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柚叶。

黑板上的粉笔发出干燥的摩擦声，像某种细碎的雪，在午后的教室里缓慢落下。

“这道题的关键在于构造辅助线——”

数学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很稳。窗外阳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一条一条地落在课桌上。我低头看着练习册，函数图像在纸面上延展开来，像是通往某个我并不打算抵达的远方。

我握着自动铅笔，却没有动。

我，喜欢柚叶。

这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出现，安静地，又固执地。它不像公式那样有明确的起点和推导过程，也没有解题步骤。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从哪一刻开始成立的。

——是她第一次在我发言后回头冲我笑的时候吗？

——还是那次下雨，她把伞往我这边偏了一点点，结果自己肩膀都湿了？

我不记得了。

“空庭同学。”

我猛地抬头。

“这道题的答案是多少？”

全班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我站起来，脑袋有一瞬间空白，然后凭借本能看了一眼刚才随手写下的草稿。

“……三分之二。”

“嗯，坐下吧。”

粉笔又开始在黑板上滑动。我坐下，手心有点潮。

我成绩一向很好。至少，在别人眼里是这样。冷静、稳重、不会在课堂上发呆，更不会在数学课上想些奇怪的事情。

可是现在，我连“构造辅助线”这几个字都听不进去。

因为柚叶。

她就坐在我右前方两排的位置。靠窗。马尾扎得很高，露出后颈一小段白皙的弧度。她低头写字的时候，发尾会轻轻晃一下。像风吹动细细的铃。

我假装整理笔记，目光却不自觉地飘过去。

她正在认真听讲，笔记写得很整齐。偶尔会皱眉，然后咬一下笔头。她喜欢薄荷糖，课间总会含一颗，所以有时候靠近她时，会闻到很淡的清凉味道。

我其实不太喜欢零食。连糖都很少吃。矿泉水就够了。透明、没有味道，很适合我。

可是柚叶不一样。

她的世界好像总是比我热闹一点。

我们是同学。高二A班。从一年级开始就是同班。也是朋友。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会一起吃午饭。会在放学后顺路走一段。会聊漫画、小说，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她在讲，我在听。她讲到兴奋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像夜里突然点起的灯。

我喜欢看她那样。

不对。

我喜欢她。

这两个句子之间，其实只差一点点距离。可我花了很久才承认。

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没有戏剧性的瞬间，没有“啊，原来是这样”的顿悟。只是某一天，当她靠得太近，我的呼吸忽然乱掉；当她被别人叫走，我会下意识地失落。

然后我才意识到，这种感觉，已经不是“普通朋友”可以解释的了。

“下面这题大家自己做一下。”

教室里响起翻页声。我低头，在本子上写下题号。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其实不太清楚。

我对恋爱几乎一无所知。没谈过恋爱，也很少看恋爱题材的作品。偶尔会看些轻小说，但更多是文学类的东西。那些书里的人物会用很多华丽的比喻去形容心动。

可我现在的感觉，很简单。

简单到只有一句话。

简单到让我有点害怕。

因为喜欢这种东西，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我试过像以前一样和她相处。笑着听她吐槽学生会的工作，陪她去自动贩卖机前挑饮料，放学时一起讨论作业。

可是最近，我发现自己很难再“普通”下去了。

她靠近时，我会紧张。她无意间碰到我的手，我会一整节课都静不下来。甚至连她叫我的名字，我都会多想一秒。

——铃乃。

她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日记里写别的内容了。

我有记日记的习惯。从初中开始。每天睡前写几行。最初只是记录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慢慢变成整理情绪的方式。

上周末，我翻了翻前几个月的日记。

翻着翻着，我停住了。

几乎每一页，都有她的名字。

“今天柚叶上课打瞌睡，被老师点名。”

“放学时柚叶说她新买了一本漫画。”

“柚叶今天扎了不一样的发型。”

“柚叶……”

“柚叶……”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知不觉，我的生活已经被她填满。

原来我早就不是“最近才喜欢上她”。只是一直没有承认。

“空庭，你这步算错了吧？”

旁边的同学压低声音提醒我。

我低头一看，果然在最简单的地方出了差错。

“谢谢。”我小声说。

我很少犯这种低级错误。

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教室里空调的风轻轻吹动窗帘。阳光的位置已经移动了一点。

我又看向柚叶。

她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回头。

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我心脏跳得很明显。

她愣了一下，然后对我笑。很自然的那种。像是在问：怎么了？

我连忙低头，假装继续写题。

太糟糕了。

如果只是朋友，我不该因为一个笑就乱成这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告诉她吗？

可是如果说了，她露出为难的表情怎么办？如果她觉得困扰怎么办？如果连现在这种并肩走在放学路上的关系都失去怎么办？

我不想失去她。

至少现在这样，还能每天看到她。还能听她叫我的名字。

黑板上的题目写满了一整面。

“好了，下课。”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几乎松了一口气。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此起彼伏，教室一下子变得喧闹。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已经站起身往门口走。

我合上笔记本，指尖还残留着一点铅笔的灰。

心里的那句话，却依然清晰。

我喜欢她。

而她现在，正从座位上站起来，朝我这边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