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弄湿了我的衣服,吃我一招——”
冰冰凉凉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刘海贴住了额头——世界成了模糊的一团暖黄色。
“哈哈哈——我厉害吧?”
晴栀的笑声很脆,在空旷的操场上弹来弹去。
她还捧着第二捧水,还没来得及泼出来,全洒在了自己的校服袖子上。
扎得高高的马尾在她脑后一抖一抖的。在金灿灿的光里,那个淡蓝色的方格发圈更显眼。
“……你完了。”
她说她是不小心的。拖把在水池里涮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脏水溅了几滴到我袖子上。
我低头扫了眼那几个灰色的水印,又抬头看她。她正一脸无辜地握着拖把杆,嘴巴抿着,但眼睛已经半眯了。
冲上去抢龙头。她“哎呀”一声往旁边一闪,两只湿淋淋的手在池子上方扭成一团。
龙头还没来得及关。水冲了出来,斜着倾泻而出,激了我们一身。
校服黏在背上,有些冷。但太阳又很大,晒得脸颊发烫。
凉爽和炎热搅和在一起,混合着青草的气息,像夏天本来就有的味道。
放学铃响过很久了。操场边上这个洗拖把的池子,平时没人来。
就是因为这样,这个家伙才可以这么放肆。
晴栀跑得太快了,我追不上她。
她绕到另一边,撑在池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我喊:“你先泼我的!”
“你先动手的。”我说。
“你先看我的!”
“看你一眼怎么了?”
“看我一眼就想泼我?”她问。
“对啊。”
我弯腰捧水,她转身就跑。水没能泼中她,反而溅了自己一脚。
两个人追了两圈,最后谁也跑不动了,蹲下来,面对面喘气。
她的头发散了半截,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左眼眼角那颗痣从头发缝里露出来。
她的脸平时就红扑扑的,现在更红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桃子。
“你是不是——”她喘了一大口气,“是不是傻,追不上还追。”
“你是不是傻,”我回她,“泼完就跑。”
她接着笑,蹲在那里整个人往前倾,差点一头栽进去。
拉了她一把,她的手指微凉,握在我腕上,温度正正好好。
“你才是傻,还差点掉进池子里。”
“你才……”
她说到一半,像给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就不开口了。
“我什么?”
我注意到,她身后的操场上,站了一个人。
晴栀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是身体已经僵住了。
我立刻松开手,乖乖把它放在背后。
班主任站在离我们两步远的地方,还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看着我们。他穿着那件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低着头,盯着地上那摊小水坑,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班主任什么都没说。我鼓起勇气,把头抬起来——他的眼神有点遥远,像是翻回忆录一样的表情。
“……老师好。”晴栀说。
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嗯。”班主任应了一声。
他没说话,把文件夹夹到腋下,打量了我们一会儿。
温热的风吹过来,湿透的校服粘在身上,袭来的是凉意。
“晴栀啊。”他终于开口了,“想好去市里的哪所高中没有?”
我愣了一下。头发乱成一片,衣服湿成这样,池子被弄得乱七八糟——不是应该先骂一顿、再罚站写检讨吗?
他却什么都没说,突然问这个。
“还没……”
晴栀的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小。
“这个地方小。”班主任说。
他抬起头,环顾一圈操场。
顺着他的眼光一起望去。红色的跑道褪了色,足球门框的漆掉了一大片,远处的教学楼墙面也有不少黄渍。
“没多久就可以走遍了,你也待不了多久。”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只是从来没人像他这样说出来。
手已经有些发白。绞着弄湿的衣角,水顺着指尖一起流下。
班主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晴栀,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无奈,是那种“我都懂”的感觉。
“我就不说你们什么了,”他说,“接下来的日子,好好珍惜。”
他把夹在腋下的文件夹拿出来,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和平时路过教室门口时一模一样。
晴栀还在原地站着。我也没动。
龙头还在哗哗地流。晴栀把它拧上了。
水声一停,周围就安静得可怕。
蝉鸣从远处慢悠悠飘过来,填满了讨厌的寂静。
注视着班主任微微驼着的背影。他走到操场那边,拐了个弯,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里。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去开了龙头。
水又流出来了。捧起一捧,在手心里晃荡,从指缝间一滴滴流下。
晴栀正背对着我,低头拧着校服袖子上的水,马尾歪到一边,露出后颈一小片白嫩的肌肤。
她没有看我。
只要手腕一翻,这捧水就可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她一定会“啊”地呼出声,然后转过身来追我,我们又可以笑成一团,和刚才那样,和之前每一次那样。
水在手里晃着,里面映射了一片湛蓝,以及白茫茫的一片云朵。
班主任的话还在脑子里转悠——“你也待不了多久。”他的语气那么平淡。
晴栀要考市重点,要往外走,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些事他不是第一个说的,也不是最后一个说的,但他是第一个当着我的面说的。
当着雨棠的面。
而晴栀从来没有和我正式提起过。
手在抖,水漏得更快了,像沙漏,一滴滴流淌着时间。
我忽然想,这一捧如果泼出去了,她会回头,会笑着追我。我会跑。然后呢?然后我们会一起回家,走那条不知走过几遍的街道,在那棵大槐树底下分开。
明天再见,后天再见,大后天也再见。
直到有一天——不,没有那么遥远,是很快,很快她要走了。
我慢慢把手放低了。
水落回池子里,激起细小的涟漪和液滴,荡了几下,慢慢不见了。
晴栀没回头。她不知道我刚才差点泼她一身。
我把手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一起回家?”我问。
晴栀转过头来。她的马尾还在滴水,脸还是红扑扑的,左眼那颗痣也还在。
她望望我,又望望开着的龙头,然后才开口。
“嗯,一起。”
她走到池子边,手伸到龙头下面。
“班主任刚才说的那些话,”她的声音被水声盖住了一丝丝,“你咋想的?”
“什么咋想的?”
“就是……去市里读书什么的。”
她把手从龙头底下抽回来,甩了甩,水滴溅在地上的小坑里。
“也没咋想。”我说。
但其实我想了,从班主任那句话开始,或者是那句话之前,就一直在脑袋里了。
她关掉龙头,靠到我这里来,仰起头,望了望天。
天很高,很蓝,已经有几朵云被夕阳染成了淡橘色,看上去酸酸的。
“他说的对,”她说,“地方太小了。”
我没有接话。
我知道她说的“地方太小了”不只是说这个学校,当然也是这个县城、这片天空。所有这些她从小到大看了十几年,再也看不出点什么新鲜的东西。
“你呢?”她转过头来,“以后要去多远的地方读书?”
我想了想。很远吗?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
对我来说,“以后”是一个很模糊的东西,不着急去想。
可她现在问了,我就想了想。想完之后发现,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不知道。”我说。
“那,”她笑眯眯的,眼睛成了一条缝,“有没有想我留下来呀?”
她是笑着说的,那种开玩笑的语气,声音逐渐上扬。
但,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只是觉得,心里莫名有些发酸。
也许是尝到天上那朵云的滋味了。
她的手从池子边缘抬起来,垂下去,垂在我们俩之间。她的指头微微蜷缩着,然后慢慢地、一根根地,扣进了我的指缝里。
她还在看着远处那片已经褪色的跑道,睫毛低垂着。
我们交在一起的掌心有些发汗。
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我也握紧了她的手。
可以清晰感受她骨头的形状,她的指甲微微嵌进我的手背,有一丢丢疼。
她低着头,嘴唇动了一小下,但又没有出声。
反正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样也好。
她的手收得更死了。
我们并肩往回走。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交错在地面上,我的脑袋与她的脑袋交叉在一起,像黏到一块去了。
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从教学楼的阴影底下穿过,走近暖黄的阳光里,又走近阴影里。
“雨雨。”她叫我。
“嗯?”
“手是不是抓的,有些太紧了?”
她动了动,想松一下,又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松。
直到她挂着一副泪汪汪的表情,我才发现,确实是有些……
应该松点的。
但她没说什么,也不动了。安安静静地被握着,温热又柔软。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过校门口那棵大树,叶子沙沙作响。地上还有一小滩积水,踩上去啪嗒一声,溅起的水花落在鞋上,冰冰的。
“好像都快毕业了耶。”
她突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欢快的样子,轻轻的、带点上扬的尾巴。
“嗯。”
“我们好像还有好多事没有一起做过吧?”
“嗯。”
“比如呢?”她问。
我想了想,脑子闪过一些画面——去村里的小溪玩水,摸那些很光滑的石头;给家里的大黄画上眉毛;在草地上打滚,在田间吃西瓜,比谁吐籽吐得远。
“听你一说,是挺多的。”
“那——”她拖长了尾巴,稍微走快半步,转过头来看着我。
她的眼睛是天蓝色的,像晴朗的天空,里面映着小小的我。
“要不要一起做些什么?”
她把那个“些”字拖得有些长,轻飘飘的,但她又扣紧了一点。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那颗痣,在光线里很显眼。她的脸还是红扑扑的,不是因为太热,是天生的。
“那当然了。”
我又想了想。
还能有些什么呢……
“呆。”
晴栀笑了。这次不是傻笑,是从鼻子哼出来的,带一些气音的那种。
“你才呆。”
她把手抽出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又重新扣上了,这次是十根指头相交在一起。
“这样才舒服嘛。”她说。
我没说话,脑子里不断扑通着“离开”的语义。
继续往前走。
路上没什么人。这条街走过不知道几遍了。
路边的店铺关了一半,卷帘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纸,大多都是“旺铺招租”,被吹起一个角,哗啦哗啦响。
卖豆花的老伯听说昨天去世了,原来的摊位上只有两个红色的塑料袋,那张折叠桌和防雨布再也没打开。
烧饼铺倒是还开着,炉子飘出芝麻和面粉烤焦的香气。水果摊的老板娘往外摆着西瓜。绿绿的一大个,全部堆在一起,成了一座小山。
晴栀在一家水果摊前停下来,看着那些西瓜。
“暑假我们去你老家吃西瓜吧?你老家的西瓜可好吃了。”她说。
“干嘛突然想吃西瓜。”
“不是想吃西瓜。”她转过头来,“其他的你自己想啦,呆瓜。”
与轻快的语气不同的是,她说这句话时表情很认真。
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我知道她什么时候在开玩笑,什么时候不是。
“……嗯。”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过那棵榕树,长长的须已经快耷拉到地上了。路过旁边那家倒闭的音像店,一个贴着“旺铺转让”的理发店。
那些东西一直在这里,从来没有觉得它们有什么特别。
但今天看着它们,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不是舍不得,是一种“以后可能看不到了”的感觉。
但看不到的不是我,是她。
“呆雨。”她叫我
“嗯?”
“你——会不会想我?”
她的语气很轻,也许是想从我嘴里撬出一个答案,她想听到的那种。
“会吧。”我说。
“会吧是什么意思?”
“就是会啊。”
她笑了,这次笑的很小声,像淅淅沥沥的小雨,让人感到很舒服。
她把手松开了一点,然后又握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抓好。
好像我随时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我们走到了街角的小卖铺。这里是我们分别的地方,她往左拐,穿过一条巷子,再走大概两百米,就到了她住的那栋楼。我直走,再走十分钟,就是我家。
她停下来,手慢慢抽出来,到了最后才真的松开。
手心空了。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我一眼。暖光照在她脸上。
“雨棠。”
“嗯?”
“谢谢你今天泼我。”
“是你先泼我的。”
“我知道,”她笑了,“所以谢谢你陪我疯。”
她转过身,走了。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她抬起手挥了挥,没有回头。然后就拐了弯,不见了。
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地上的影子晃了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一点她的温度,但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散掉。握了握拳头,想把那个温度留住。
在小卖铺那里站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直到天边的橘色变为了火红色,我才回过神来。
转身往自己家走。这次影子到了身前,拉得很长很长。
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颗泡泡糖。
是晴栀昨天给我的,西瓜味的,还没吃。
我摸到它,攥在手心里。包装纸皱巴巴的,硌着掌心。有点疼。但我不想松开。
街道很长。风很慢。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像在数着日子。
而一次次的明天见,也在计算着那天的到来。
这个夏天,又能有多少个明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