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湿地保护区刚下过雨,空气中还飘着草木的清香。乔望然背着采集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河滩上,正在进行每月例行的水生鸟类种群调查。
她刚完成学业,入职研究所不到三个月,正是对工作充满热情的阶段。
“再往前五百米应该有个观测点。”她核对着手里的GPS,拨开垂柳的枝条。
然后她听见了响动。
咚、咚、咚。很有节奏的声音,像是有人拿木棍敲击木桩。乔望然警觉地抬起头,四处张望,没看到人,只看到了远处一抹极为鲜亮的蓝色。
她举起望远镜细细看去——是一只翠鸟,正单脚站在水边的一根枯木桩上。
它比普通翠鸟大了一圈,羽毛呈现出一种近乎宝石般的蓝绿色光泽,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金色纹路。最显眼的是它脖颈处那一圈羽毛,蓝得发亮,像戴了一串天然的宝石项链。
“好漂亮的小鸟……”乔望然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那只翠鸟的动作很奇怪,它在木桩上一蹦一蹦地前进,另一只脚始终没露出来,而且每次落地都显得很吃力。
乔望然又观察了一会,发现它左脚的爪子有些不自然地蜷缩着,木桩上还隐约有暗红色的血迹。
这只翠鸟受伤了。
乔望然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去看看。她把采集箱往地上一放,蹑手蹑脚地靠近。
翠鸟明显察觉到了她的接近,它的羽毛竖了起来,发出警告意味的叫声。它的声音有些虚弱,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虽然有戒备,更多的却是……聪慧?
就好像人的眼神一样。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乔望然放缓了脚步,从背包里摸出常备的急救包,“我是研究员,就是……就是专门和小动物打交道的。你看,我有许可证。”
她也不知道这只鸟看不看得懂研究员许可证,但还是把挂证从脖子上取下来,远远地展示了一下。
翠鸟歪着头看她,似乎真的在辨认那张证件。乔望然趁机又靠近了几步,这次翠鸟没有躲,只是微微颤抖着,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乖,让我看看你的脚。”乔望然来到木桩前,这次她看清了——翠鸟的左脚爪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扎到划破了,伤口被水泡得发肿,边缘有些泛白。
她从急救包里拿出无菌纱布和生理盐水,轻声细语地和翠鸟说着话:“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啊。伤口得赶紧处理,不然会感染的。”
“你是不是捕鱼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什么了?最近是旅游旺季,这附近游客太多,总有人乱扔垃圾……”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手上的动作却异常轻柔。冰凉的药水触碰到伤口时,翠鸟瑟缩了一下,但没有挣扎。乔望然注意到,它的羽毛真的很特别——每一根都泛着蓝绿色的金属光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宝石。
处理好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乔望然又犯了难:“你这个样子,肯定没法抓鱼了。要不……我先带你回研究所?我们有专业的救助人员,还有给水鸟配的营养膏。”
翠鸟没动,盯着她看了很久。
乔望然以为它要拒绝了,但出乎意料的是,它主动跳进了乔望然的掌心。这只翠鸟虽然体型偏大,但重量还是比乔望然想象中轻,像一团暖融融的小绒球。
乔望然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她小心翼翼地把翠鸟放进采集箱里,留出足够的通气孔,然后雀跃地往研究所跑。
一路上,她不停地和箱子里的翠鸟说话:“我们研究所可好了,就在湿地边上,前面是河后面是山。我们教授特别厉害,脾气也很好。”
“哦对了,我叫乔望然,希望的望,然后的然。你想要个名字吗?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箱子里的翠鸟没吭声,只是用那双黑亮的眼睛隔着塑料盖看她。
“你不回我也没关系。”乔望然一点也不介意,“等你伤好了,如果想走随时可以走。不过要是你愿意,我们可以给你做个环志,这样以后就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了……”
她就这么一路碎碎念着,冲进了研究所的大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刚推开实验室的门,她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
“你跑慢点。箱子开了。”
乔望然猛地僵住。她缓缓转过身,看着采集箱——
箱盖确实被她刚才的动作震开了一条缝。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声音是从箱子里传出来的。
准确地说,是从那只翠鸟嘴里传出来的。
“你、你你你你会说话?!”
翠鸟用喙推了推箱盖,从缝里探出脑袋,语气平静:“嗯。我是兽人。”
乔望然感觉自己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听说过兽人,现在这个社会,兽人的存在已经不算罕见,但他们大多聚居在特定的群落,很少会在人类活动的区域出现——或者说,他们会伪装,有些个体的社会化程度很高,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更别说眼前这个看起来如此……如此精致的小家伙。
“我、我叫乔望然!”她结结巴巴地自我介绍,“是这里的研究员!”
“嗯。你说过的。”翠鸟说,“我叫朝朝。”
说完这句话,朝朝就缩回了箱子里,不再出声。乔望然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箱子抱进实验室,轻轻放在工作台上。
她盯着箱子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猛地冲出门,跑到无人的走廊打电话:“教授!教授您快来!我救了一只兽人!会说话的兽人!”
研究所的负责人,她的老师李教授,戴着厚底眼镜,平时总是慢悠悠的。但当这位快六十岁的小老头儿听到“兽人”两个字时,几乎是飞一样地冲进了实验室,白大褂的衣角都在身后飘了起来。
“在哪呢?兽人在哪呢?”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乔望然指了指采集箱。教授小心翼翼掀开盖子,看见里面那只蓝羽翠鸟时,眼睛都瞪大了:“翠鸟兽人?!活的?!我的天,这可是极其稀少的品种,文献记载寥寥无几!”
他立刻戴上手套,取出各种检测仪器。但任凭他如何询问、检测,朝朝都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趴在工作台上,任由他们摆弄。
“奇怪……”李教授摘下手套,“望然,你确定她会说话?”
“确定!她说了她叫朝朝!”乔望然急急地保证,“刚刚还提醒我跑慢点!”
教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文献上说翠鸟兽人确实性格内敛,不爱说话。可能刚才那是……应激反应?”
他转向朝朝,用最温和的语气问:“朝朝,我们对你没有恶意。你的伤口需要专业治疗,介意我们帮你处理吗?”
朝朝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我们开始处理了?”教授试探着伸出手。
朝朝没躲,也没回应。
一直到伤口重新清创、上药、包扎完毕,朝朝都毫无反应。教授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毕竟对人类抱有戒心才是大多数兽人的常态。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又问了一句:“我们研究所正在做兽人习性生态研究,朝朝,你愿意在养伤期间配合我们做一些观察记录吗?当然,完全是自愿的。”
房间里很安静。过了足足一分钟,正当教授以为不会有回应时,朝朝突然开口了:
“要她陪着才行。”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响起,教授和乔望然都愣住了。
“要谁?”教授下意识地问。
朝朝用爪子指了指乔望然:“她。”
教授看看朝朝,又看看自己的学生,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这样啊。望然,你什么意见?”
乔望然还在震惊于朝朝会再次开口,被教授一问,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点头:“行!当然可以!我照顾她!”
“那就这么定了。”教授拍拍手,“望然,你的野外调查暂时暂停,专心照顾我们的特殊客人。记住,兽人虽然看起来和动物相似,但享有基本人权,要尊重人家的意愿。”
“我知道的教授!”
“还有,”教授凑近她耳边,小声说,“记得写观察日志,越详细越好。翠鸟兽人的资料,这可是能发顶刊的。”
乔望然哭笑不得:“教授,您这是让我利用救命之恩做研究啊?”
“这叫互利共赢!”教授义正词严,“好了,我去看文献了,有事叫我。”
他哼着小曲儿走了,实验室里只剩下乔望然和朝朝。
乔望然搬来一张椅子,坐在工作台边,和朝朝平视:“那个……朝朝,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朝朝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你饿不饿?想吃什么?吃不吃鱼?我们研究所对面就是河,可以给你弄新鲜的!”
“嗯。鱼。”朝朝简洁地回答。
“好!我这就去!”乔望然立刻站起来,又想起什么,“你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
“可以。”
“那好,我很快就回来!”
她几乎是飞跑着出了门。工作台上的朝朝看着她的背影,下意识地梳理了一下脖颈处的羽毛,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
乔望然效率很高,不到半小时就提着一尾还活蹦乱跳的鲫鱼回来了。她特意借了研究所食堂的厨房,用清蒸的方式做了一份鱼肉泥——这是她之前看到过的,适合受伤鸟类食用的食谱。
“来,尝尝看。”她把小碟子放在朝朝面前,“我特意照着食谱做的,上面说这样最有营养。”
朝朝看着那团精心处理的鱼肉泥,又看看乔望然期待的眼神,低头啄了一口。
“怎么样?”
“……淡。”
乔望然立刻起身:“啊,你们兽人的口味是不是比较重?我再去加点盐!”
“不用。”朝朝又啄了一口,“可以。”
虽然评价简单,但乔望然发现她的进食速度不慢,显然还是满意的。
她坐在旁边,托着腮看朝朝吃饭,心里乐开了花——会说话的翠鸟诶!还会提意见!这要是说出去,谁能信?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这只漂亮的翠鸟,会在未来走进她心里多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