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反刍这受之有愧的伤疤
「我说过的吧,音白。
不用怕破坏我的心情。
能听你说出想说的话,就是我在你身边时最想做的事。」
「…」
「真的哦?想说什么都可以。」
「……不要安慰我。」
「嗯。」
「不要被我的想法,污染。」
「…嗯。」
「不要…讨厌我…。」
「绝对不会讨厌你的。」
「…」
「…」
「好想死啊。」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被悄无声息地抽了出去,没有剐蹭到我任何一寸内脏,却让我失了力气。
「…好想,死啊…」
「但就算……」
「……」
「我也…不会是…最痛苦的那个。」
「我明明,有很多,别人没有的。」
「却还…生无可恋。」
「一点都,不值得可怜。」
西园寺同学一句话也没有说,
只是一直,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虽然我看不见她的脸。
但她的脸上,一定是,始终未变的,淡淡的笑容。
我抱住自己颤抖起来。
接着西园寺同学也俯身抱住我。
我发颤的,微闭的眼睛所看到的,很快被西园寺同学的温热的脖颈占去。
在某个瞬间,我仿佛产生了,面前的事物已经成为了我的整个世界的想法。
我想做些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有做。
可心脏中的混杂的情感就这么自作主张地溢出来。
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只是放任它疼痛下去。
别去猜。
1「因为发声所以注定要发生 因为被爱所以悲哀油然而生」
是从什么时候起,人们开始会将虚假的心情展现给彼此了?
用夸张的神情表现惊讶和兴趣,用恰到好处的笑容表现喜悦和兴奋,背地里却能轻易地嘲弄对方,毫无愧意地轻视对方的情感,把交付给自己的信任当作笑料…
我曾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事,就像坚信水不会向上流一样。
爸爸妈妈告诉我:只有以毫无保留的真心对待他人,才会反过来得到他人的真心。
还有课本上的文字、老师课上的教导。
他们反复向我阐述这个事实。
那么,这一定就是真理了吧。
我深信不疑。
于是,别人在我面前做了我不喜欢的事,我会把「讨厌」给他看;别人滔滔不绝讲着我没兴趣的事,我会把「不满」告诉他。
就算之后要花些心思在其他地方找补,我也不会改变做法。
因为我不想,不想对大家隐瞒自己的心情。
我绝对…不想说谎。
然而。
「——西园寺,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回过神,我已经被国小的同学说了这样的话。
「这种话只有不懂事的小孩才会说!为什么…你就不能体察一下别人的心情呢?」
…为什么…?
「就算你不喜欢,摆出笑脸附和几句又能怎样?做出彼此都期望的反应,这样才是正确的相处方式吧?」
这不对…!
「明明是可以让大家都开心的道理,你却一点也不明白…既然这么喜欢做惹人不快的事,你就一个人留在这里好好反省吧。」
不是这样的…
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
大家都在用冷冰冰的眼神责怪我,视线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害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究竟…究竟什么才是对的?如果是爸爸妈妈,他们会给我什么回答?
可当我还在犹豫时,我就已经错失了发问的机会。
爸爸从家里离开了,和一位我曾见过,却叫不上名字的女性。
后来我知道这叫「外遇」,意思是他放弃了我和妈妈,要去和另外的人一起生活。
我没有见到两个人吵架的场面,回家时房子里只剩下一位红肿了眼的女性——她用发抖的手把头发撩开时,我才敢确定她是妈妈,是那个总是笑着和我,还有那个男人一起吵吵闹闹的,妈妈。
那时的心情,我再也,想不起来了。
那个男人后来偷偷来看过我,要我和他一起走。
我一言不发抱着膝盖,眼睛盯着脚趾头。
直到他絮絮叨叨着把手伸向我的肩膀,把密密麻麻的话语从嘴唇、牙齿、舌头,还有唾液之间,挤压出来,挤压过来。
直到那句话钻进我的耳中。
「…我是爱你的,因。」
「你说谎!!」
几个简单的音节瞬间击穿了我的反射弧,我顿时像被踩中尾巴的野兽一样发狂。
妈妈担忧的,呼唤我名字的声音,和那个男人急忙离开的脚步声先后响起。
他在骗我。
明明骗人是不对的,可他还是骗了我。
他如果真的是爱着我的,就不会…就不会冒着失去我的风险背叛我和妈妈。
家人之间,「血浓于水」的,十年时间搭建起的情感,却要以一个外人的…爱情,为前提。
荒唐。
虚伪。
可笑。
全部,都是假的。
他的爱情。他的亲情。他的笑容。他的慷慨。他的眉目。他的亲吻。他的言辞。他的承诺。他的礼物。他的拥抱。他的眼泪。他的狼狈。他的从容。他的和颜悦色。他的苦口婆心。他的若有所思。他的一言一行。他在产房外焦急的踱步和摇篮边欣慰的笑脸和枕头上摊开的故事和睡梦里喃喃的声音和回家时紧紧的拥抱和脸颊上硬硬的胡渣,和,和他,哈…哈!
全部都,全部都,全部都。
全部都…
全部都…!
全部都是谎言!!
在我意识到妈妈正在抱着我哽咽时,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所以,妈妈你的爱也,是真的吧?你的眼泪和颤抖,也,不是谎言吧?」
我这么说了。
不对。
我没有开口。
我…没有,开口。
没有。
我向妈妈,隐瞒了自己怀疑的心情。
我,和那个男人做了一样的事,向最亲近的人吐露谎言。
我被迷茫淹没了。
浑浊没过头顶,让我呼吸困难。
不知怎地上了国中,坐在角落的我没有成为阴角的想法,但也不知道要怎么和人相处。
每一个向我展露的笑容都被打上怀疑的指控,无论是怎样的证词都无法消解。
每一段窸窸窣窣的声音都被歪曲成明嘲暗讽,自作多情的我在心里把听到的贬低都强加在自己身上,擅自臆测别人的心思,把可能的真诚与善意统统笼上阴云。
人们在红黑色的世界中张牙舞爪,所有举动都像在为獠牙淬毒。
我被心生的恶火日渐烧成灰烬,还恨自己为何执拗地不被随便哪一阵风吹散。
我本该在这里灰头土脸地埋着,等待有一天被某种现实连根拔起。
直到,有人第一次喊了我的名字。
「那个人真的很讨厌啊,西园寺同学也这么觉得吧?」
我转过头去,背上很快渗出冷汗。
又是这样。
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像极了,那个时候。
但是,不一样,这次不一样。
它们在等待我的回答。
它们在期待我的回答。
而我,只要,
用话语,
虚假的,
无法传达任何心情的,
虚假的话语,
就可以表达出她们想要的意思,
就可以成为她们的一员,
就,不用再孤身一人了。
只要张开这张嘴。
只要说谎…说谎,只要说谎就好了。
如果。
如果,真的是这样…
如果真的是这样——!
…
「我就知道!西园寺同学也受不了他呢——」
「哇啊,西园寺同学笑起来原来是这样的!」
「诶,很可爱呢。」
「真的!」
骗人的吧。
骗人的吧?
我怎么可能会在,笑…?
然而,我想起了,关于那个男人。
他每次说谎,脸上都带着一样的笑脸。
令我作呕,的笑脸。
我不敢再想下去,找借口去了洗手间。
…
徒劳地大张着口,却没能吐出来。
明明很想吐。
内脏里传来一阵一阵的恶心。
为了不让出去时的脸色太难看,我缓了好一会才把手放上门把。
走出隔间,来到洗手台前,在两次深呼吸之后,我缓缓地扯出刚刚在教室里,无意识的笑脸。
接着,
抬头,
果然。
——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真的,
一模一样。
呢。
作为他的女儿,我似乎,很有扯谎的天分。
真令人恶心。
但尽管如此,尽管如此…。
尽管胸膛里的血肉叫嚣着,颤抖着要撕裂开,要把脏血呕出来了。
我脸上的笑容一定也无懈可击。
因为我,是那个人的女儿。
在「绝对不值得相信」这一点上,我「绝对相信」他。
或许,在不远的未来,这句话也会同样适用在我身上。
这大概是某种报应吧。
冥冥之中,我这么想着。
又一次露出了笑容。
「笑容」。
我的国中生活在那之后十分顺利,因为国中时期的西园寺因,是一个善解人意,无论对谁都能笑脸相迎的人,会受欢迎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二年级分班之后不久,我有了一个三人小团体——我,胡桃沢 尹,二见原 日里奈。
尹是一位吉他手,话虽如此,我们谁也没有听她弹过吉他。
「被你们盯着我会紧张得把拨片都甩掉的。」
——说是。
日里奈则是对漫画和小说沉迷得不得了,每次她追的作品更新了,她就要在我面前绘声绘色地比划那些个她最喜欢的桥段。
我们三人的共同点是,对于其他人的八卦不甚关心,也不喜欢在背后嚼人舌根。
所以,我几乎不需要说谎也能和她们自然地相处。
对于用谎言粉饰自己的我来说,她们是为数不多,能让我展露出一点真实的,重要的对象。
三年级的我们为了升学,姑且好好努力了半年左右的时间,我和日里奈如约考上了同一所高中。
但,尹没能考上,她留在了本校的高中部。
「臭玩音乐的…活该!我们两个在复习的时候她在旁边听歌也就算了,听着听着就开始莫名地晃来晃去,还敲桌子!让人根本没法好好学习!」
「说是这么说啦…但日里奈你当时不也狠~狠地整了她一顿吗~?」
「啊嘞?有,有这么回事吗——我好像失忆啦——」
虽然日里奈总是和尹较劲,但没能上同一所高中她也很遗憾。
毕业典礼上她憋着眼泪顽强地不肯哭的囧样特别…好笑。
「呜,呜呃…你,你们笑什么啊!姆姆姆姆姆姆……」
惊喜的是,我和日里奈在高中一年级和二年级都分到了同一班。
初入高中的陌生环境的确需要一些时间适应,但有日里奈在身边,我就感到轻松了不少。
我用来应付人的方式和国中时没太大区别,说到底这些人根本就没有长进呢。
于是没费太多力气,我在新的班级中也收获了不小的人气,还被选为了班长。
虽然我并没有想当。
但我显然不是面对同学们的呼声还能从容拒绝的人设。
「那么,西园寺同学,可以吗?」
什…!我怎么可能成为班长?!不行不行!
「西园寺同学的话,一定可以胜任!」
「西园寺同学——」
「西…「好的~!今后请各位多多指教!」
※不是不可能!?
就是这样。
我们学校的桌椅采用的是两人一桌的样式,然而,我们班的人数是单数。
也就是说,班里一定会有一个人独占两个桌子。
好处不言而喻。
原本我还在思考,怎样才能让那个幸运的家伙心甘情愿地把座位让给我,结果老师居然要按身高来排座位。
作为全班女生的身高顶点(168公分),我被安排在了教室的角落,也就是我梦寐以求的那个位置。
书包,被我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多余的书本,可以塞在旁边的桌子里。
不用和同桌打交道,物品整理也容易不少,清爽极了。
坐在角落,抬头就能将教室里的景象尽收眼底。
大家各自成团聚在一块聊天,表情各异。
我几乎能从她们的神情和肢体间表现出的情绪猜出她们在聊些什么话题,内心揣着些什么想法。
但,我所看见的,多半也是她们所希望被人看见的吧。
「和国中没什么区别呢,是吧?」
坐在我前桌的日里奈趴在我的桌面上,轻声说着,脸上是一贯的笑意。
「是呢。」
我好像可以预见未来的高中生活了。
但,我又打从心底地希望我是错的,希望有人能为这潭死水投入石子,好让某些事物能被水花击碎。
可我这样的人,神明真的会听见我的声音吗…?
二年级开学不久,我得了流感,在家躺了整整一个星期。
一点都不好受。
寂寞,无聊,最重要的是,药费钱。
妈妈忙着上班,我只能在家里独自用便利店买来的速食食品解决午餐和晚餐。
期间日里奈说过想来看望我,但被我以怕传染给她为理由拒绝了。
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这么无力的样子。
更不想看见日里奈担忧的目光。
尽管空荡荡的家里,时间流动得比外面要慢得多。
一周后,当我终于回到自己的座位时,却在桌面上发现了一支,不属于自己的笔。
「啊,应该是隔壁班那位插班生的。」
「插班生?」
我们班的隔壁是五班,人数很少,只有十个人左右。
上历史课时,他们会到我们班的教室和我们一起上,也就是所谓“走班”。
「嗯,就在你请假的这周,被安排坐在你旁边的空位上。
不过,她只有历史课才会过来,其他时间你还是一个人独占两个座位,安心吧~」
听着日里奈的话,我端详起手里的黑色签字笔,没什么使用过的痕迹。
可就算只是每天一堂历史课的时间,一整年下来也不少了,终究还是免不了打交道。
「是个怎么样的人?」
「呃…」
日里奈托着下巴,少有地陷入了沉思。
「是个…有些特别的孩子。嘛,第二节就是历史课,到时候你亲自看看就知道了。」
「是吗…」
我轻轻把笔放了回去。
第一节课,不知为何,我的视线却总是被它吸引。
或许是因为日里奈口中的「特别」吧。
尽管知道这样有些可笑,但我还是不由得被勾起了些许期待的心绪。
「还…真是……特别呢…」
一直关注着教室门口的我,在见到那道身影的一刻,立刻就知道了我未来的周期性同桌是什么人。
话说,现在已经不是疫情时期了,真的还有人会戴口罩吗?
而且那个样式明显不是正常的医用口罩。
是日常款…?
在我印象中,只有不想露脸的艺人和有某些特殊疾病的人群才会戴这种黑色口罩。
而她畏畏缩缩的样子,和顽强地死盯着地板,不与任何人对视的举动,让我的猜想向着后一种可能性…狂奔。
为了坐下,她轻轻地,把椅子微微抬起,让它离桌子稍远一些,再小心翼翼地放下。
有种仿佛在抱小孩一般的即视感。
…现在还是下课时间啊?教室里吵吵嚷嚷的,就算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点声音也没人会注意到的。
她简直是要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要和空气融为一体,让自己都注意不到自己的程度。
我偷偷用余光睨着她。
这似乎不是很礼貌,但她的视线一直粘在光滑的瓷砖…现在粘在桌面上了,总之,不会注意到我的。
于是我们就这样无言地坐在一起。
「……」
「……」
我暗自叹了口气。
好吧,想也知道她不可能会主动打招呼。
如果我向她问好,结果她没理睬我,我大概会尴尬得不行。
但这样一来,我也就有理由不用和她来往了。
这样想着,我在心中清了清嗓。
「那个~同学!」
我发出声音的一瞬间,她像突然见到黄瓜的猫一样,全身都做出反应要飞离地面。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短得让我怀疑这是错觉。
「……」
她僵硬地把头慢慢转向我。
看起来完全是呆住了的样子。
「我是四班班长,西园寺 因!今后一年我们将作为同桌一起学习——啊,虽然只有历史课,但还请多多指教~!」
「……」
她那副表情看上去简直像…被阳光刺得体无完肤的吸血鬼。
五官露出的部分都反射性地扭曲在一起了哦,虽然很努力在掩饰了。
她跟着的各种……细微的…挣扎,让我对自己刚才的问候产生了罪恶感。
艰难得如同在炮火面前做着生死抉择的战士,这是我第一次在教室里看到这样的神情。
以后再遇到戴口罩的人士,我大概不会再试图主动问好了,我想。
最终,她拿起了放在桌面上的笔,在本子上写下两行字,接着用两只手拿起本子向我展示…顺带挡住自己的脸。
真的有必要吗…明明已经戴着口罩了?
(水鸟川 音白
请多指教…)
字真好看。
这是我的第一感想。
除此之外,其实我还有很多问题,比如她是不是说不了话。
但鉴于上课铃声已经响起,以及这些问题的敏感性,我决定暂且保留提问权。
老师走进教室,很快开始讲习。
我不自觉地向左瞟去。
水鸟川同学,她拿出课本之后没有翻阅,也没有看向老师,而是拿出了另一本本子,仿佛置身于这场课堂之外。
她自顾自提笔开始写些什么,而我的目光很快被她吸引住。
投入写字中的她十分专注。
不,比起专注,她更像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因为她的眼神,分明是在注视着脑海,注视着她心中勾勒的事物。
像她这样的人,在这种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我不禁好奇。
她抬手将右侧的头发撩起,搭在耳朵上。
然后,我的视线跟着那只手,回到纸面。
在那张纸面上,文字流淌着。
手腕一转一提,笔尖一收一放,墨水便随之曲折蜿蜒。
看上去就像在绘画,她的动作给我这样一种感觉。
而当我真正把注意力放在文字的内容上时——
「——!」
我好像,隐约察觉到了,自己真正渴求的事物。
那是一种话语无法传达的心情。
它不被谎言侵染,比世间的任何事物都要真实。
就像眼前的少女一样,安静地存在着。
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