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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是我讨厌的冬天,湿冷的空气贴在我的手背和脸上,伴随簌簌冷风穿透毛孔深深扎进我的皮肤里。
一张被风撕下的公告就在这时飘向我,拍在我肩上,又滑落在地。我低头看去,是图书馆的公告,上面印着“图书馆升级,新增阅览区”几个字,那张公告纸就这么掉在了泥地里。
好像有新的地方可以去了。
然后,我顶着冷风走进教室,像完成每天固定的程序一样,把书包丢在椅子上,掏出课本准备早读。
教室是灰白的,世界是无聊的,有趣的事情好少。
黑板版头写上的日期是11月22日。作为备考生的我们,再过个大半年,就该高考了。
再打发半年时间,就可以换个环境了吧。不知道大学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也不知道该不该期待。
下午最后一节课又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反复强调某个必考点,那语气仿佛在宣告世界末日。同学们都挺直腰板奋笔疾书,像是只要丝毫不差地写下来就能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似的。
这种集体紧张感像是把空气都凝成了固体。让人真透不过气,真无聊,真麻烦。
随后的二十分钟是随堂测验。我把能算出的答案填入框里,不知道的,就随心填上几个顺眼的数字。
最后,伴随着下课铃声。我在姓名栏里,草草写下“孙雨微”三个字,起身交卷。
这是一所寄宿制学校。身为高三学生,我们晚上七点都得准时回教室上晚自习,因此我并不需要收拾书包。
我只是把手机、钥匙和饭卡匆匆塞进口袋,心里盘算着要去一个地方——学校图书馆新阅览区。
这对我来说算是个新奇的地方。算是毕业离别前的限定场所吗?“限定”这个词有着难以描述的吸引力。
我对此多少有点好奇。
刚踏出教室门,我的手臂就被人拉住了。
“一起去吃晚饭吗?”高晨露拽着我,语气熟稔。她是我的朋友,或者说,是身边比较熟悉的人。我们经常地一起吃饭、逛小卖部、聊天八卦。
“不了,想去图书馆看看。”
“啊?现在去那儿干嘛?”她露出疑惑。
“不干嘛,就是去看看新开的阅览区。”
好难向她解释那份由“限定”一词勾起的好奇啊,这好奇可比去食堂吃难吃的饭菜有意思。
高晨露松开了手,没再多问,只是说:“行吧,那晚自习见。我找阿萍去吃饭了。”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朋友给我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他们很重要,不能不存在,但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时不时感到缺了点什么。
图书馆里书本和木质座椅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馆内异常安静,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印象中我在这将近三年的高中生活里,来图书馆的次数十只手指都数得完。
往常只是在借阅区匆匆找几本书,便转身离开,毕竟这里连个能安心坐下看书的角落都难找。
走到借阅区,抱着随便看看的心情,我开始在悬疑小说的书架搜寻。这类型小说的数量同样是十只手指都数得完,确实,这不是以高考为目标的学生该看的书。手指掠过书脊,最后停在一本暗红色封面的书上。
看着有“杀人事件”字样的大红色标题,我抽出那本书,走到自习区。
可能是刚刚开放使用的缘故,新阅览区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正坐在那儿翻着闲书,更多学生把这儿当作自习区,对着复习资料奋笔疾书。
我选了一个觉得舒适的位置坐下。靠窗、角落,附近都没有什么人,很清净。除了斜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坐着一个女生。
她在低头看着摊在桌面上闲书,我只能看见专注的轮廓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手指。我盯着她的身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扫过其他同学放在桌面上书本。拿着推理小说的我,算是少数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也不是不想学习,但今天只是来探路,连书包都没带,自然也不会有复习资料。
今天就先看看这本书打发时间吧。
翻开第三页,是本格推理小说的标准引子——登场人物简介。然后,我就看到了一个被人用水笔圈出的人名,旁边还画了个箭头,写道“这是杀人凶手”。
噗嗤。
我笑出了声,糟糕。
突兀的笑声惊扰到了坐在附近的人,好几道目光同时投向我,又迅速移开。
只有一道目光例外。
它来自斜对角的座位,冷冷地扎在我的笑容上。
——是那个女生。
我仔细地看了她一会儿,之前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她戴着黑框眼镜,长发如瀑,垂过肩头。她的视线却越过镜片,笔直地落在我的眼前——那双深邃眼睛,蓄着难以读懂的神情。
是错觉吗?她在看着我。
就在我几乎要以为这是某种错觉时,一句几乎被空气吞没的话语,从那个女生的方向轻轻传来:
——“你们满意了?”
是在对我说吗?还是我误解了?我身边似乎也没有其他人呀。
我无法确定,也没有回应她,只是移开与她对视的目光,翻开下一页继续看下去。
只是心中泛起奇怪的感觉,这一句话钩住了我的好奇的心。
不想挣脱。
然后,我开始偷偷看她。目光从我的刘海穿过,掠过她的侧影。先从她的侧脸开始,我看到她的睫毛、鼻梁和下颌的线条。是一种很柔和的线条。脸部再往下,然后是肩膀的弧度,校服外套包裹住的肩胛骨轮廓,最后落回她握着笔的指尖是,是一只指节分明的手。
就像我正在看的这本小说里的侦探观察着目标人员,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线索。她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我无声地收进眼底,在心里反复揣测。
这人刚才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