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觉得这地方有点阴森,是吧?”
身后传来女生的声音,不知道是谁正和同伴窃窃私语。作为给新学校的第一个形容词,未免过于耿直了。
不过,确实没有比“阴森”更合适的词汇了,高松灯心想。
学生们正挤在一块又小又旧的火车站台上。秋风裹挟着夜晚的寒气吹来,让人不禁疑心是否坐过了站。两侧密林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是叶片在互相摩擦,又像是垂死的蝉在呼唤一去不回的夏天。
高松灯也觉得有些冷了。她把左手插进衣兜中,却没能摸到熟悉的笔记本。
那是她最珍爱的宝物,纸上字字都是心意。
对哦,自己上车前决心要好好融入大家,便把它锁在箱子中。现在,它应该和其他人的行李一起,正由帮工运往霍格沃茨吧?
传闻中它是最古老的魔法学校之一,当之无愧的英国顶尖,培养出了许许多多的优秀男女巫师,其中的佼佼者甚至完成过拯救英国魔法界的壮举——这些都是高松灯刚刚在车厢里听几个女生聊天得知的,至于她自己,在一个月以前对这码事毫无了解。
但八月,随着一封猫头鹰传书,一切都变了。她被告知,“能感受到虫子的想法”“能越过栏杆摘花而不受伤”等种种过往,并非小女孩的臆想,也不是应该让她被当做怪人的东西。
那是魔法,她与生俱来的、闪闪发光的天赋。
“一年级新生!新生们集合,往这边来!不要怕,但昨天刚下过雨,要当心脚下!”一阵响亮的喊声传来,在这片攒动的人海里,以发声者过分高大壮硕的身材,很难不被注意到。
“再在林子里走一小段路,你们就能看到霍格沃茨了。你们的家长有没有描述过第一次看到城堡的画面?我相信这肯定令人终生难忘!”
他说得对。转过一个弯道,树林尽头豁然开朗的那一刻,灯紧紧地攥住了衣角:矗立在山坡上的那幢城堡恢弘而不臃肿,鳞次栉比的塔尖笔直地刺向天空,灯火从大小不一的窗口中透出,仿佛沉睡的高贵巨龙。
巨龙盘踞在它守护的黑色宝石前,那是一片吸收着月光的湖面。
“哇哦。”孩子们忍不住低呼惊叹。
“怎么样?”高大领队骄傲地问,“准备渡过黑湖吧!一条船最多四人。”
灯顺从地跟着前一个人,坐上一条木船。明明林子里还是湿的,船里却十分干爽,难道这就是魔法的力量?
小船的最前头是两个女生,即使被夜色遮掩,她们的黑色长发仍然清晰可辨。
眼角有泪痣的那位正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听众则是一名颇有模特气质的少女。
灯不敢越过中间隔着的男生去靠拢,但仍然竖起了耳朵。
“我家里——家里有人给我我讲过霍格沃茨的故事。她说这片湖底下有水怪呢。”泪痣女生兴致勃勃地介绍着。
难道她觉得现在和春日郊游没有两样?瑟缩着的灯不禁涌起一股佩服之情。
“你简直是个天生的格兰芬多苗子,立希。”另一人终于开口,让灯知道了泪痣女生的名字。
她咽了一口口水,张开嘴,感觉舌尖越发干燥。
“那个,请问。你们好……”
模特般的少女立刻注意到了她,立希也转过头来。
在两人的注视下,灯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脑海中准备好的话:“格兰芬多是什么?”
模特少女没有回答,表情突然一凛,转过头去。
灯心中也跟着一紧。难道这不是能问的问题?
很快她便意识到是自己多虑了。领队粗犷的喊声传来,示意大家低下头,以免剐蹭到峭壁上的山岩,或被常春藤帷幔缠住。穿过水洞,平旷的水道再次出现在船底。
回头望去,常春藤帷幔又隐入黑暗中了。立希把住船沿,正欲探着身子细看,模特少女指着她露出细微的笑意。
“看,这就是典型的格兰芬多!”
“指她的鲁莽吗?”中间那个男生小声嘀咕,被立希敏锐地捕捉到,用尖锐的目光刺了回去。
“勇气是最动人的品质。”立希诵念格言一般说道,“格兰芬多是四大学院之一,而我敢肯定它是最出色的一个!救世主便出身于这里,他们不畏惧黑暗与孤独,互相勉励,在英国魔法界最危难的时刻站了出来,抽出宝剑,斩下敌人头颅。”
“你来自麻瓜家庭吗?传闻分院仪式会重视小巫师自己的想法,你可以试着和考官说说。”
麻瓜是魔法界对非巫师民众的称呼。
灯默默地听着,把她提到的事物记在心中。原来霍格沃茨魔法学校有四个学院;原来城堡里的许多事务都依靠魔法解决;原来这里有令人目不暇接的神奇生物,甚至有会说会动的幽灵……
但直到水道收窄,小船靠了岸,她还是没有搞清楚某些最基本的问题,比如另外三所学院分别是什么。
这个疑惑在穿过橡木大门和门厅、进入礼堂旁的小屋后得到了回答。戴着眼镜、看起来颇为严厉的女人——从高壮领队对她的尊敬来看,似乎是这所学校里了不起的大人物——为他们介绍了霍格沃茨的学院制。
进行一个分院仪式后,就可以知道自己最适合去哪所学院了。周围的学生们躁动起来,因即将到来的仪式而窃窃私语。灯同样害怕考试,但也有一些欢喜。自己与外界不再隔着什么东西似的了,现在能切实地感受到紧张,感受到期待,感受到自己和周围的新生们是一样的人。
尽管她们好像什么都知道,而我一无所知,但我们马上要一起进行分院仪式了,不是吗?
新生们排成一列,从小门里鱼贯而出。
天哪。多么宽阔而精美的地方。地板光洁得让人以为会滑倒,烛火随着四张长桌点亮了整个礼堂。最令灯沉醉的是,天花板居然是一片浩瀚璀璨的星空。哪怕灯自幼喜爱观星,也觉得这魔法足够以假乱真。她光顾着抬头,观察星星们的移动,直到被一阵古怪的歌声唤回现实,才发觉脖子已经发酸了。
“野心勃勃的掌控者被囚禁于高墙,
渴望权力的背叛者最终收获虚妄。
一同面对困难的勇士们珍视伙伴,
想获得认同的表演家则畏惧遗忘。
这些人都曾来到我的面前,
当然,我所描述的是他们后来的模样。”
新生面前被放了一顶破旧的尖顶帽子,诵唱声从裂口中传出。
灯被它的描述吸引住了,忘了思考为何帽子会说话。
“在他们长大以前,我便看清了脑瓜里的思考,
因为这就是我,一顶具有穿透力的魔帽。
建立这所学校的人赐予我独特的技巧,
让我得以知晓幼小者心灵的面貌。
你或许觉得自己不同于以上四种人,
那请继续聆听我将要发出的的提问:
你是否有勇气推开未知的大门?
那扇门里是格兰芬多,从不缺乏挑战自我的人;
你是否习惯以敏锐的头脑为倚仗?
那适合拉文克劳,他们孜孜以求,将真理执掌;
你是否不吝啬成为他人的臂膀?
那出自赫奇帕奇,忠诚和坚韧为他们指点方向;
你是否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那是斯莱特林的想法,圆滑与执着也能彼此相融。
来吧,让我与你思想相通,
请放心,我绝不会随意将孩童们戏弄!”
灯认真地听完了这段歌声,然后意识到全场都在鼓掌,于是也抬起手来拍了几下。
那位严厉的女士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卷羊皮纸,然后扶了扶眼镜,开口道:“你们好,我作为霍格沃茨的校长,欢迎你们的到来。你们可以称呼我为麦格教授。现在,我叫到谁的名字,谁就上前,戴上帽子,坐到凳子上。”
“弗兰克·安德鲁!”
前列的一个高个男生走了出来,一边拿起分院帽,一边回头向朋友挥手。
帽子碰到他棕色头发的一秒钟后,便裂开缝隙大叫道:“格兰芬多!”
灯观察着整个过程,目视他走向最左侧的长桌、迎接喝彩与欢迎,在脑海里尝试把那个人替换成自己。
……感觉好难做到。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走上去吗?
“八幡海铃!”
身边模特般的少女越众而前,让灯着实吃了一惊。她也是日裔?
这次分院帽思考的时间就长得多了。
听到衣袍摩擦的响动,灯略微扭头,发现名为立希的女孩微微抬起了胳膊,连碰到旁人的衣服也没有在乎。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让人简直以为她才是听候“裁决”的那个。
大约半分钟后,分院帽才宣布了最终的决定:“格兰芬多。”
不知怎地,灯觉得帽子的语气里有一丝……委屈?
帽子宽大的边沿遮住了海铃的双眼,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等她放下分院帽,并对礼堂众人微微点头时,脸上仍然是那副平静的面容。
分院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随后的几位没有一人比海铃所花掉的时间更长。直到一个气质独特的蓝发女生出列,坐到了四脚凳上。
灯本来没有留意观察生人,可这位少女实在是很擅长抓人眼球——哪怕并没有刻意摆什么动作。蓝色的长发束成双马尾,显然经过精心打理;一整天的舟车劳顿后,头发仍然没有散开或发乱,体现了主人的端正和细心;深绿色长袍除了领口的银色花纹外不带多余装饰,但看起来绝不廉价,令人觉得与少女最是相配。
灯直勾勾地看着女孩,等周围传来悄悄的议论声时,才意识到蓝发少女坐在凳子上的时间长得过分。或许有一分钟多?
灯简直要替那名少女不安了。一种奇怪的想法突然从心底冒上来:希望那破旧的分院帽把自己再撑大些,直到足够完全包裹住少女的脑袋,隔绝从四张长桌和新生队列中传来的杂音。
终于,一道毛皮摩擦般嘶哑的声音在礼堂中间响起:
“拉文克劳!”
这个结果无异于一点火星,引燃了半个礼堂。学生们像火苗一样窜动着,他们的交谈如同木柴开裂噼啪声一样杂乱,传进耳朵。
略左侧的那张桌子旁,在最开始的惊异后,逐渐有人鼓起掌来。从袍子的颜色上,灯勉强分辨出他们正是拉文克劳的学生。旁边鼓噪不安的一片银绿色海洋则是斯莱特林,神色各异:有人懊恼地锤着桌子;有人往新生这边探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刚刚加入他们队列的一个棕发女生坐在前排,不安地绞起了手。
银绿色,蓝发女生的服饰也是这两种配色。灯默默地想,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现实也没有留给她思考的时间。甚至来不及再望一眼天花板上的星空,高松灯的名字便被点到了。
这和处刑有什么两样吗?
她受惊地缩了下肩膀,盯着自己的双腿,看着它们轮流往前挪动。用了一个世纪——或许更久——后,她用手指触到了分院帽的帽尖。
然后用发抖的右手拾起,把它扣到脸上。
“啊,来了个有趣的孩子。”一道细微的声音直接传到她的大脑中,让灯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心声。
“善良,真诚。韧性也足够,赫奇帕奇会跟高兴有这样的后人的……但是让我看看——你的愿望并不是这些,对吗?”
分院帽会聆听小巫师的选择。在船上听到的话像闪电一样闯进灯的脑海,让她闭紧了眼睛。
对我来说……魔法世界是全新的。仅仅是今晚这一小段路,我就遇到了太多想退缩的时刻。
她把帽子盖得很紧,连呼出的气体也难以逃逸。
“我明白了。你想要的不是忍耐,而是改变。——有个性的孩子,今年遇到的真不少。”
在灯把自己憋死之前,帽子先一步救下了她:
“格兰芬多!”
抓着分院帽的手悬在半空,然后灯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坐到凳子上。
嘴里发干,连张开也很困难,似乎下车前喝的南瓜汁都趁着渡湖溜走了。
心脏跳动的速度也许快了一点。
刚才无暇顾及的各种声音一下子涌进了耳朵里,顺着响动最大的方向,她迈开步子,看见男男女女们点缀金红色的长袍离自己越来越近。
然后差点被不知道谁的袍子绊倒,磕在格兰芬多的长桌上。
——我的分院仪式,结束了啊。
因为在刚才的出囧,灯找了个偏僻的位置,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企鹅,校长讲话和晚宴也浑浑噩噩地度过了。
她跟着人流走上大理石楼梯。周围全是挤得乱糟糟的学生,必须打起十二分注意力才能避开那些踩上去就会下陷的阶梯。画像里的人离开自己的画框,闯入其他画中人的领地,一路伤紧紧尾随着新生们,只为了聚在一起、评头论足,让灯觉得很不习惯。
“我们到了。”五年级的女级长抬起魔杖,照亮了走廊尽头的一幅肖像画。
没听清级长说了什么,肖像中的富态女人咯咯一笑,往侧边一跳,让出了通往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洞口。
队列分成两半,灯与其他女生一起爬上螺旋楼梯,通过行李找到了自己的铺位。
这是一间圆形的房间,有四张被深红色天鹅绒帷幔包裹的四柱床。在灯来之前,其中两张已经有了自己的主人。
是两个陌生的女生,正叽叽喳喳地聊着家常,没有注意到新舍友的进入。
眼皮沉沉地往下压着,灯也没有和新同学打招呼的余裕。于是她行李都没有拆开,就倒在柔软的被窝里沉沉睡去了。
来到霍格沃茨已经两个多月了,但灯觉得这里还是很陌生,处处充满着不可思议的东西。
第一节变形术上课前,老师居然蹲在讲台上等着他们——没错,这门课的教师是一只有深色花纹的虎斑猫——就在她这么以为的时候,那只猫突然跳起来,变成了麦格教授的模样。
我们的校长原来是猫变的,灯想。
“阿尼马格斯,”麦格教授环顾教室,简单地介绍道,“是一种很少见的动物变形术,施术者可以随意变为某种特定的动物。难,非常难,必须经过大量的练习,且在魔法部登记。”
有什么比猫当老师更令学生惊讶的吗?
有,那就是你的老师以漂浮的方式穿墙而来,百年如一日地讲述(或许是亲身经历的?)魔法史。
这门课唯一有趣的一点是幽灵老师本身,灯想。
但并不是所有课程都乐趣满满。灯想要融入魔法世界,却常常有心无力、弄巧成拙。
学习魔咒课时,她发现同班似乎有一半人预习过了,而自己连最基本的漂浮咒都发不准音;魔药课教室中,自己因担心咕嘟咕嘟的魔药沸腾涌出,调小了邻桌坩埚的火焰,在那个男生返回座位、大发雷霆后只得连连道歉。
唯一一门能松口气的课程是草药课。如果可以跟植物当同学,无需用言语打交道就好了。
很快新生们又见识到了魔法动物,在神奇动物保护课上。
“这是护树罗锅,通常栖息在适合做魔杖的树木上。”带领新生渡湖的高壮领队——现在灯知道他叫海格——摸了摸自己浓密的黑色胡须,笑呵呵地指着地下的筐子,示意学生们靠近。
“这是什么玩意!”有胆子大的男孩掀开盖子,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哦,那个不是。护树罗锅在那边的树上呢,筐子里是要喂给它们的土鳖。”
“你要我们拿这种虫子?”斯莱特林那边的不满声越来越大。
海格没有退缩,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划痕:“别看那些小家伙们平时温驯,一旦感觉自己守护的树木遇到了危险,就会向你们狠狠扑来。想接近它们,供奉土鳖是唯一的办法。”
闻言,本来已经走到树木下、正努力辨识护树罗锅拟态色的一名格兰芬多女生连忙后退几步。然后她感觉到有人拽着自己的衣袖,便回过头去,看到了自己的新室友。
是那个经常低着头的灰紫发女生,此刻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她的另一只手捏着一块细木板,正向这边递过来。
木板的前端爬着几只黑乎乎的土鳖。
于是——
惊天动地的尖叫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喂,你在干什么?”椎名立希率先插到两人中间。
“土鳖……虽然属于蜚蠊的一种,但是并不会飞。”高松灯努力地解释着,尽管这无助于缓解女生的恐惧。
“这位小姐说得对,”海格庞大的身躯好不容易挤了过来,“不要害怕,它们没有危险性。去吧——都各自拿块木板,像这样把它们挑起来,喂给护树罗锅。”
立希弄清楚前因后果后,神情有所缓和,便抢先上前,给格兰芬多的女生们做示范去了。
灯站在原地,看着对自己手中木板跃跃欲试的护树罗锅——刚才只有它们对自己一点也不抵触,在心里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