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射入走廊，玻璃窗上有一层灰尘。光斑照在水磨石地面上，粉笔灰在光线中飞舞。

数学老师把一叠试卷放在了讲台上。纸碰到木板发出“啪”的一声。

“朝仓澪，满分。上来拿。”

澪把椅子推开。橡胶垫与地砖接触时发出一种低沉而沙哑的摩擦声。她走到讲台前，双手平举着把印有红色数字的试卷接过来。纸张比较薄，手指触碰到油墨的时候会有种麻木的感觉。

转过身来坐下。她打开蓝色的文件夹，将试卷放入透明的内页中，并且跟上一张满分卷的边缘对齐。

同桌真琴凑过来，嘴里含着薄荷糖。冷气跟暖和的呼吸一起吹到了澪的耳朵边。

“朝仓，你真的厉害。我昨天用学习软件做这套题的时候，系统都卡顿了两秒。你平时是怎么复习的？”

澪将文件夹合上之后又向上推了两厘米，使它紧贴在桌角上。“多做了几遍题。”

前桌结衣转过头来，下巴搁在手臂上，声音很闷：“现在就连AI也抢工作。朝仓，以后你进了大公司，可要多照顾我们呀。”

澪把头偏向一边，视线穿过窗户。操场边的樱花树只剩下了枯枝。天空被灰白色的云层笼罩着。上个月台阶上还铺满了花瓣，风吹过来的时候就会落在人的肩膀上。现在只有光秃秃的水泥地，清洁工用扫帚留下的也只剩下几道白痕了。

胸口有一块肌肉在收缩。她咽了口唾沫。

真琴手中的笔轻轻的敲打着桌面：“你们听说了吗？隔壁班那个神崎柚叶，中午又被教导主任叫到走廊去了。”

澪手上的笔停了下来。笔尖停在草稿纸上方，不动。

“她又惹事了？”结衣眨了下眼睛。

“昨天晚上在便利店附近的小巷子里抽烟，被巡逻的老师发现了。”真琴长叹了一口气，

“教导主任在走廊上训她，声音很大。神崎同学她就靠在墙边，一句话也不说。”

一滴墨汁从笔尖滴落下来。打到草稿纸上。黑色的斑点扩散开来。

真琴的胳膊肘碰到了澪的手臂，布料摩擦发出一阵微弱的声音。“跟那样的人走太近肯定会影响学习，对吧朝仓？”

澪看着那个黑斑。“我们不认识。”

也不想认识。

她自己在内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

笔尖接触到纸面，在纸上画出一条很深的直线，将黑色斑点一分为二。一串数字排列开来，间距均匀。

下午六点。公交车在柏油路面上行驶，非常颠簸。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下班的人，雨伞上的水汽混着便当盒里的饭菜香味，一股脑儿地冲进鼻子里面去。

澪将冰冷的车窗玻璃贴在自己的背上，十指抓住金属扶手。手指关节都变成白色了。她咬住下唇里面柔软的地方，一股铁锈的味道在舌头下面蔓延开来。胃里很不舒服，酸水往上涌。她闭上嘴巴，把东西吞了下去。

六点半。把手指按在指纹锁上。“滴——咔嚓”。防盗门打开。

她弯下腰把皮鞋脱掉，放在鞋柜最下层左边的凹槽里。把鞋跟向后推到底，与踢脚线相接。穿上棉拖鞋。

茶几中央放着五本参考书，塑封还没有打开。顶灯在塑料膜上留下一些白点。大红色的冲刺班招生简章压在最上面。

“回来了？先洗手吃饭。”母亲围着浅色围裙端出一碗白瓷饭来。浓稠的白气从碗口冒出，很快充满了整个餐厅。

澪把书包放到一边，打开了水龙头。冷水从手指缝里流过，带走了公交车扶手上残存的触感。

她又坐到了餐桌前面。白瓷碗放到她面前。排骨汤。汤上面有一层金灿灿的油，在灯光照射下会发出微微的光亮。

猪骨头熬煮时散发出的热气跟浓烈的腥味迎面扑来。镜片上蒙上了一层白雾。视线受阻，眼前只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发出的白光把他的脸庞切割成明暗两部分。

“东大附属中学内部教材，你妈妈让好多人帮忙才买到。”

语速较慢，语气平和但是很有分量，“把这本书吃透了，周末去封闭营听课。主讲人是去年一卷的命题组副组长。”

澪摘下起雾的眼镜，拿起汤勺。勺底碰到了瓷碗内壁。嗞啦——刺耳的摩擦声音，使人感觉耳朵被撕裂了一般。

热汤喝到喉咙里。油污附着于舌根处。食道被烫伤而出现轻微的痉挛。肉块没有咀嚼就直接滑进喉管。食道中间有沉重的感觉，并且慢慢往下沉。胃部的肌肉收缩起来。

自从澪小时候展现出一点学习的天赋后，母亲近乎每天晚上都会给她自己做这种，说是养大脑的食物。

但几乎从来没有问过澪她自己想要吃写什么。

不过澪也很清楚，就是母亲真问了，她自己也会为了省事说随便罢了。

“大环境不好，AI在优化基础岗。”

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表姐每天加班到深夜。维持住目前的名次，这口气不能放松。”

澪舀了第二勺汤。

“这次数学随堂测验得了满分，理综试卷也全对了。”她说出几个字的时候，喉咙很干燥。

“嗯。”父亲点点头，“周末加练两套试卷。你们班井上最近进步很快，别被落下。”

最后一口汤喝进胃里。瓷碗碰到了桌子。

当。

“我吃饱了。”澪把书包拿起来站直了身子。衬衫后背已经出汗了，湿冷的布料贴在脊背上。

“晚上把那套红色封面的理综卷子再看一遍。早点睡觉，别太累。”母亲的声音在后面跟着，语气温柔。

卧室的门关上了。没有锁。

白炽台灯亮了。冷白色的灯光照在桌子上。一本翻开的理综练习册旁边是一叠方格草稿纸。

澪把椅子拉过来坐了下来。右手拿的是黑色的中性笔。塑料外壳是冰凉的，而且很硬。

视线落到第四十二道大题上。数字，公式等在脑海中自动分解，重组。

手腕向下。停顿。悬在空中。笔尖距离纸面只有两毫米。

手腕处的筋突了起来。肌肉已经紧张到极点。向下按压。笔尖停在了空中。

由于过度充血，手指关节变成白色。指甲边缘深深的切入到手掌的皮肤里去。四个半月形的红色印记越来越深。钝痛沿着神经往上走。

胃里的排骨汤好像变成了沸腾的泥浆一样在翻滚。腥甜的味道一直冲到喉咙里。她张开嘴巴，大口呼吸着房间里弥漫着纸浆味，十分干燥寒冷的空气。肺部发出嘶嘶的声音。

“啪嗒”。手指无力。笔杆子打到练习本上，跳了半圈之后掉到了地上。

挂钟秒针划过12的位置。咔哒。咔哒。咔哒。

澪站起来。膝盖碰到书桌边沿，顿时觉得发麻。她向后退了两步，腿窝碰到床沿。身体失去平衡向后摔倒。脊椎撞到了硬木板做的床垫上。弹簧发出“咯吱”一声沉闷的呻吟。

没有拉被子。校服领口的纽扣一直卡在喉咙处。后脑勺陷入枕头中。两只眼睛睁大，望着雪白的天花板。

墙角有一条类似蜘蛛网的细缝。一撮灰尘挂在裂缝的地方，快要掉下来了。排骨汤的气味还留在鼻子里，怎么也除不掉。她手抓着床单，手指关节都变白了。心在胸膛里跳得非常剧烈。砰。砰。砰。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其实不愿意这样。”

很轻。比铅笔在草稿纸上写字还要轻。

澪翻了一个身，把脸埋在了枕头里。把那个声音给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