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囚笼中的“我”

作者:yurifox
更新时间:2026-11-22 2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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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8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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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迪奥萨岛躺在爱奥尼亚海的深蓝色水面上,像一枚被谁遗落在海面上的白色卵石。从科托尔方向驶来的游艇绕过岛北端的崖壁时,千粼才看清整座岛的形状——一个不太规则的椭圆形,东西长,南北窄,岛的中央微微隆起,覆盖着深绿色的松林和橄榄树,树林之间隐约露出一条白色的石径。岛的两端是陡峭的石灰岩崖壁,被海风蚀出层层叠叠的褶皱,崖底堆着碎石和白色的泡沫。岛的南侧凹进去一个小海湾,海水在那里浅得能看见底下的沙石,从浅蓝渐变到深蓝,像一块被海水打磨过的玻璃。


游艇在湾口减速,缓缓靠上木质的栈桥。栈桥尽头是一条铺着碎石的坡道,从海边一路往上,两侧种着夹竹桃和三角梅,冬天里也开得热闹。坡道尽头就是莎罗塔的宅邸——一栋低矮而宽阔的白色建筑,外墙爬着紫色的九重葛,柱廊和拱门带着明显的希腊风格,但线条比传统希腊建筑更简洁利落。宅邸的露台正对着海湾,白色大理石栏杆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有些晃眼。


千粼被安置在宅邸东侧的一间客房里。房间很大,床是欧式的,床柱上挂着薄纱帷幔,窗户对着花园。她在这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午后,有人来请她去花园。花园在宅邸的背面,被一圈矮墙围起来,里面种满了冬天也能开的花——白色的山茶、粉色的仙客来、还有几丛她叫不出名字的黄色小花。千粼穿着一件莎罗塔让人送来的白色长裙,裙摆落在石凳上,她正弯腰拾起几束被风吹落的花枝。


身后有脚步声。千粼没有回头,直到一双手从她头顶轻轻落下来,把什么东西戴在了她头上。她抬手摸了摸,是一个编织得很细的花环,花瓣还带着新鲜的凉意。她转过头,米悠希娅站在她身后,也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金发披散着,在阳光里亮得像融化的蜜。


“千粼太美了。”米悠希娅说,语气里带着平时那种不加掩饰的赞叹。


“谢谢。”千粼说,声音很轻。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穿过花园的矮墙,把两个人脚边的落花卷起来,花瓣在她们之间打旋,有几片沾在千粼的裙摆上,有几片落在米悠希娅的肩头。她们的头发都被风拂起来,千粼的黑发和米悠希娅的金发在同一个方向飘着,在阳光里像是某种被精心安排过的画面。米悠希娅伸手替千粼把一缕被风吹乱的长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


千粼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谢谢你……但,你是莎罗塔吧。”


风还在吹,花瓣还在落,但空气里的温度像是降了一度。米悠希娅——或者说莎罗塔——没有立刻否认,只是收回手,脸上的表情从米悠希娅式的明朗慢慢沉下来,恢复成一种更安静、更克制的东西。


“这样也骗不过千粼吗。”她说,声音还是米悠希娅的声线,但语气里多了一点千粼之前没听过的东西,“我明明把语气和装扮都学得很像了,像年轻的少女,而不是一个沉稳的女商人。”


千粼没有接话。她刚才只是觉得哪里不对——米悠希娅说话的时候,头会微微偏一下,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俏皮,而眼前这个人从始至终头都没有偏过。米悠希娅笑起来嘴角会先动,眼睛才跟上,而眼前这个人的笑容是匀称的、精确的,像被计算过。


莎罗塔在石凳的另一端坐下,裙摆铺在石面上。她看着千粼,语气平稳地自我介绍:“你应该知道罗塔集团。主营生物科技,总部在卢森堡,在十几个国家有子公司。我常年在世界百强女性富人榜上,名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财富可以实现千粼的几乎所有愿望。”她停了一下,“如果想回去继续学业,我完全可以安排。如果想做别的事情,也都可以。”


千粼看着她,问:“条件呢?”


“不能再见米娅。”莎罗塔说,“我的另一个‘分身’。”


千粼的不解写在脸上。“为什么?米悠希娅对我付出了那么多……”


莎罗塔的语气稍微快了一点,但很快压了回去:“米娅能活到今天,靠的是我。她从林霍姆孤儿院出来后,是我抚养了她。她还盗用我的名义花了不少钱。”她顿了顿,“如果没有我的财富,米娅根本不可能‘帮’到你。本质上,像我们这样的星芒体,基因里就刻着会对星影体‘好’的东西,没什么特别,只是本能。米娅只是代行了我该做的事。而且,如果不是她擅自行动、不听指挥,后面根本不会闹出这么大动静。”她的目光落在千粼脸上,“米娅是我同位体里性格很不稳定的一个。天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千粼跟着我,比跟着她好。”


千粼将信将疑。“米悠希娅至少不会欺骗我。林霍姆孤儿院的事是真的。她的同位体们互相残杀,但她没有残杀自己的姐妹,不是吗?这样的性格还不算稳定?”


莎罗塔顿了顿,看了千粼一眼,像是重新估量了什么。“看来千粼不好忽悠,知道判断。”她承认,“米娅只是相对于那堆失败品而言情绪稳定。这也是我愿意留下抚养她的原因。但这不代表她是完美无缺的星芒体。”


千粼沉默了几秒,然后问:“究竟是什么人‘制造’了我们?姐妹间互相残杀,如此残酷,完全……”


“完全没有人道。”莎罗塔替她说完,点了点头,“制造我们的组织叫科涅格。最早是一家瑞典生物公司发展出来的。他们怎么拿到星影体和星芒体的遗传物质,到现在还是未解之谜。总之,星影和星芒这两组基因,可以用试管婴儿技术制造出我们这样的同位复制体。但或多或少都有缺陷。所以他们大量制造,通过优胜劣汰筛出最完美的试验品。”


千粼感到一阵眩晕。她早就隐约知道自己不是自然出生的,但听到“实验室里的产物”“优胜劣汰”这些词从莎罗塔嘴里平静地说出来,还是像被人往胃里塞了一块冰。


“当然没有人道。”莎罗塔继续说,“所以我逃出来了。作为一个非常完美的样品,我有足够强的体质和智力,逃离科涅格,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然后反击。我捣毁了很多科涅格的集中化实验基地,林霍姆孤儿院就是其中一个。在我努力下,科涅格现在已经很少有那样的实验室了。我也在尽力寻找我们这样的姐妹,避免她们遭遇不幸。米娅一直在帮我,但最近不受控制。这次她擅自决定自己来‘解救’你,还做了我们明文规定不能做的事。”莎罗塔顿了顿,“对你做了出格的举动。”


千粼小心地问:“‘出格举动’,是指所谓的‘体液交换’?”


莎罗塔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妙的不满。“你知道体内纳米机器的事。但我们无法确定星影体和星芒体之间的纳米机器是否能顺利形成纠缠、出现指数倍增效应。如果发生排斥,她们之间的体液反而会成为致命的毒药。”


她看着千粼,把话说完:“那些看似亲密的举动,实际上是在拿你的生命安危做实验。只是实验结果很理想——你确实是很完美、很匹配的星影体。所以米娅才决定要‘形影不离地保护’你。本质上是出于私心和利益。”


千粼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不想相信,但莎罗塔的话逻辑太完整了,完整到她找不到明显的漏洞。“我想见一下米悠希娅,当面和她谈。”


“现在还不是时候。”莎罗塔说,“合适的时候会让你们见面。”


“你不会伤害她吧?”


莎罗塔看了她一眼:“真要伤害她,还会抚养她这么大?”


千粼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像她这样的同位体,星影体,你们遇到过多少?”


莎罗塔说:“真是个好问题。不用我主动告诉你一个残酷的事实——米娅自己就‘解脱’了很多你的同位体。”


“‘解脱’?”千粼感到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来,“什么意思?”


莎罗塔站起来,朝宅邸的方向偏了偏头:“我带你去看看。”


莎罗塔带着千粼穿过花园,走进宅邸的主体建筑。千粼后来才知道这栋建筑叫“白厅”,是岛上最大的一栋,也是莎罗塔接待客人、处理事务的地方。白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深,走廊一条接一条,莎罗塔带着她走到一条向下的楼梯前,楼梯很窄,两侧是石墙,越往下越暗。走到底,是一扇厚重的木门,莎罗塔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房间的装潢和外面的白厅完全是两个世界。墙面贴着淡粉色的壁纸,梳妆台是白色的欧式雕花,床上铺着蕾丝边的床单,床头堆着几个缎面抱枕。房间里点着暖黄色的灯,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但千粼的目光很快被床上坐着的人吸过去了。


那是一名黑发少女,穿着一件整洁的女仆装,黑白相间的裙摆铺在床沿,白色的围裙系得很规整,头发盘起来,用发带固定,发饰是欧式的,带着一点古典的卷。她的脸——千粼盯着看了好几秒——和她自己一模一样。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只是发型和装扮不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欧洲宫廷画里走出来的。


千粼僵在原地。她知道自己有“同位体”,但亲眼见到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坐在面前,那种感觉和听到这个词完全不是一回事。


女仆装千粼原本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但看到莎罗塔走进来,脸上突然亮起来,整个人往前倾,伸手想去抱莎罗塔。千粼这才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有一个铁环,铁环上连着一条链子,链子固定在墙上,长度刚好够她坐到床沿,再往前就会被拽住。女仆装千粼被链子拉了一下,没能碰到莎罗塔,但她还是伸着手,脸上的表情急切又兴奋。


莎罗塔刻意和她保持着距离,站在链子够不到的地方,然后伸出手。女仆装千粼立刻抓住她的手,低下头,深情地舔着莎罗塔的手指,表情像是得到了什么奖赏。莎罗塔从腰间抽出一把伯莱塔92手枪,枪口对着女仆装千粼。女仆装千粼没有躲,也没有生气,反而凑上去,舔起莎罗塔持枪的那只手,脸上的表情近乎陶醉。


千粼看得说不出话。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做出这种事,这种画面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这是一个失败品。”莎罗塔的语气很平,像在介绍一件不合格的产品,“只有简单的欲望驱使行动,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人格。”


她把枪收回来,然后又递给了女仆装千粼。女仆装千粼接过枪,像接过一个玩具。莎罗塔转身走到千粼面前,凑近她的脸,手轻轻落在千粼的胸口,动作亲密得让千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莎罗塔没有追,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仆装千粼。


女仆装千粼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她嘶喊着,让两人分开,声音尖利得刺耳,然后举起手里的伯莱塔,对准千粼,扣下了扳机。


千粼本能地缩了一下。枪没有响。女仆装千粼又扣了几下,还是没响。莎罗塔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枪,从口袋里摸出一发子弹,压进弹匣,拉了一下套筒。女仆装千粼还在喊,还在挣扎,链子被拽得哗哗响。


“你要做什么?”千粼问。


莎罗塔没有回答。她抬手,枪口对准女仆装千粼的额头,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封闭的房间里炸开,女仆装千粼的身体往后倒下去,后脑磕在床沿上,血从额头的洞里涌出来,浸湿了蕾丝床单。


但紧接着,千粼看到了更让她无法理解的一幕。女仆装千粼的身体开始从伤口处发生变化——血液没有继续往外流,而是变成了某种灰白色的粉尘,从伤口边缘往四周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把她的身体分解成极细的灰。灰化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定,皮肤、肌肉、骨骼,一寸一寸地变成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床单上,又顺着床沿滑到地板上。不到一分钟,床上的身体已经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女仆装空荡荡地铺在灰里,围裙和发带散落其间,像是被谁随手丢在那里。


千粼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


“这就是同位体的结局。”莎罗塔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解释一件早已习以为常的事,“体内的纳米机器在宿主死亡后会高速分解肉体,把所有有机组织转化成灰烬。什么都不会留下,就像不曾存在过一样。”她看了一眼床上的灰,“这也是为什么科涅格从不担心‘处理’失败品。不需要处理,她们会自己消失。”


千粼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她脑子里同时转着太多东西——女仆装千粼舔手指的样子、枪口对着自己扣扳机的样子、血从额头涌出来的样子、然后是那具身体在几秒之内化成灰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应该哭,但眼睛是干的,只是胃里一阵阵地翻。


“这样的失败品活着也只是让她们痛苦。”莎罗塔把枪收起来,“完全被欲望驱使,性欲也好,妒忌心也好。她刚才想杀你,你也看到了。留着她,你会有危险。”她看了千粼一眼,“这种事,米娅也做过。如果米娅当时判断你是失败品,你也会是这样的下场。”


莎罗塔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抱了她一下。这个拥抱很轻,很短,莎罗塔很快就松开了。“一时间无法接受是肯定的。”她说,“所以才需要给你多点时间思考。不要急着去见米娅。好好想想自己应该做什么。在岛上先休养一段时间,好好考虑。”


那天晚上,千粼躺在白厅东侧那间客房的欧式大床上。床很软,帷幔垂下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冷白。她闭着眼,但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看到的画面——女仆装千粼的链子、莎罗塔的手指、枪响、血,还有那具身体在几秒之内化成灰、只剩下一套空荡荡的女仆装和一层薄灰的样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但她觉得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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