少一大半。
我自认为正是因为长得好看,性格也开朗,才没有被深究养鱼、养爬、养虫,以及从实验班掉下来的事。
甚至于,性格开朗的一部分原因也是出于对外貌的自信。
然后她就说她恨我,因为我,她死不了了。
我暗自心惊,表面上则强作镇定,带着绝对很假的笑容跟她说:
「那要不来交换一下姓名?这样冤有头债有主,你也好知道自己恨着谁。」
她果然又骂了我一句神经病,然后气鼓鼓地说自己叫刘萤,「轻罗小扇扑流萤」,流字换成文刀刘。
这下我真的撑不住了,我被起名罗青的原因和她一模一样,当场大呼宿命。
「你拿我寻开心吧!」
我说我真的就叫这名,原因也真是这么个原因,而且要带她去寻开心。
是的,我一不留神就犯了个自相矛盾的错误,网上说不要和不开心的人提开心的事。
「把我气死你就开心了。」
她躲了躲脚,朝身侧挥了一下拳,竟然有些可爱。
我将计就计,也是将错就错:
「你不正寻死呢吗?」
她哑口无言,又做出一副要哭的样子。我以眼神逗她,她便泪汪汪地怒目圆睁:
「你弄死我吧!死在你手上正正好,因果轮回都在你身上!」
「哦,那要不这样,你干脆把性命交我手上,除了我,别人都不许动你,包括你自己?」
说着,我又把手搭上她的手。
今天你死不掉了,说什么你也死不掉了。
我很贴心,捏的不是之前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