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萨把两个女孩带进木屋的时候,动作不算粗暴,但也没有多少商量的余地。他一手按在米悠希娅肩上,示意她坐到桌边的椅子上,另一只手朝千粼比了个同样的方向。木屋里陆续又进来几个人,穿着战术背心,肩章上是TLA的标记,有的站在门口,有的靠在墙边,加起来至少十个人。屋外还留着几个放哨的,另外几个在远处负责审那个抓到的雇佣兵。屋子不大,一下子挤进这么多人,空气都变得紧了些。
斯托扬被扶到壁炉旁的旧扶手椅上坐下,老人没说话,只是看着阿列克萨,像是在等一个解释。阿列克萨没有立刻开口。他先让马尔科去外面处理一下,马尔科点了点头,转身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过了十几分钟,马尔科回来,在阿列克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阿列克萨的表情没怎么变,但眼神沉了一点。他拉开椅子,在米悠希娅和千粼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你们说你们是迷路的游客。”阿列克萨的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但能听懂,“那个被我手下抓到的人,已经开口了。他是沃拉尼族人,以前在VRA待过,后来加入了一支临时拼起来的雇佣队。有人给了他们一大笔钱,让他们到这一带活动。命令很清楚:抓两个年轻女孩,必要的时候可以动手,让她们受伤也没关系。优先抓那个亚裔的。”他看了千粼一眼。
米悠希娅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她本来准备好的那套“游客误入”的说辞,在这个口供面前显然站不住脚了。
“所以,”阿列克萨继续说,语气不重、但依然保持沉稳,“你们不是普通人。你们是被人追杀的。谁在追杀你们,为什么,说实话。”
米悠希娅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像是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遍。“我们得罪了一些大人物。”她说,“具体是谁,说了你们也未必知道,而且跟这个国家没什么关系。那些人有钱,能买凶,一路追着我们跑。我们逃到克罗地亚,他们跟到克罗地亚。我们跨过边境,他们也能跟过来。就是这么回事。”
阿列克萨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这个说法逻辑上说得通——有钱人买凶追杀,追杀者跨过边境追进战乱地区。雇佣兵的口供只说了“大金主给钱”,没提原因,两边的说法对得上。
“你的话说得通。”阿列克萨慢慢地说,“但有一件事,我还是想不通。”他转向千粼,“她拿着一把弓,打赢了五个拿步枪的人。五个人,有战术背心,有自动武器。她用的是猎弓。”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说错,“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们只是躲债主的普通人?”
千粼没有接话。米悠希娅也没有替她解释。
阿列克萨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你们先待在这儿。”他说完,朝马尔科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屋子另一头,和斯托扬低声说起了话。
斯托扬开口第一句就是问伊万。“我儿子怎么样?”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楚,“当初就是通过你加入TLA的。”
阿列克萨没有回避:“我们小队正好在附近活动。有报告说VRA在这一带出现,然后我们撞上了那几个鬼鬼祟祟的雇佣兵。本来以为他们是VRA的人,准备埋伏。结果发现他们在追这两个女孩。”他停了一下,“事情比我们想的复杂。”
斯托扬等着他往下说。阿列克萨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伊万……在一次战斗中被VRA俘虏了。目前来看,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斯托扬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攥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大了起来:“我就不该让他认识你!当初他要是没跟你走,现在还在家帮我干活!”
阿列克萨的眉毛拧起来:“你儿子热血方刚,就算不认识我,他也会加入别的小队。这事怪不得我。”
“怪你领导无方!”斯托扬的声音更高了,“你手下的人被俘虏了,你倒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我很照顾我的手下!”阿列克萨也压不住火了,“我小队里的每一个人,我都当兄弟看!”
马尔科这时候插了进来,语气比两人都缓:“指挥官的小队是我们这几支里伤亡率最低的。这事不能怪他。”他转向斯托扬,声音放轻了些,“而且被俘虏不代表就完了。有交换俘虏的机会,伊万还是能平安回来的。”
斯托扬摇头:“沃拉尼人很残忍。他们虐待战俘成性。伊万那孩子性格也刚烈,说不定会死在战俘营里。”
阿列克萨这时反而冷静了一点。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其实我们有一个营救战俘的计划。”他走到桌边,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大约二十公里外,有一个叫弗尔奇的小镇。VRA占了镇子边缘的一片居民区,据说伊万在内的几个战俘就关在那里。我们本来就有攻打小镇的计划,可以的话,顺带把战俘救出来。”他停了一下,“但风险也在这里。他们把关战俘的地方当人质点,我们一动手,他们可能先杀俘虏。”
米悠希娅一直在听。她听到“弗尔奇”和“战俘”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插话。
阿列克萨转过头看她,又看了看千粼:“如果我们有特种武器,先摸掉几个看守,救人的成功率会高很多。可我们手上只有常规武器。现在这个局势,欧盟以人道主义为由限制向战区运武器,虽然禁不绝,但确实让好武器更难搞到。我们小队没有VSS那种高精度微声枪。”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千粼身上,“但她用一把几乎没声音的弓,就干掉了那么多人。如果她能帮我们先行偷袭,先悄无声息地干掉两三个看守,救出人质的可能性会大得多。”
斯托扬第一个反对:“你脑子有毛病?让女孩子去打仗?”
马尔科想了想,却说:“这个计划不是没道理。哪怕她只能悄无声息地干掉两三个守军,营救概率都能上去一大截。其实游击队里年轻女孩不少,这场战争卷入的人很多,不只有男人。”他看了米悠希娅一眼,“再说,这位克罗地亚来的姑娘,语言文化都更接近我们梯塞族。她应该也不希望看到平脚佬在这片地方为所欲为吧。”
米悠希娅抬起眼,语气很平:“这不是我的战争。别用这种理由拉我们下水。”
千粼听懂了大部分,转头用英语问米悠希娅:“他们是想让我们参加战斗?”
马尔科切换成相对流利的英语,直接对千粼说:“如果你们能在攻打弗尔奇的时候协助我们,救出人质,你们是什么身份,我们一概不追究,还会帮你们离开战区。”
千粼几乎没有犹豫就摇了头:“我不希望自己的手再沾上血。这不是我们的战争。”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话没有停,“我也不明白,明明长得都差不多,你们互相厮杀的意义是什么?”
阿列克萨听懂了她的话。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语气变得极其严厉:“如果你的亲人被异族人活活折磨死,你能没有仇恨吗?外人不懂,就不要站在上帝视角随便评价别人的民族问题。”
千粼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确实太欠缺考量。
马尔科适时地接了过去,语气比阿列克萨缓得多:“在外人看来,可能确实觉得没意义。但我们本地人有什么办法?坐下来喝杯茶,聊一聊,敌人就能放下敌意,承认这场内战没有意义,大家握手言和?不可能。既然不可能,我们只能打,尽可能赢下属于自己的权力。”
米悠希娅把千粼拉到一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梯塞人性格一根筋,不帮他们,我们很难脱身。或许可以试一下。如果救出伊万,也算还了斯托扬老爷子的人情。”
千粼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米悠希娅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声说:“要不,米悠希娅教我怎么射箭?”
千粼愣了一下,抬起头:“算了吧。不会的人上靶都难,还想拿着弓这种中世纪武器去打现代战争?”她说完自己也沉默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箭术真能用来杀人,更没想过有一天会被拉进一场真正的战斗。想到刚才在木屋外射倒那些人的画面,她后颈有点发凉。
米悠希娅又说:“实在不行,近距离摸过去……”
千粼打断了她。她知道米悠希娅的意思——如果千粼不想用箭,米悠希娅可以自己上,用刀、用枪,用她擅长的方式。但千粼也知道,米悠希娅已经为她受过伤、沾过血了。再让米悠希娅一个人去,太自私。
千粼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阿列克萨。“好吧,请你告诉我们,需要我们做什么。”
阿列克萨把作战计划定在一天后的凌晨。多出来的这一天,他让手下修整、检查装备,也把米悠希娅和千粼叫到一边,对着摊在桌上的手绘地图讲了一遍流程。千粼听得很仔细,但阿列克萨说得很快,很多地名和代号她只能靠米悠希娅在旁边的低声解释才能跟上。计划的具体细节她没有全部记住,也不需要全部记住——她和米悠希娅的任务只有一条:从东北侧的密林摸到关押人质的仓库,在总攻打响之前,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仓库的守军。
出发前,马尔科给她们拿来了两件带防弹插板的战术背心。千粼穿上之后觉得肩膀沉了不少,活动起来有点笨。米悠希娅倒是适应得很快,她把M48背在肩上,又从阿列克萨的一个手下那里要来了二十发毛瑟弹。那个手下用的也是M48,弹种正好对得上,他数出二十发递给米悠希娅的时候,米悠希娅笑着说了句“谢啦,用完还你”,对方没听懂英语,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偷哨失败,”米悠希娅把子弹压进弹仓,拉了一下枪栓,声音很轻,但语气比平时认真,“我会不遗余力保护千粼不受伤害。一直跟着你旁边。”
千粼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破旧的越野车沿着崎岖的山路往上爬,颠得人骨头都在响。千粼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地平线已经开始发灰了。车停在一处高地上,阿列克萨第一个跳下去,示意所有人下车。从这里往下看,弗尔奇镇就在山谷里,几盏零星的灯光,几栋黑沉沉建筑的轮廓,安静得像是没人住。
阿列克萨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望远镜递给千粼。“你看看村口。”
千粼接过来,调了一下焦距。村口的路边,两棵枯树之间,挂着什么东西。她花了半秒才看清那是两个人,村民打扮,手脚垂着,头歪向一边。她放下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攥得有点紧。
“战场上杀敌是军人的天职,我不会因此恨他们。”阿列克萨的声音很低,“但是屠杀平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米悠希娅也看了一眼,然后把望远镜递回去,没有说话。千粼把背心又紧了紧,深吸了一口气。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镇子那边传来了第一声枪响。千粼和米悠希娅从东北侧出发,钻进那片密林。林子很密,枝桠刮在战术背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但脚下是冻硬的泥土,踩上去没什么动静。米悠希娅走在前面,脚步很轻,M48被她端在手里,枪口朝下。
仓库出现在林子边缘的时候,天已经亮到能看清轮廓了。一栋灰扑扑的水泥建筑,两层,门口有个简易的棚子。棚子下面,一个人歪在躺椅上,头耷拉着,枪靠在椅子扶手旁边,明显在打盹。二楼的露台上,另一个人坐着,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两步,打了个哈欠,又坐回去了。
千粼蹲在一丛灌木后面,从腰侧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米悠希娅在她旁边,目光盯着门口那个歪在躺椅上打盹的身影,嘴唇几乎没动,声音细得像气:“门口那个,用箭。二楼露台上还有一个,但他坐回去休息了,看不到下面。趁现在。”
千粼点了点头。她将弓弦拉到耳后,箭杆贴着弓身,瞄准了躺椅上那个人的咽喉。弦响的时候,箭几乎是平着飞出去的,穿过棚子下的阴影,正中喉部。那人身体一僵,头往旁边歪过去,连声音都没发出来。米悠希娅已经从侧面绕过去,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到了躺椅旁边,把那个人的姿势摆正,让他看起来只是睡着了,枪还靠在扶手旁边。她顺手拿走了对讲机。
米悠希娅朝千粼招了招手。千粼从灌木后面出来,快步跑到仓库门口。门锁着,米悠希娅已经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套开锁工具,动作很熟练。锁芯弹开的时候,对讲机里突然响了一声。
“……门口那个,你还在睡?回个话。”
米悠希娅和千粼同时停住了。对讲机又响了一下,同一个声音,语气不耐烦:“这家伙睡得真死。”
然后安静了。米悠希娅把对讲机别在腰上,轻轻推开门。仓库里面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来一点光。靠墙的角落里有一个守卫坐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的,也在打盹。米悠希娅按住千粼的手臂,摇了摇头,自己摸过去,匕首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守卫。千粼站在门口,看着米悠希娅把那个守卫放倒,心里知道米悠希娅是在替她省掉一次杀人的机会。
“里面。”米悠希娅指了指仓库深处。
铁栅栏后面,几个人挤在一起。伊万在最外面,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脸上有淤青,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看到两个穿战术背心的年轻女孩站在栅栏外面,明显愣了一下。旁边还有两个游击队员,和三个穿着普通衣服的村民,都是男性。
“阿列克萨让我们来的。”米悠希娅用克罗地亚语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父亲斯托扬也在等。总攻马上开始,你们先往山上跑,躲进林子。”
伊万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才站稳。“你们……就两个女的?”他的声音哑着,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守卫掉落的步枪,拉了一下枪栓。
就在这时,对讲机炸了。同一个声音,这次是吼出来的,带着明显的慌张:“门口那个死了!怎么喊都不应!妈的,有人摸进来了!”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二楼冲下来。仓库的门被猛地推开,二楼那个守卫端着枪冲进来,还没看清里面的情况,伊万已经抬起了枪。一声短促的点射,那人胸口连中两弹,往后摔出门外。枪声在仓库里回荡,也传到了外面的小镇上。
“走!”米悠希娅朝伊万喊,“带你的人往山上跑!”
伊万没有犹豫,招呼另外两个游击队员和村民,扶着伤员从仓库后门钻出去。但他跑出去几步之后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镇子的方向。南边的居民楼已经有人影在动,VRA的守军被枪声惊醒了。伊万咬了咬牙,对米悠希娅喊了一句:“你们带人先走,我去找阿列克萨!”
米悠希娅皱了皱眉,但没有拦。“别死就行。”她说完,拉着千粼往另一个方向跑,“我们走,别掺和进攻。”
她们带着人质往山上撤。跑了没多远,旁边一栋低矮的民房里突然冲出两个VRA守军,端着枪朝人质队伍扫射。走在队伍边上的一个村民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倒下去。千粼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抽箭、搭弦、拉弓,第一支箭射穿了前面那个守军的胸口,第二支箭在不到一秒后飞出去,钉进了后面那个人的喉咙。两个人先后倒地,枪摔在地上。
伊万回头看到这一幕,愣了一瞬。一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亚裔女孩,用区区一把猎弓,在跑动中两箭射倒了两个拿自动步枪的士兵,动作没有半点犹豫。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怪不得阿列克萨要找这样的人帮忙——然后弯腰扶起中弹的村民,架在肩上,继续往林子的方向跑。
千粼和米悠希娅没有停下来。她们带着人质钻进树林,直到身后的枪声变得遥远,才放慢脚步。那个中弹的村民伤在腹部,血流了不少,但还有气。伊万把他放平在地上,撕了衣服给他包扎。
镇子那边的枪声又持续了一阵,稀一阵密一阵,然后慢慢远了,最后停下。
战斗结束后,阿列克萨站在居民楼前面的空地上清点人数。他的小队有人受伤,所幸没一人阵亡。楼里搜出了几名被关押的年轻女性,状态很差,可能遭受过侵犯;还有几具村民的尸体,显然是之前被杀害的。阿列克萨看了一眼,脸色很沉,但没有多说什么。
伊万在战斗快结束的时候找到了斯托扬。老人站在山坡上,看到儿子活着走过来,嘴唇抖了几下,最后只是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伊万说他不回去,还要继续打。斯托扬没说话,转过身走了。
马尔科在清点完伤亡之后找到米悠希娅和千粼。“我说到做到。”他的语气很平,“不过,我只能带你们到黑山。拜追杀你们的那群雇佣兵所赐,现在克罗地亚那边的边境巡逻加强了,从那边回去风险太高。”
米悠希娅看了千粼一眼。千粼点了点头。
“行,成交。”米悠希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