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一响，教室里就走了一大半人。

真琴从旁边蹭过来，手里拿着一支笔。“澪澪，上节课的笔记借我抄一抄。昨天打游戏一直打到凌晨两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澪把笔记本从桌角抽出来递给对方。打游戏打到两点，真有精神。

“你这字也太工整了。”真琴翻开，“上次下课你把作业放课桌之后，有好几个人背着你抄呢。”

前桌的结衣转过头来。“澪澪，教导主任是不是又把年级前十叫去开会了？”

“那还用说。”真琴头也不抬的说，“我们班主任在班会上都说漏嘴了，说你今年最有希望拿到东大的推荐。”

澪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还没定。”

真琴把笔记本合上递回去。“以后发达了要请我吃饭。”

说的好像我已经考上了一样。澪在内心默默吐槽一句，然后便接过笔记本，放进了抽屉里。

“哦，对了。”真琴又转过身来说，“澪澪，你最近怎么老是发呆？今天上课的时候也是。”

“没睡好。”

“你可别在关键时候出问题。”真琴歪着头看着她，“推荐名额就在眼前，不要胡思乱想了。”

“真琴。”结衣拉了一下她的衣袖，让她连忙住嘴。

“好好好，不问了。”真琴摆了摆手。

澪站起来，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了那听罐装咖啡。“出去走一走，透透气。”

走廊里没多少人。她向前走，但不知道要去哪里。真琴的话一直都在她脑海里回荡——推荐名额就在眼前，不要胡思乱想。

昨天晚饭的时候，排骨汤被推到她面前，父亲低头看志愿资料，旁边又补了一串数字。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桌子角，到现在还有点疼。她低头碰了下自己的膝盖。

走到东侧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向下的台阶通向食堂，向上的还没走过。抬头看，尽头是一扇门。

上面最好没人。有人的话，她就下来。

她站着听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说话声。

她向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顶楼很窄，角落里堆着一些旧海报，边角翘起来，被不知道从哪吹来的风吹得微微颤抖。

铁门虚掩着。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打印纸——「天台通道，未经许可，禁止入内」。红颜色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澪犹豫了一下，握着门把手向下压。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涩响。她用肩膀顶了一下。

门弹开了。

阳光比她想的要亮。风吹过来，裙摆贴在腿边。铁丝网之外，是摊开的整座城市。操场上的呐喊声飘上来，绕了一圈又被吹走了。

铁丝网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袖管在风里晃。

她顺着外套向下看。一个人靠着铁丝网坐着，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带挂在脖子上，领口敞开着。低头看着脚边一小片积水。手指间夹着一根白色的细杆。

还真有人。澪停在门口。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但她没有退。

澪向前迈了一步。

那人抬起头，扫了她一眼。没在她脸上多停一秒，就收回了视线。把细杆塞进嘴里，左手从裙子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银色的金属外壳，边角掉了漆。拇指按下去——“咔哒”，没着。又一下——“咔哒”，还是没着。第三下才窜起火苗。她低头凑近，烟头亮起红光。深吸一口，再把烟吐出来。

烟味。澪皱了下鼻子，向旁边稍微挪了一点。

“有事。”那人的尾音明显带刺。

一开口就是这种语气。这人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澪忍不住心想，但语气没带一丝不满。

“那个……”澪把咖啡罐换到另一只手，“我……能不能在这里待一会儿？”

那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下。

“你是谁。”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的调子。好像澪是谁根本不重要，但她还是问了。澪下意识的站直了一点。

“朝仓澪。高三的。”澪顿了一下，“你是……神崎同学？”

昨天真琴嘴里提的那个名字。隔壁班的。在便利店后巷抽烟被巡逻老师撞见。教导主任在走廊上训她，声音大得连自己班的人都听得到。

真琴说那话时候的表情和肢体动作，澪还记得一清二楚。而现在，那个人就坐在她面前。

神崎柚叶把烟夹在手指之间，没说话。打量了她两秒。在那两秒里，澪觉得自己像一份被翻看的档案——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手里拿着一罐咖啡，跟罚站似的站在天台门口。大概就是柚叶最讨厌的那种人。

“你来这干嘛。”

“吹风。”

“操场没风？”

“下面人有点多。”

柚叶把烟塞回嘴里。“你是来告状的？”

澪愣了一下。

“教导主任让你来的？”柚叶吐出一口烟，语气很平，“看到我在这抽烟，回去报告一下，再记一次过。是不是。”

“不是。”澪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快一些，“我不是来告状的。”

柚叶看着她。

澪低下头。手里的咖啡罐攥得死紧。完了。人家以为她是来打小报告的。早知道不问了。昨天真琴说什么来着——跟那种人走太近肯定影响学习。

她现在倒是想走太近，人家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她就站在天台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活像一个走错教室的新生。

“抱歉，打扰你了。我只是想上来吹吹风。你继续。”

柚叶转回去，靠着铁丝网继续抽烟。好像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问，澪的回答是什么都不重要。

澪站在天台东侧，跟柚叶隔了整整一个天台的宽度。她把咖啡罐举到眼前，拉开拉环——“呲”——气泡从罐口溢出来，溅到手上。她低头看着白色泡沫消下去，举起罐子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炸开。

她没皱眉，又喝了一口。

操场那边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很快又听不清了。风吹着铁丝网轻轻的响。信号塔上的红灯一闪一灭。远处楼群之间有条河，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你打算一直站着？”

澪转过头，不解的看了她一眼，“不能站吗？”

“随你。”

“那个，”澪说，“你中午经常在这？”

柚叶瞥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你问这个干嘛。“打听这个干嘛。”

澪立刻闭紧了嘴巴。

柚叶把烟拿远一点。“打算以后天天来？”她把烟灰弹掉。烟灰落在地上，随后被一脚碾散。

远处传来了午休铃的尾音。

柚叶把烟头扔在地上，捡起来，扔进角落一个空易拉罐里。然后拿起搭在铁丝网上的校服外套，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蓝色喷雾，对着身上喷了两下。薄荷味随之散开，把烟味盖了下去。

她路过澪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

“明天别来了。”

铁门重新被推开。门轴又发出摩擦的声音。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层一层的向下退。

澪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了，她才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走下楼梯。

推开防火门，走回教室。结衣坐在座位上，看见她进来的时候抬了下眉毛，好像想问什么，又没开口。真琴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有点干掉的薄荷糖印子。澪走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把下节课要用的课本翻开。

低头的时候，她闻到自己校服袖口上有一股烟味。淡淡的。不是她自己的。

怎么还跟着人走。

她皱了皱眉，在袖口上拍了两下。

拍不掉。

又拍了一下。

算了。

她把袖口往鼻尖凑了一下，又放下来。翻开课本。读完第一行，她又回到第一行。

直到上课铃响，她还是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