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时店外雾蒙蒙的,从地面上浮起一股泥土的味道,玻璃外爬满水痕。
沙沙的雨声让我睡得很沉,路灯还未熄灭,淡黄色的光亮落在桌椅与吧台上。
看向时钟,时间还很早,暖风嗡鸣,店内潮湿温热的空气让我出了一身薄汗。
洗漱过后,我上到二楼的休息室脱下衣服,走到隔壁狭小的浴室中打开淋浴,加热的时间不是很足,水花溅在身上稍有些凉,但是用来清洗头发的话温度刚刚好,我低下头让水顺着发梢滴下,升腾的蒸汽漫过鼻尖。
白色的雾气凝结在镜面上,让我看不清自己的样子,我伸出手在镜子抹开一块空白,发现自己的手臂、脖子和肩上有许多淤青。
我反复摩擦皮肤,用沐浴露擦出许多泡泡,然后打开喷头,将身上冲洗干净。
淤青并没有消失,如果我晚上在二楼的休息室睡觉就不会出现这种东西了,虽然休息室中也有空调,但我不怎么愿意去那里。
浴室外忽然响起电话铃声。
我的身上还是湿的,于是暂时用毛巾裹住身体,拧开浴室的门,拿起放在洗手池边的电话。我想那是心结的来电,打开一看果然没错。
接通后,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早上好,吵醒你了?”
“不,没有,我刚刚在洗澡。”
我猜测着心结打来电话的缘由,然后透过浴室的小窗看了看外面布满阴云的天空。
“怎么了?”
心结隔着电话问道。
“今天下雨了。”
“嗯,是啊。”
“都下雨了,所以……”
我咬了咬嘴唇,说不出后面的话。
濡湿的毛巾沉重地贴在身上,皮肤沾水后,空气变得有些冰冷。
“所以怎么啦?”
“唔,雨下这么大,所以……”
“所以今天不来也没关系……是这样么?”
心结说出了我没说出口的后半句。
难得可以休息一天,我也不希望心结把时间都花在照顾店里,若是因为忙碌而病倒就不好了,我也不想看到那样的事。
而且,今天的雨一点都不小。
但是,不知为什么,拒绝心结这种事让我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电话那头传来了心结的笑声。
“谢谢关心,不过,椿希担心我还太早了哦。”
“什么啊……”
“没人陪着就会不开心的家伙是谁呀?”
“……那才不会是我呢。”
“好啦,快点下来帮我开门吧。”
也许心结从我的声音中听出了不满的音调,她转换语气,轻快地说着。
我有些惊讶。
“唔,什么?”
“好像昨天把店门钥匙忘在围裙口袋了,现在我没办法打开店门,所以过来帮我开一下门,好么?”
楼下隐约响起摇晃门铃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马上走下楼梯,一下便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心结,她依然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衣服,只不过鞋子换成了一双棕红色的高筒靴。
她正站在店门口玻璃屋檐下,用长伞的尖端戳了戳挂在门扉上沿的铃铛。
我走到门前转动把手下的门锁,咔哒一声后,心结拉开了玻璃门,一阵寒风瞬间袭来,我感觉到体温在迅速褪去,很快心结便关上了门,她的表情有些微妙。
“真是大胆的打扮啊。”
“嗯?”
我会过神,想起一直被自己在胸口处压住的长毛巾,我刚刚从浴室出来,身上只穿了这个,所以开门的时候才会觉得那么冷。
心结从手套中伸出右手,擦掉从我从我脖子上流下的水珠。
“会被路人看到的哦?”
心结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不过并没有人。
“也是,那我去换下衣服。”
“嗯。”
我向上提了提毛巾,将它在腰上缠紧一点。
这样一来一回走动着,身上的水汽差不多也被空气吹干了,虽然身体也彻底冷了下来,但反而清爽了一点。
回到休息室,这里没有吹风机可以吹干头发,我擦了擦身子后穿上内衣,然后用梳子将缠在一起的发丝分开。
窗外的雨声连绵不绝,因为隔着一扇窗户沉闷的声音像不断落在厚实的鼓面上,街道上行车发出的各色灯光被雨痕打散,变成挂在玻璃上的一块块光斑。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椿希,我可以进来么?”
“等一下,我还没换衣服。”
“衣服的话,我已经帮你帮你拿过来了。”
“欸,啊,谢谢你,帮我放在门外吧。”
“好,放在这了哦。”
心结的声音在门外说着。
我站起身,走过去将门打开,之前放在浴室门口的替换衣物现在被托在心结的手中。
“为什么不放下呢?”
“感觉地上会有灰尘。”
“没有灰的,我有好好擦过。”
“这样啊,给。”
我从心结伸直的双手中接过衣物,只是一件毛衣、一件短裤还有袜子之类的,本来没有想到心结会来,所以都是一些临时的衣服。
“我可以进来么?”
“当然可以,这也是你的房间啊。”
“嗯,我知道的。”
心结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来,坐在靠近窗边的长沙发上。
我很快换上衣服,将潮乎乎的头发从领口抽出来,甩了甩。
“换面霜了?”
心结看着放在小桌子上的玻璃罐说道,那是我准备洗完澡后涂在脸上的护肤霜。
“这是什么牌子,可以让我看看么?”
我点了点头,坐在拉开的椅子上,将桌上的面霜递给心结,她将小罐子拿在手指间旋转,饶有兴趣地看着。
“不是国产的啊。”
“之前去药妆店的店员推荐的,说是有很多护肤效果,不过有点贵就是了。”
“嗯嗯,椿希的皮肤在冬天总是变得干干的嘛。”
“是啊。”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心结用手盖住面霜,抬起头看着我的脸上问道:
“已经用过了?”
“还没有。”
“这样啊,我来帮你涂上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拧开面霜的盖子,然后拍了拍身旁的空地。
“好啊。”
我撩起头发,从椅子上换到心结的身边,身体陷入松软的沙发中。
“稍微过来一点。”
她拉了拉我的肩膀,轻轻转了一下我的脸,我微微抬起头,心结的脸庞贴得很近,她的双眼仿佛巨大的蝴蝶在扇动着,我闭上了眼睛。
一片黑乎乎中,传来了心结的声音。
“像接吻的姿势一样。”
“什么啊?”
“椿希闭着眼睛的样子。”
我睁开眼睛,看见心结沾上一点ru霜的食指正在靠近我的鼻尖,随后又将眼睛闭上了。
“可是,睁着眼,不会觉得有点害怕么?”
“害怕?”
“嗯,睁着眼涂ru霜。”
“不会吧。”
黑暗中,我感觉脸上有冰凉换润的东西碰了上来,碰了几下后,一个小小的、柔软的触感开始在脸颊旁转圈。
“手指靠近眼睛的时候,不是会不由自主的闭上眼吗?”
“欸,我都是睁着眼的。”
“不会难受吗?”
心结用指尖揉着我脸上的皮肤,听到我说话,皮肤上移动的触感开始向我的眉心靠拢,让我感觉很痒。
“这样子难受么?”
“……有一点。”
我皱起眉头回答,面前传来心结哧哧的笑声。
“好有趣。”
过了一会儿,心结的手离开了,ru霜的已经均匀地涂在我的面部。
我睁开眼睛,发现视野里没有心结的影子,仔细一看才发现,她正低着头打量着我从领口露出的一小片肩部。
“这个红印是怎么回事?”
我提了提毛衣的袖子。
“没什么……”
“你又在吧台上过夜了?”
“不……。”
心结探着身子,她伸出一只手放在我的锁骨边上,捏了捏后颈的肌肉,忽然一阵针扎般的酸痛刺穿胸口,我忍不住挺起腰。
“好痛!”
“椿希。”
她手上的力度又放轻了一些,心结挪动身体挤到我的背后,另一只手也搭上了我的肩边,她的手指轻盈地揉捏着,酸楚的感觉渐渐化开。
微弱的呼吸打在我的耳后,我听见她轻缓而悠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陷入沉默之中。
安静的房间中只剩雨水摇晃树叶的轻响。
“椿希,这样子做有什么意义么,我好像不明白,身体会痛的吧,不是么?”
心结的认真的声音过于清澈,在我耳边回响着。
我想要回答她的问题,可不知道说些什么。
只是因为方便就在吧台边睡了,这种话不可以当成借口。
“这样子对身体有害吧,我觉得不好哦?”
她继续追问着,我点了点头,轻声回应。
被触碰着脖子,我的肌肉紧绷起来,心结的身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而她的温度却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我望着休息室的门,靠近墙边的木门没有关闭,露出一条笔直的缝隙。
外面黑暗的样子,让我回想起葬礼的夜晚。
幽深的夜色像一层黑纱般隔绝了我的记忆,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忆起在那之前的事情。
寂静中,背上默默宣誓存在感的力量让我感到有些羞愧。
“害怕么?”
心结问道。
我一回头便看到了她那水润的双眼,近距离看上去显得更大了一些。
我抱住了她。
狭小的沙发上难以容纳两个人的身体,心结伸出的手臂拉住我的脖子,轻轻将我的头揽入怀中。
越是寒冷,心结的怀抱便愈加温暖,越是触碰,我愈加觉得于心不忍,可呼吸与脉搏逐渐交融在一起的声音渐渐蒙蔽了我的意识,让我深陷其中。
“我知道了。”
松开手臂,我往沙发上挪了一点,抬起头说:
“谢谢你,心结。”
在身子的一旁,心结笑着点了点头。
“今晚不许睡吧台了哦。”
“嗯。”
我伸了个懒腰,从沙发边站起来,继续说着。
“不过现在还是清晨就是了。”
窗外的街道上覆着薄膜似的积水,上面漂满了落叶,青色的天空倒映在水面上。
“早餐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转过一半身子,向坐在沙发上的心结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