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的时候,楼道的灯一层一层亮,一层一层灭。
进屋,华妙去洗脸。她先回了房间。
桌上两只杯子并排搁着,一样的,白的,杯身上没有花,也没有画。
从前家里就那一只旧的,谁渴了谁拿,喝完随手一搁。后来华妙买回来这两只。
她问过,为什么是两只。
“一只你的,一只我的。”华妙说。
她拿了一只,倒上水,走到窗台跟前,把杯子搁在窗台上。她伸手把水仙的叶片拢了拢,拢到一处。
盆里的土面上干了一层。窗台角上搁着一只旧瓶子,里头的水是前两天接的,晾着。她拧开,往土面上倒了些。
水渗下去,土色深了一层。球心那一处就显出来了:第五片叶钻出来一点,卷着,尖上发白,还没有打开。
她把瓶子放回去,端起自己那只杯,喝了一口。水还温着。
等华妙洗完脸回来,叶逢春指着那最底层的抽屉,问道:“那张还在吗?”
“在。”华妙说。
“这里头还装了什么?”
“你要看吗?”
“要。”
华妙将整个抽屉拉开,叶逢春凑上去,弯着腰瞧。
最上头是一张纸,折过两折,边角起了毛。展开来,上头是她写的字,一笔一笔,横平竖直,写得不好看,可每个字都用了力。
“这是那张纸。”她说。
“嗯。”
她把纸放在一边。底下还有,压得整整齐齐,一样挨着一样。
下面是一张卷子。右上角一个数,红笔写的,八十七。红勾一路排下去,只在末尾空着一道大题。
“八十七。”她说。
“第一张。”华妙说。
“你什么都留。”她说。
“留着。”华妙说。
她抽出中间一张。小,四四方方,比别的都硬,四个棱都磨圆了。
“这个呢。”
“记数的。”
她把那方块捻开,摊平。三边撕得不齐,是活页纸上撕下来的一页,纸上写着日子,日子后头跟着数。
“四天。”她说。
“嗯。”
“每天多半个钟头。”她把那几行数看了一遍,“这个是说我。”
“嗯。”
“怎么在这个里头。”
“钱包里搁了一阵。”华妙说,“后来挪过来了。”
“为什么不记了。”
华妙没有立刻答。
“记下去,我就得信了。”
再往下是几根细木条,洗过,晾干,三根并在一起,一样长。
她认得。夏天,马路牙子上,三个人坐着,冰棍化得快,都低着头。
“一人一根。”她说。
“一根没丢。”华妙说。
她没有停。翻到最底下,抽屉的角上卡着一张,小,薄,还带着一点亮,一半让木缝夹住了。她用两个指头把它捏出来。
是一张糖纸。
“话梅。”她说。
华妙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这个你也留着。”
“嗯。”
“为什么。”
华妙把糖纸从她手里拿过去,展平,顺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压在最底下。
“喜欢。”
抽屉推回去,推到底,合上了。
两个人躺到床上。灯没关,窗帘没拉严,窗台上那点白是水仙。
叶逢春闭着眼,听地板的声音。
这件事华妙想了有一阵。那两个字她看过许多回,回回看一眼就合上。今天她想问出来。
“问你个事。”华妙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
“嗯。”
“还记得那个户口本吗?”
她一边回忆,一边答:“记得。”
那张纸比别的都硬,上头一行一行的字,她如今都认得了。
“底下那一行写的什么。”
“妹。”叶逢春道。
“我不想跟你是姐妹。”华妙说。
她愣了愣道:“为什么?”
“姐妹不能成亲。”
她把这几个字摆在一处试了试:她和小花是姐妹,姐妹不能成亲,她和小花是要成亲的。三句搁在一处,一句顶着一句。
“这个我早知道。”她说。
华妙转过头来。
“民政局不给办。”她说。
“你连这个也知道。”
“你知道的,我都知道。”
华妙没有接话。
“不领就不领。”她说,“你跟我成亲。我承认你是,你也承认我是。够了吧。”
屋里静了好一阵。
“所以是不是姐妹,”叶逢春说,“好像也没关系。”
华妙在被子里没动。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你说得对。”
“那你还愁。”
“我白愁了。”
华妙翻回来,仰面朝上。
“你有没有想过,跟我成亲的这个人,也是她自己?既是自己,又是妹妹。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她跟着想。她想不出这有什么稀奇:自己就是自己,她和小花本来就是一个人。
“可我觉得挺好。”
“哪儿好?”
“这样我走到哪儿,都还是你。”
华妙不说话了。
“……还真有点刺激。”她说。
这个词她听过,用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她拿不准。可她听出小花说这句时嘴角是翘着的,也就没问。
“小花。”
“嗯。”
“说句喜欢听听。”
华妙答得干脆:“不喜欢。”
她一下从枕头上撑起来。“我要听的是喜欢。”
“你自己说的。你让我别喜欢你。”
她的脸热了。那天是下雪的,她站在雪地里说了好多糊涂话,里头有一句是这样的。她自己都忘了。
“你怎么这么记仇?”她把被子往上拉到鼻子底下,“这都多久了。”
华妙笑出了声。
“不是记仇。”
“那是什么?”
华妙不笑了。
“是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你做的每一件事,我也记着。你说愿意跟我成亲,我也记着。”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那往后呢?”
“往后。”华妙说,“一块儿过日子。一块儿攒钱。”
“嗯。”
“买房,买车。”
她不知道一间房要多少钱,也不知道车要多少。可她懂攒:她从前攒过铜板,一枚一枚摞在碗底,攒够一把,就拿去换东西。
“办一场。”
“办什么?”
“成亲。”华妙说,“到处去走一走。吃各种好吃的。玩没玩过的。一辈子不分开。”
“先去哪儿?”她说。
“近的先来。”华妙说,“泰山。五岳我都带你去。华山远,也去。”
“华山什么样?”
“一块大石头。”华妙说,“直上直下,路凿在石头上,走一段要抓铁链子。”
“我走得动。”
“知道。”华妙说,“所以带你去。”
“五岳都走一遍?”
“都走,”华妙说,“反正不急。”
“你们那儿的雪。”华妙说。
“雪怎么了。”
“月亮底下是蓝的。”华妙说,“我见到了,在你的十六年里。”
她没有说话。
“好看。”华妙说。
“你看的时候我不在。”
“你在。”华妙说,“你蹲在庙门外头,看了一地的蓝,看到脚冻透。”
她往这边挪了一点。
“下回一块儿。”华妙说,“月亮好的夜里,出去站着,一起看。”
“还有个地方。”华妙说。
“哪儿?”
“艾山。”华妙说。
这两个字把屋里压了一下。
“我查了。”华妙说,“离这儿一百来里,开车一个多钟头。”
地板底下咕噜了一声。
“你想去么。”
“想。”
“去了看什么?”
“看那坡还在不在。”她说,“看井在哪儿,庙在哪儿。”
“都去看。”
华妙伸手,把叶逢春额前那一撮头发拨到后头去。
“开春去。”华妙说,“开春山上开花。”
“好。”
她伸手按住了华妙的手。
“生同衾,”她说,“死同穴。”
这句话原不是她的。下雪那天,华妙在雪地里冲她喊,喊得嗓子都劈了。她那会儿还不认得几个字,就跟着在心里念,念会了。
“好。”华妙顿了一下,应得肯定。
“现在做什么?”
华妙抬起眼:“现在?”
“嗯。你说的这些,都是往后。”
“现在好好学习。”华妙说,“等你大学毕业,咱们办一场婚礼。”
“婚礼。”她说,“办成什么样?”
“办成我们心里最好的一场。”
“好。”她说。
她把两条胳膊枕在头底下,看着天花板。这些事她一样也没做过,可她不怕没做过。从前她怕,因为不会的事就意味着要出事。现在她不会,就只是不会。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会。”她说,“你说了,我做。”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她说,“问了也记不住。”
华妙在被窝里笑,笑得肩膀动。
“你现在倒懒。”
“懒。”她说。
“从前的叶逢春不这样。”
“从前的叶逢春没工夫懒。”她说,“她得活着。”
华妙的笑容僵住了。屋里没有声音。
“现在的叶逢春有工夫懒,”叶逢春又道,“她被爱着。”
华妙的笑容松了下去道:“你倒是把话说全了啊。”
叶逢春笑了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
“这个给你,生日礼物。”
手摊开,是一个小布袋。粗布的,巴掌大,口上抽着一根线。
“什么?”
“草。”叶逢春说,“几样干的。搁在枕头底下,闻着睡。”
华妙接过去,捏了捏。里头是碎的,沙沙响。她凑到鼻子底下,一股苦味,苦底下压着一点甜。
“哪几样?”
“说了你也记不住。”叶逢春说,“山上采的。十月里晒干,昨天装的。”
“你说。”
“艾。”叶逢春说,“野菊。柏树的籽。”
“艾我知道。”华妙说,“端午门上插的那个。”
“那个是鲜的。”叶逢春说,“这是秋后砍的,晒干,味才沉。”
“野菊呢。”
“坡上开一片。”叶逢春说,“黄的,小。掐一把,手上那味留半天。”
“柏籽呢。”
“柏树底下捡的。”叶逢春说,“掉一地,扫起来。”
华妙把袋子又凑到鼻子底下。
“哪一样是甜的?”
“柏籽。”叶逢春说,“就那一点。”
“就这三样。”华妙说。
“就这三样。”叶逢春说。
“管用吗?”
“不知道。”叶逢春说,“我熬过药,没配过这个。”
华妙看了她两眼。
“你倒说实话。”
华妙把口上的线抽紧,又松开,又抽紧。
“布是新买的。”叶逢春说,“线也是配着买的。”
“哪儿买的。”
“集上。”叶逢春说,“一趟买齐的。”
华妙把袋子翻过来。
“这儿有一块红的。”
“印。”
“我知道是印。”华妙说着,把那一小块红凑到灯底下。红是圆的,边上洇开一圈,字有点糊。
“按了三回。”叶逢春说,“头两回歪了。”
“布上盖得住吗?”华妙说。
“盖得住。”叶逢春说,“就是留不住。”
“怎么个留不住?”
“摸着摸着就淡了。”叶逢春说,“淡了我再盖一回。”
“洗了呢?”
“不能洗。”叶逢春说,“里头是草,洗了就没味了。”
华妙把那块红摊在手心。
“那就一直不洗。”
“不洗。”叶逢春说,“戴到它自己没了为止。”
华妙抬起头看她,看了很久。
“我戴着你名字的东西。”
“嗯。”
“那我就成你的人了。”
“本来就是。”
华妙把袋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
“你怎么不往我身上按一个。”
“按不上。”叶逢春说,“印是死的。”
叶逢春想了想,伸手把她的脸扳过来,亲了一下,退开。
“得这么按。”
华妙的眼睛动了一下。
“就一个。”华妙说,“一会儿就没了。”
“那就得一天按一个。”叶逢春说,“按上了,你才是我的。”
华妙没接话,直接探了过去,捧住叶逢春的脸,一下一下地亲,亲了好几下。
亲到最后,叶逢春的后颈抵在床头板上,退不开。
“够了。”她说。
“不够。”华妙说,“明天还得按。”
华妙把荷包放在两个枕头中间。
“搁这儿。”
“东西只有一个。”
“一个也够。”华妙说,“两个人都闻得着。”
她看着那个小布袋。布是粗的,鼓着一小块。她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推到正中间。
这时,团团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跳上了床,在她脚边蹲了蹲,凑到那几只兔子跟前,鼻子动了动,又跳下去,趴到床尾的地上。
团团从前只待在客厅,华妙怕它掉毛。三月里的那一夜,它自己顶开门进来,她没有赶。往后就随它进了。
三只兔子堆在枕头边上,黄的那只掉进床里侧的缝里,她伸手把它捞回来。
“团团这个名。”叶逢春说,“你问过一回,我说好听。”
“我缝过一只。”她说,“白布,塞的棉花。缝完一看,耳朵一只长一只短,圆圆的,就叫了团团。”
华妙没有接。她把黄的那只拿过来,耳朵往上捋,手一松,又耷下去。
“歪的好。”华妙说,“歪着才认得出是谁缝的。”
“小花。”叶逢春道。
“嗯。”
“我想去看海。”
华妙没有立刻答。
“现在。”
“现在。”
叶逢春走到床里侧。白天贴的那两个钩子,空了一下午。
她先用手掌把钩子各按了一下,再把两个袋子一个一个挂上去。
剑尖朝下,袋口朝上,贴着墙,没有往下走。
蓝的那把在袋子里。她伸手隔着袋子捣了捣。
两个人穿鞋。她把手插进兜里,兜深,一直到腕子。
楼道里黑。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掉。
出了楼门,风从正面来,硬的,带咸味。
路上没有人。路灯一盏一盏过去,影子从后头跑到前头,一会儿前,一会儿后。
走了一段,她慢下来。天黑,路不平,她得看着脚下。华妙也慢下来,不催。
“还有多远。”
“听见了就快到了。”
她又走了一段,才听见。
声音低,一铺开就是一片,分不出从哪儿来。她停下脚,站住听。
“听见了。”
先是水泥,后来是砖,最后是沙。沙是软的,往里头陷一点。鞋里进了沙子,硌脚,她没有停。
风把叶逢春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扯。
她回来了。
海就在前头。黑的一片,比天还黑。
“三月十五那次。”叶逢春提起道。
“向晴带了点心。”华妙说,“布条她也带了一根回去。”
“窗台上挂了两根。”她说。
“桃一根,水仙一根。”华妙说,“你那天一直看天。”
她那天确实一直看天。云薄,风是暖的,天上一只风筝,线长得看不见头。
“往后年年都过。”
“嗯。”
“二月十五。不管在哪儿,都过。”
“好。”
华妙转过去,对着海道:“它听得见吗?”
“听得见。”
“那问问它。”华妙说,“问它愿不愿意,往后年年,我们都给它过。”
她问了。
海不回答。浪一趟上来,一趟下去,声音全是同一个声音。
她们站着等。等到脚底下凉透了,等到鞋里进了水。
海还在响。
她站着听完了一声,又等了一声。
“走吧。”华妙说。
她们往回走。潮水跟上来,把两行脚印一趟一趟抹掉。
“小花。”
“嗯。”
“看得清吗?”
华妙转过头来,眼睛里有光。
“看得清。”
“小花。”
“嗯。”
“从前我数冬至。”她说,“一年一个,数到十六个,就没有了。”
华妙往她这边靠了靠,额头抵着她的下巴。
“那个我不数了,”她说,“往后只数一个。”
“数九?”
“对,数九。”她说,“今天进九。数到出九,春天就来。”
华妙转过头看她。
叶逢春又道:“你也数,跟我一起。”
“我数。”华妙说。
“我记着呢。”她说,“你说的话我也都记着,别赖。”
走到楼底下,叶逢春停住。
墙根那儿有一棵树。夏天一树叶子,冬天光着,枝上全是硬疙瘩。她摸过那些疙瘩,一颗一颗,硬得像石子。
现在开了。黄的,小,一簇一簇,凑在一处。
“开了。”她说。
华妙抬头。
“腊梅。”华妙说,“冬天开。别的花都躲着的时候,它开。”
她走过去,站到树底下,仰起头。
然后她伸手,够了一枝,掐下来。掐的时候用过了力,皮连着,她换了个地方,又掐了一回才断。
她看着手里那一枝。
“你折人家的花。”华妙说。
“折了。”
华妙看着她。
“我这辈子没折过。”她说,“我想要一枝。”
这只手提过剑,也写过字。伸到人家的树上折花是头一回,折得不利索。
“十二岁那年,桥头有一把。”她说,“你闻了,没买。”
“忘了。”华妙说。
华妙伸手,把她手里那一枝拿过去,凑近看,又还给她。
雪落在她的手背上,一点,又一点,化了。
她还站着没走。
花在她手里,离脸不远。断口那儿是湿的,蹭到指头上,凉。
她把花送到鼻子底下。
头一下什么也没闻着,鼻子冻木了。她另一只手拢到花外面,捂了一会儿,再闻。
这一回闻着了。甜的,藏在里头,得往里吸才出来。
她没把手放下来。
第三回她是闭着眼闻的。
华妙没催。
雪落了她一肩。
“我闻过了。”她说,“它归我了。”
华妙伸手,把她的手拉下来。
“凉了。”华妙说。
“嗯。”
她的手还半弯着,像还捏着什么。
上楼,回了房间。华妙打开灯,把瓶里那枝干的抽出来,灌了水,把这一枝插进去,摆在水仙旁边。瓶口小,一枝搁进去,靠得很正。
“它开不了几天。”华妙说。
“几天也够。”
“它在最冷的时候开。”她说,“开完就落。”
“那它为什么这个时候开?”
华妙抬起头,道:“它等不及。”
叶逢春笑了一声。
“江南无所有,”华妙念了一句,念完自己停住。
“聊赠一枝春。”她说。
华妙看了她一会儿。
“学过。”她说,“江南没有别的,就折一枝春天,给要走远路的人。”
华妙看着窗台上那一枝,看得久了。
“我这十六年,什么都没有。”华妙说,“能给你的,也就这一枝。”
她把手里的花举起来,对着窗子。外头下着雪。雪从那枝黄的后头落下去,一片过去,又一片。
“可这一枝是你折的。”华妙说,“不算我给你的。”
“那算我给你的。”
“好。”华妙说,“那我收着。”
华妙把她的手,连那一枝一起,握在自己手里。
“聊赠一枝春。”华妙说,“就是这样。”
屋里静下来。地板响了一声。
窗台上,黄的一枝,绿的一盆。雪落在玻璃上,化开,往下走,走成一条。
花儿逢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