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
窗外的阴雨一直不停地下,这一个月里几乎都是这样的天气。
她背对着我,靠在沙发上怔怔地看烟雾缭绕的远方,手里拿着的,是自小学会喝酒以来最爱的,威士忌加冰。
乔颜。
其实很想认认真真叫她的名字,但是却又发现当她习惯性地从喉咙里轻声“嗯”着回应我的时候,我心里想说的话,总会硬生生地压回谷底。然后,只得扯开一副没心没肺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潇洒神情跟她开着毫无意义的玩笑。
这样的玩笑,一开起来,就是二十年。
我恍惚地撑起脑袋,淡淡地,不经意地打量她的背影。从她踩在地毯上的鞋跟,弯曲的膝盖,纤细的腰,向后撑住身体的手,一直到亮光下只露出一点侧脸的轮廓,心里叹着气说:唉,顾子溪啊,你再怎么自恋嘴硬都没用的,她就是比你美。
忽然就这么笑起来,因为想起我老是问她:乔,我美吧。
她翻着白眼,一副交友不慎的无奈样,高傲清冷地转过头去继续看她的书。
其实很想她能多注意我吧。
她一定不知道我现在正在看她,就像她也不知道上学那会儿我就喜欢有意无意,在和其他人谈笑的时候用余光悄悄看她,看她在做什么,看她是什么表情,悄悄期盼她会不会抬头正好迎上我的目光。
莫名其妙的。
顾子溪,你是个莫名其妙的人。
这是她和杨清多年来对我的评价,我大方地承认,从来不反驳,以至于“神经病”的头衔和印象在我这两位青梅竹马的发小心里根深蒂固。所以,我认真的时候,她们觉得我是在开玩笑,我开玩笑的时候,她们依旧会认为我在开玩笑。
我常常搂着乔颜的腰问:亲爱的你想我吗?
乔颜基本不思考地回答:不想。
我不满地抱怨她:你怎么对我这么冷酷,亏我爱了你这么多年。
我时常把类似的话挂在嘴边,说多了自然会不以为意,况且我也会对杨清说,甚至对其他人说。只是,亲爱的和亲爱的之间,总存在着,仅有我才明白的差异……
桌上还摞了一大堆文件等着我处理签字,但我的眼和思绪,还有握着钢笔的手都不听使唤,一个字也看不进,一个决策都下不了,整个脑海里都充斥着那个问题——
乔颜,你还好吗?
我很想起身走过去,伸过手把她抱在怀里,但我又害怕看见她在我怀里哭的样子,她一崩溃,我就要崩溃了。
何况,她需要的,并非是我的怀抱。
乔颜喜欢她的学生,一个同样爱她爱得死去活来的指挥专业的小孩,一个能让她万年冰山融化成似水温柔的,全天下最幸运的小孩。
乔颜带她出来跟我和杨清吃饭,我从没见过她对谁有过那样宠溺的表情,也没见过她用那样的眼光看过别人,她是真的动情了。我开心地笑着,难过地笑着,笑着看她,笑着想一个可笑的问题:乔,如果你也能这样看看我呢?
这个问题浮出心底的时候我知道我是真的嫉妒了。
曾经对谈情说爱那么嗤之以鼻的,这个优雅完美的女人,我以为她不会对任何人动心,我以为她永远都是生人勿近的样子,我以为没有人能够走进她心底,我不可以,其他人也不可以,他那个挂名的男朋友他的前夫韩亦更加不可以。
然而终究还是出现了一个人,让她奋不顾身地拿出所有的勇气去爱,也让我目睹了,原来懂了爱情之后的乔颜,比我以往认识的乔颜还要美,还要动人。
其实,要我在一旁欣赏她的动人也未尝不可,反正我扮演这样的角色也已经那么久,很可能会比生命更久。我习惯了,也做好了心里准备,我希望她幸福,原来看见她幸福我也可以很开心,好像了了一桩很大的心事,好像生命里再也没有遗憾。
我只是见不得她难过,但是现在她偏偏就这么难过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从法国回来了,带着蹉跎五年的遗憾,带着接近崩溃边缘的情绪,带着对自我深深的嫌弃,回到了我的面前。
她说:溪,我回来了。我离婚了。
她说:溪,我不能生孩子,所以韩亦才愿意跟我离婚的。
她说:溪,我和韩亦上过床,我觉得自己很脏,很脏,我洗不干净。溪,我对不起唐静,我和她再也不可能了。
后来她又说:溪,我爸爸走了,被我气得病发。溪,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我憋着酸涩到痛的心,硬气地回答她:你说什么鬼话,错的人怎么会是你?你的五年青春,你的事业你的爱情,你的幸福,你被迫失去的这些要如何赔给你?
是啊。要如何赔给你。
乔颜你说过,唐静的安好和前途是你的软肋,那你知不知道你的安好,也会是别人的软肋?
你不知道。
你如果知道可就麻烦了。
Part 2:
乔颜这次回来变得比以前更加安静,安静到一种令人绝望的地步。她时常过来找我,静悄悄地坐着,不声不响地看窗外,静默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想着她的爱人,惋惜着她的爱情,纠结着她想不通的事。我开始厌弃这间办公室太大,显得她离我很远很远,远得像是天边响起的空灵的歌谣,像是飘落在水面的花瓣,我只能看,但是碰不到,也不能去碰。
后来,我在办公室里放了一架钢琴,她问我何来这么好的兴致,我心里想着,害怕你太过想念而无处抒发,但嘴上却欠揍地说:像我这么聪明漂亮的女人当然需要一架钢琴来衬托我的优雅。
她对我的自恋已经习以为常,却看不见我浮夸的背后藏着什么。
她望着那架钢琴,就好像望着她的唐静。
而我,凝固着那一刻的表情,却不敢望着她。
天不怕地不怕的顾子溪,其实只是一张一撕就破的空虚的纸面具。不过在她面前,这场戏演得过于出色,像我时常打趣所说,毕竟我太优秀了,优秀到连撒谎掩藏都表现地如此自然流畅。
我整理好了手头要用的资料,对乔颜说:“我要去会议室开个小会,快的话半个小时吧。”
乔颜扬起眼睛略带笑意,我还能从那个笑意里看出残存着的,她所留恋的甜蜜。
原想郑重认真地说:你等我回来。
但,心里一痛,就哽回去了。
她见我拿着文件夹站在原地,竟然开口道:“嗯。等你回来。”
如果我的制止力差一点,现在一定已经把她拥进怀里,事实上这是我很多年来重复过的梦境,我想知道抱她是什么感觉。不是闺蜜亲人之间那类友好的拥抱,而是另一种,很危险,带着占有和欲望的相嵌。
乔颜,我能抱你吗?
我也梦见过自己朝她问这样的问题。
现在我又喃喃地念叨了一遍,在转身开门走出去的瞬间,在她永远也听不见的瞬间……
整个万世集团,没有人能够独自待在我的总裁办公室里,也没有人可以在不预约的情况下直接走高层通道上来找我,除了她。
不知不觉间我给了她很多隐晦的特权,是在我自己都没能完全察觉的情况下,而她其实是个特别重视分寸和注意影响的人。
她曾问我这样会不会不好,我晃着脑袋一脸轻松地说:我说行就行,没人敢反对。
她淡然地感叹:“哪有当总裁当成你这样的,假公济私。”
我戳着她的胳膊调笑着说:“亲爱的我这么假公济私可是为了你啊你不感动也就算了竟然还讽刺我,你不怕我伤心么?”
不用猜都知道她会反问我:“顾总还会伤心?顾总这么多年不知道伤了多少人的心。”
我心里沉沉的,却只得哈哈大笑着:“过奖过奖。”
是啊。乔颜说得对,这么多年来,我是伤过不少人的心,但我,确实也会伤心,也会伤心吧……
管他呢,谁会信,谁会信纵横情场游刃有余的顾子溪,也有一个人躲在黑暗的角落里酗酒流眼泪的时候,这画面叫我来看我都会觉得滑稽。
粗略估算一下,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到现在,我的情人换了一个又一个,男孩也好,女孩也罢,我自己都有点数不过来。但凡见到我跟某个人在一起超过了一年,杨清都会诧异地逗我说:我还以为你们早该分手了,竟然还在一起?
我嬉笑着没正经地回答:哎对啊,他怎么还没甩了我。
嗯,是的。每次分手,明面上多数都是别人受不了先提的要求,然后我挑着眉毛讲那好吧。我已经被抱怨过无数次,态度忽远忽近又反复无常,甚至连心在哪里他们都捉摸不到。我是个让人非常没有安全感的对象,可又是一个吸引着他们无法撒手的,痛苦艰难却还欲罢不能的对象。所以啊,我很懂,爱情里绝对要建立相对平等的自尊,爱得太卑微,往往都是受伤的那个。道理虽清楚明晰,可是人啊,通常都很会说别人,不会说自己。
我曾问乔颜和杨清:你们说,我这样好吗?
杨清摊着双手一脸“明知故问”的表情:废话。
废话是什么意思?
乔颜淡漠地补充:你乐意怎么选择是你的事,又不是有谁拿枪指着他们要他们喜欢你的,所以没什么好与不好,你开心就行了。
我看起来很开心是么?
乔颜没有表情的表情也像在说:废话。
所以,我就这么如同她们所以为的那样,开心了很多年。
久了,我想,这样确实没什么不好。
我又会心血来潮地问:乔,那,如果在友情上,我也和这个一阵和那个一阵呢?
迅速思考了一下,不要脸地加上一句:你们会吃醋的吧,毕竟我这么美。
杨清直接朝我挑了挑眉,话都不想搭下去。
乔颜轻哼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说:你指望除了我和杨清,谁还能受得了你?
我乐呵呵地望着她们,心里多想听见乔颜说:溪,你只能是我们的。你只能是我的。
哪怕是友情是闺蜜,也好。
乔,我假装你这么说了,于是暗暗地同意:好,我只是你们的,只是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你什么也没说呀。
唉……
Part 3:
结束讨论从会议室出来,身后的人都因为从高压氛围中解脱出来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助理抬头,看见我已经快要走到办公室门口,慌忙把手机收回抽屉里,站起身虚声虚气地喊:顾总。
我也没有想要刻意为难她,只问:“乔小姐还在吗?”
助理躬了躬腰:“还在。”
我点头:“嗯。行了,没什么事先下班吧。”
我知道万世的员工都相当怕我,在他们的印象里我永远是傲慢冷酷独断专行的。我曾经因为某项合作的细节出了问题而炒了一整个项目组的人,也因为某个元老仗着自己曾经替我爸爸打过江山,在我面前倚老卖老叫嚣阻碍,我不顾一众求情硬生生削了他的权,把他贬去了子公司。所以,助理估计是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今晚说不准还会出去吃顿好的庆祝劫后余生。
我推开门,见到乔颜坐在钢琴前,头微微扬起来,活脱脱一件价值连城的精妙艺术品。第无数次地摇头暗暗自惭地想,怎么世界上会有好看成这样的女人?顾子溪啊,亏你还整天在她面前问自己美不美,难怪她都懒得回答。
其实这架钢琴买回来,不是为了衬托你顾子溪的优雅,是为了和乔颜的高贵相得益彰,就像俯瞰天下的女王一定需要一个精心打造的王座。
乔颜是女王,音乐,指挥棒,钢琴,舞台,就是她的王座。而顾子溪,就变成了一个默默的崇拜者。
乔颜自幼就开始接受音乐熏陶,所以打从第一次见面,她的身上就带着独特的气质。小学各种活动各种庆祝会,乔颜的琴声总会震慑住所有人,且不论还是小孩子的我们到底听不听得懂曲子本身所蕴涵的感情,光是她脸上陶醉的神态足以在我心里埋下深刻的种子。她配得了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词,再好都不为过。所有人都不如她,到如今,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如她。
乔颜学音乐,杨清学美术,她们总说艺术是相通的,画里藏着节奏,声音里也有流动的色彩。我们三个经常一起去听演奏会,看画展,她们俩在这方面的共同语言很多,而我就习惯撑着脑袋听她们聊天,听着听着注意力就到了乔颜的眼睛上。她的睫毛又长又卷,眼眶的轮廓向上飞扬,棕色的瞳孔就像是缩小的银河。不知不觉,看得笑起来,她俩不解地问我有什么好笑的,我想说:乔颜,你好漂亮。
可我出了声就变成:乔颜你这个面瘫。
我以为乔颜会高冷地别过头不理我,谁知她不甘示弱地骂我:顾子溪你这个奇葩。
被她骂了,那一晚上却兴奋地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幻想的,满满都是第二天到了学校要怎么逗她的画面。要怎么逗她,她才会还嘴,甚至轻轻拍我一巴掌,那我是不是可以趁机拉住她的手,或者趁机轻轻抱她?
乔颜的成绩很好,学习能力也很强,关键是对待她在意事情的态度向来一丝不苟,从不轻心怠慢。我很想问,到底有什么是她掌握不了的,有什么是她学不会的,似乎只要决定,她都会刻苦钻研,狠下功夫。乔颜立志当指挥也是小学的事,在大多数孩子都指望着回家看动画片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未来想变成什么样的人。我就趁着跟她们去听演奏会的时候,悄悄想象站在台上挥舞着手臂的糟糕老头子如果换成乔颜,会是什么样的场景。直到多年后,出席她的第一场演奏会,我镇压不住自己的心狂乱地跳了两个半小时,杨清频频看我,我以为连她都听见了。她问我:太热了吗,你的脸好红。我只得一边脱下外套一边假装漫不经心地赞同:嗯,热得要命。
犹记得中学的校庆上,班主任叫乔颜拉小提琴,杨清在琴声下架着画板画画,画的是那种泼墨写意风格的纯意识作品。我在一群口水都快滴到地上的男生中间自豪地宣布:那俩都是我老婆,你们给我悠着点。其中一个跟我玩的不错的哥们说:顾子溪你不是有男朋友吗。我才恍然大悟呢,原来我有男朋友,几乎都给忘光了。
男朋友,于我来说到底是什么意义呢?
我第一个男朋友的样子已经在记忆中模糊地只剩一个轮廓了,还记得那会儿他每天早上都给我们买早餐,我不做作业他就帮我做,总之对我非常好,好到全班人尽皆知的地步。当然除他之外,班上也有其他男生同时都对我很好。
有次大扫除正好把我,乔颜和杨清分到一组,我就吩咐那几个男生让他们帮忙把地都扫了,他们很欣然地同意,然后我们三个就吃着雪糕坐在单杠上闲聊,看他们扫落叶。
杨清问我:溪,他们三不会都喜欢你吧。
我的余光看到乔颜嘴角沾上了一点巧克力,我非常非常想尝尝那是什么味道。原来我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这想法让我变得迟钝和木讷,让我变得呆呆地,呆到只能对杨清问我的问题简单回答一声:哦。
我鬼使神差地朝向乔颜,兴许表情还有些痴迷:你的雪糕好吃吗?我也想吃。
乔颜稍微撤了撤身子,鄙视我说:你自己不是有吗,都是一样的啊。
那时我才发现,我离她的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再靠近一点点,就会吻上去。
她躲开了,虽然是条件反射地躲开,可我心里依旧尴尬地要命。为何尴尬,为了自己竟然想去吻她,也为了她眼神里的一丝不解和怪异。
我不想乔颜觉得我很怪异,我很怕她觉察到什么,哪怕是当时连我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东西。
我连忙地问:你们觉得那三个男生哪个好?
杨清说:左边那个吧。乔你觉得呢?
乔颜平静地说:感觉中间那个身高跟她配一些呢,旁边那两个一看就会被她欺负。
嗯。中间那个。后来他就成了我第一个男朋友。
好笑吗。
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只要我整天都和这个男生在一起,看上去很喜欢他的样子,乔颜就会把我那天下午不正常的举动忘记了吧,那我,就还能继续在她身边晃悠了吧。
初中之后,我和我的男朋友进了不同的学校,准确说,是我硬要转到乔颜和杨清的学校去。她俩上的是艺术初中,班上有普通的文化生,也有学音乐和学美术的艺术生。乔颜之所以没有提前去专门的音乐学院,是因为她对包括文化课在内的综合成绩要求也非常高。
换了学校,顺其自然地分了手,然后到了一个新的环境,被新的一批男生追着。对此我没有任何新鲜感,反倒是青春期发育后的乔颜,总叫我心慌意乱,甚至不明原因地心痛,后来才知道,有一个词能形容这种匪夷所思的感觉,便是悸动。我开始不叫乔颜的名字,而是叫她亲爱的。为了不显得过分特殊,我也叫杨清亲爱的,学校里长得还不错的其他女孩我都会叫亲爱的。乔颜在还没习惯的时候总会不理我,渐渐地,每到我叫她亲爱的,她会侧过头“嗯”一声,那时候,我就特别想伸过手去捧住她的脸。
有次放学,杨清留下来办黑板报,乔颜踮起脚来给站在椅子上的她递颜料。夕阳温柔地穿过窗户,打在她流水一样的头发上,而她的上衣也因为伸手的动作扯起来露出白皙的皮肤。我中邪一般地跑过去从身后环过双手,我的脸贴上了她的脸,第一次那么清晰地闻到她的体香。
乔颜被我吓了一跳,颜料盒也在还没有递到杨清手里之前就打翻到地上,她不大不小却略显尴尬的声音是突如其来压住我心头的大石:顾子溪你干嘛?
我赶忙放开她,装作无所谓地说:吓一下你而已,这么胆小。
乔颜瞪我:神经。
我压着慌乱干咳了两声,生硬地转场道:告诉你们啊,我谈恋爱了,跟六班的xx。
其实,六班那个男生之前就跟我表白了,但讲这句话之前我并没有真的想答应他……
Part 4:
我若无其事地走到乔颜身边,顺手把文件夹搁到桌上,看了看她放在钢琴上的酒杯,长舒一口气:“讲了大几十分钟的话累死我了,给我喝一口啊。”
不由分说地拿起来,望准杯壁上隐约的唇印然后轻轻覆上去,暗暗地,小小地兴奋和紧张。
以前我经常有意无意蹭她的水喝,记得第一次捧过她的杯子直接对上了嘴,还小心翼翼地偷瞄她是什么反应,见她很淡漠无所谓,往后也就常常做出这样的事情,以至于最后习惯了和她一起出去都不会自己准备水。
她有点纳闷:顾子溪你怎么老不记得自己带水?
我说:干什么啊,喝你几口水能死吗!你嫌弃我吗?你看杨清就从来不嫌弃我!
是的,为了自己的花花肠子不那么明显,我也会蹭杨清的水喝。
我知道乔颜倒也不是真的嫌弃我,她只是个人习惯太好,什么都会预备地有条不紊,不像我,整个就是未知数,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什么神经。
其实这样的举动也能算作是我自己的小幸福吧,间接地……接吻,不是么。
说到接吻,视线倒是又不自觉地朝她的嘴上落去。唇膏颜色偏深,如果换了别的女人一定驾驭不了,但在她的嘴上十足的霸气,霸气中还透着性感和妩媚。
乔颜看着我把酒一口气喝下去,微微动了动嘴:“真当成水在喝呢。”
我得意地耸肩:“那可不,没什么大不了。”
乔颜忽然就沉下情绪来,暗淡了眼里的光,叫我:“溪。”
嗯?
她喃喃地出声:“我还记得,初一下学期,你们到我家里来玩,我们开了我爸收藏的一瓶白兰地。”
我笑着说:“我记得啊,那时候酒量超差,抽了一口就晕了。你还挨你老爸一顿臭骂是不?”
乔颜无奈地,也跟着我一起笑:“嗯,能回去的话多好……可是我爸爸已经不在了。”
我不自觉就放轻了声音:“过去了别想了。不是你的错。”
她说:“……我知道。”
我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乔颜。家家都有自己难念的经,我也不例外。
我家况比较特别,和普通家庭之间有些差异,自然不可能好像什么都感同身受,也就无法自以为是地大谈道理。
我爸身边的女人不止一个,没准将来会更多,这是我从出生开始就必须要去接受和习惯的事情。虽然我爸看上去是疼我的,但我知道他和我妈打从心底里都希望我是个儿子,无奈不争气投胎成了女儿身。长子继承家业的传统不知从何由来,反正我对此嗤之以鼻。但是,自从我爸另两个“红粉知己”生了儿子之后,我妈便开始对我的性别产生了恨铁不成钢的情绪,似乎一切都是我的错。有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对于他们来说,延续家业更重要还是我的自由和快乐更重要。越是长大我越是明白,顾家的家业和万世的发展比我本身的幸福重要得多。如果不是因为我太争气,如果不是因为我那两个只会找麻烦的弟弟太不争气,恐怕现在我就不知道被遗忘在哪个角落了。我爸心里很清楚,以目前的状况,他要真把万世的决策人位置交给我弟弟,公司倒闭家道中落也无非是明后年的事了。
生在顾家我没得选择,虽然从小锦衣玉食,但实质从灵魂深处渗透出的感受都是冰冷的。在顾家的大宅子里一点家的感觉都没有,冷嘲热讽多过嘘寒问暖,没有意思。
我从不是什么品学兼优的乖学生,反正我的父母有他们认为更重要的事情要忙,也不会像寻常家长那样严格苛刻地管着我。但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是有用的什么是无用的,所以即使外人看到的我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逃课睡觉不做作业,小测验甚至都是别的男生给我答得卷子,可每逢大考我必然只是输给乔颜和杨清而已。
好吧,扯得有些远了,我还是懊恼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真的帮到乔颜,何况在亲情这方面,我很难用自身的经历来劝慰乔颜什么。她和她爸爸之间的相处方式真像是一个挣不开的死结。
乔颜说她爸爸极其古板,拒绝接受那些新鲜大胆的事物,永远都认为自己的那一套才是对的。
可事实上乔颜爸爸并不完全是个顽固刻板的人。乔叔叔以前是教授,有自己独立的工作室,还有一批甘愿在他手下做事的门生,每年要接不少项目,发表论文,申请科研专利,还活跃在各类的研讨交流会上,甚至也会到各大高校去开讲座,他绝对不是那种躲在家里读死书的人。更何况他也注重自己的人脉关系网,他和我爸是好友,同时认识很多企业家,投资者,收藏家,总的来说他涉猎的范畴还挺广泛的,照理应该是个比较开通的人,只可惜反应在乔颜身上,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蛮横专政。
乔颜和她爸爸的个性一模一样,执着,倔强,绝对的主见。若是他们两个其中一方稍微弱势一点也就不会这么针锋相对了。就像乔颜的妈妈,年轻时她妈妈也算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不过她性子温婉,恰好跟乔颜爸爸形成互补,多少还能以柔克刚。大概乔颜爸爸觉得,女人啊就该像自己老婆这样温婉贤淑,出嫁随夫持家教子,一辈子也就完满了。所以,他自然希望自己女儿也能走上这条“完美幸福”的道路,若稍有一点偏航,都好像是犯了忤逆之罪。
可惜乔颜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她不会服从任何不合适的安排,哪怕她心里也真的知道,她爸爸这么做实质是为她好,只是用错了方法而已。
这些不可调和的矛盾贯穿了很多年,最终是爆发在了乔颜去附中当老师,爱上自己的女学生这个节点上。
乔颜的爸爸不会允许自己女儿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事实上他早就给乔颜安排好了人选,韩臣集团的接班人韩亦,看上去高大帅气温文尔雅,是典型无知少女眼里的“白马王子”。只是,乔颜并不那么喜欢他。
爱情没有到来之前,乔颜或许还能跟他凑合着保持一种像是在交易的有名无实的关系,可一旦在别人身上动了心,这种关系就只得破灭了。
乔颜要为了自己的自由和爱情跟韩亦分手,但乔叔叔执意要他们结婚。他那时候心脏很不好,受了过度刺激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加上那个小孩还是个高中生,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轻易被人一句话整得前途尽毁。到了最后,乔颜只得妥协,她哪怕是退无可退,都不忘用自己的幸福来为那孩子换来面前的一条平坦的路。
矛盾和闹剧结束在五年后乔颜离婚回国,心灵终日被困不得自由,和不爱的人亲密,想念爱人不得见,还得知自己的身体无法生孩子。乔颜低声下气请求沟通韩亦全然无动于衷,他成天花天酒地,带着情人大大方方登堂入室,最后因为弄大了人家的肚子,乔颜才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动地得到解脱。
回国以后,乔颜她爸爸非但没有庆幸自己的女儿脱离苦海,反倒是怒斥她没有尽到做妻子的责任,骂她不争气,骂她恶心,骂她心里还惦记着那个女孩,骂她这种行为不伦不类。乔叔叔身体每况愈下,后来更是要长期住院,成天还在为这种事怄气,突然有一天病发,就再也没能救回来。
乔叔叔其实挺受外界爱戴的,葬礼那天他的学生,同事,朋友,还有不少显贵都出席了。作为学者作为教授他显然是成功的,他是败在没能明白儿女并非是父母的附属品,每个生命都是独立的个体,他们有主见有思想有自己的人生和选择,他们不是能够操纵的玩具。冠以爱的名义去操纵安排,替子女做决定,是多少人正在犯的错。
当时乔颜说:溪,原本我是很恨他的,可是现在失去了,我根本恨不起来。溪,我还记得小时候他经常把我背在背上,每当想起这样的画面我都告诉自己他逼我和韩亦结婚不是故意要推我下地狱。在他看来那不是地狱,只可惜他看不到我所看到的地狱。
我搂过乔颜的肩膀让她靠在我身上,起了一阵风,她把眼睛闭起来,眼泪就好像被风吹到我脸上。
我说:乔,即使他以前看不见,但现在他去了天堂,站得很高了,他一定看得见。他不会怪你,你也不要怪自己。
我低下头给她擦去眼泪,给她挽起飘过面颊的头发,在她耳边说:没事,都会过去。如果你不开心,就来找我,如果你有事想不通,我们就去找心理医生聊聊。如果你休息好了,就回乐团吧,回到舞台上,找回原来的自己。万世之前赞助好几个大型的商演,都是指定爱乐来演出的,我跟他们的高层谈谈,不会有问题。
她思考了一下才缓缓地点头。我知道她不想靠这样的裙带关系,只是空缺了五年平白无故想要回到原点是不可能的,这也不是一味讲求骨气能够解决的问题,更何况至少,我是她能够信任的人…
乔颜伸手在我面前晃了一下,问:“你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我笑了笑:“哦,没什么。刚想问你今天要不要去找医生聊聊天。”
她看向窗户,说:“不了吧,今天倒想去海边走走。”
我放了酒杯就准备拎起包:“好啊。走吧。”
她问:“你可以下班了?”
我理所当然地点头:“我可以了啊。”
乔颜也站起身:“你最近看起来挺闲呢。”
我佯装不耐烦地,一边发信息推掉晚上的饭局一边抱怨:“你到底希望我有多忙?我忙了谁陪你。”
乔颜定定地看了看我,然后低下头,我没看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突如其来温柔得一塌糊涂的语气:“这些日子,几乎每天都赖着你,溪,我知道其实耽误了你很多事情,只是好像觉得只有待在你这里,才能稍微平静一些。谢谢你。”
谢我……
没事干嘛要谢我。
没事干嘛忽然要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讲话,是要害老娘心脏都给跳出来吗?
我玩笑着说:“小妞你不要这样子,我会爱上你的。”
乔颜也玩笑着说:“你那一大堆的情人还不够?”
我反问:“乔女王,他们怎么跟你比?”
乔颜摆摆手说:“算了吧,我才不想变成众矢之的。”
我故意冲她眨了眨眼:“你不知道你早就已经是众矢之的了?”
乔颜浅浅地勾了勾嘴角,不再继续接话。
亲爱的。
是因为我一直这么跟你开玩笑吧,所以你永远不会相信,有谁会这样轻易地,把真心的爱挂在嘴边。
可我只能够这样开玩笑呀。
以前,你看不见爱情,看不见任何人,也看不见我。
现在,你看见了爱情,你看见了爱人,可那个人不是我。
我一直在你的身边,却一直在错过你,错过的二十年甚至更久,是我心里早有准备的。
我总想,时间还有很多吧,与其强求冒着失去你的风险,像这样能够继续偶尔玩笑着说说爱你,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我一直在努力,想找到一个能够替代你的人,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因为似乎很难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