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代雪看见她们在樱花树下玩闹。
几个身影,轮廓柔和,笑声像铃铛的余韵。樱花不断落下,粘在她们扬起的发梢,汗湿的额头。
有人回头,朝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
可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她们是谁呢?
另一个身影从背后扑来,搂住她的脖子,气息温热。
这又是谁呢?
她不知道。名字、容貌,全都被岁月或她自己,洗成了空白。
只有感觉残留着:牵手时掌心的温度,练习飞行时风掠过耳边的呼啸,还有笑声,很多很多的笑声。
但这些,都要被取出来了。
为了那滴至黑的毒,那能终结一切的“魔女因子”,她必须把这些早已残缺的记忆剥离。这是只这滴至黑毒药微不足道的代价而已。
魔女的意志即是她的魔法。她只是想要它们出来,它们便化作光尘,从她心口那并不存在的伤口中,一缕缕飘散。
月代雪垂眸,看着最新一缕从指间升腾的光尘。
它比其他更亮一些,颤动着,试图变成一只蝴蝶的形状——姐姐?或者是母亲?
那是一个总是带着暖意,嗓音能抚平所有褶皱的存在。她记得被抱在怀里的安稳,记得额头被亲吻的触感,记得那句话:
“雪,你是个温柔的孩子啊。”
“是吗?”
“雪,记住这份温暖。”
“为什么呢?”
“因为温暖是活着的证明啊。”
可说话的人是什么模样?长发还是短发?眼睛是什么颜色?笑容是怎样的弧度?
月代雪不记得了。
光尘融入了她面前悬浮的那一小团深邃的黑暗之中。
[值得吗?]
心底那个赤红的影子在嗤笑。
[那些登上岛屿的刽子手早已化为尘土,如今在地上行走的,不过是与你素未谋面的后裔。向他们复仇,真的有意义吗?]
[你的回忆几乎全是空白,还要为这些空白复仇?]
月代雪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机械地重复着剥离与调配。
[你的姐妹们,你还记得她们是怎么死的吗?]
记得。
当然记得。
只有这个,绝对不会忘记。
人类的舰队从海平面出现时,姐妹们还在樱花树下唱歌。她们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商船,会带来外界的新鲜故事和有趣的货物。
直到第一发炮弹落在岛屿中央。
火焰吞噬了樱花,吞噬了草地,吞噬了木屋。崇尚和平的魔女们被野蛮的人类一个个杀死。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那是她最后一次哭泣。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流过眼泪。因为眼泪是温暖的,而温暖只会让人软弱。
魔女不需要意义,只需要结果。
去跟死去的姐妹们诉苦吧。
[很好。]
是的,人类是丑恶的,是野蛮的生物。
他们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病毒集合体,在名为文明的培养皿中肆意增殖。
她亲眼见过他们如何因恐惧与贪婪而屠戮同胞,也见过他们如何在屠戮之后,继续繁衍,争斗,掳掠。
她只需要在这座巨大的培养皿中滴入名为“魔女因子”的毒药,等待其扩散,发动“魔女杀手”,一切就会归于寂静。
月代雪收回那滴至黑的剧毒。
你看,你们用火焰与嘶吼夺走一切,而我只需一滴毒药,就能带走你们整个世界的未来。
好了,这样就好。
让一切都去往那个没有痛苦的彼岸吧。
她望向远处的城市,她早已习惯黑暗,可今夜,心底却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疲惫的空洞。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
像是她已经不再是她自己。
河面里的倒影陌生而冰冷,眼眸里没有任何情感,只有深不见底的虚无。
这就是她想要的吗?
月代雪不知道。
她只知道,等到复仇完成的那一刻,她也会随着人类一起消失。没有了仇恨支撑,她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而这样也好。
至少,在那个没有人类的世界里,她或许能再次见到姐妹们。
最后的大魔女月代雪,开始播撒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