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从大小姐的视角来看

作者:玛莎玛莎
更新时间:2026-11-17 1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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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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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璃在跑。


脚下没有路。


或者说,路早就被黑暗和落叶吞掉了,她只能凭本能往前。两侧的灌木疯长,枝枝叶叶层层叠叠,把身后的火光和头顶的月光一起挡在了外面。那些枝条像无数只小手伸出来,时不时地勾住她的袖口、她的头发、她的衣角,每一次都让她心里一颤。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土上。


园林里的土是软的,落了一整年的腐叶积在上面,踩下去没有踩在青砖上那种硬实的回弹感。绣鞋早就湿透了,不知道是在哪个地方踩进了半融的积水,还是夜露太重渗了进来。汁水透过布底往脚里钻,冰凉的,黏腻的,每一步都带起一阵细碎的水声。


可她感觉不到冷。


恐惧压过了一切。


空气从喉咙里挤进去,再挤出来。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像是一架年久失修的风箱被人拼命地反复拉着,气流在喉管里尖锐地摩擦。


肺很疼。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把一块烧热的炭塞进胸口里。但最疼的不是肺,是两条腿。


膝盖里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每抬一次腿都酸得直打颤。小腿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硬得像木头。脚底已经感觉不到什么了,只剩下一片模模糊糊的痛。是走过太久的疼痛,是鞋底快要磨穿的灼烧感,是每一下踩进泥土时被石头顶出来的钝痛。


但她不敢停。


身后的火光已经越来越远了。从一片明亮的橘红色,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在树林缝隙间闪动的光晕。再后来那光晕缩小成了一点,缩成几缕微弱的红光,到最后只被浓密的树影吞没,成为了树叶间偶尔漏出的一抹颜色。


整个世界暗了下来。


太暗了。


月亮不知道躲在哪一层云后面,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只有极少极少的光能落到地面上。大部分时候殷璃只能凭感觉跑。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次迈步会踩到什么,会被什么绊到,是软的泥土还是坚硬的树根,是ping地还是坡道。


她只能不停地跑。


不知跑了多久。


殷璃对时间失去了概念。一炷香?一个时辰?她完全没有概念。从陆青身边离开之后,她只知道自己在往前跑,拼命地跑,往后看都不敢看一眼。她跑过了灌木丛,跑过了一片竹林,跑过了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桥下的水声在黑暗中汩汩作响,很急。那是园子里唯一还没干涸的活水。


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园林大得离谱,她从来没有在晚上进来过,更不要说是这样没命地跑。这里的每一条路都长得差不多,每一棵树都像在故意迷惑她。


但她只能跑。


殷璃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她只知道一件事——


陆青让她走。


必须走。


这是陆青用那双眼睛告诉她的。那一眼印在她脑子里,比任何一句话都刻得更深。陆青的眼神把所有的嘱咐都塞进了她的身体里,像一枚种子落进土壤深处,把她钉在了这条逃命的路上。


不能回头。


不要回头。


黑暗中的树枝划过她的脸颊。


那一根横生的细枝来得极其突然,殷璃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觉得脸侧一阵火辣辣的疼。像有人拿细鞭子轻轻抽了一下,剧痛过后,那道被划开的皮肤上渗出了细小的血珠。温热的。


殷璃闷哼一声。


那声音很小,被喘息声吞掉了一半。她本能地想偏头躲开,可身体因为突然转向一下子失去了ping衡,脚下一滑,差点绊倒在一条裸露的树根上。


那树根足有手腕粗,横在地面上,像一道凸起的门槛。


她的脚已经踢上去了。


身体不可遏制地往前倒下去。那一瞬间她的心悬到了嗓子眼,有一种悬空落地的恐惧感。她仓皇地伸出双手,像是要抓住什么,然后整个人以一种极不优雅的姿势踉跄着撞向旁边的一棵老树。


手掌擦过粗糙的树皮,磨得生疼。手臂内侧被另一根小根划了一下,火辣辣的。


她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树干,撑住身体。


肺像要炸开。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呼出来的气比吸进去的急。两条腿在裙摆下抖得厉害,如果不是手还死死扶着树,她随时都可能滑下去。


她就这么站着喘了几口。


额头抵在粗糙的树皮上。那树皮又硬又冷,带着苔藓的湿滑,贴着额头上被汗水浸透的皮肤,冷得她哆嗦了一下。


手掌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是树汁。又黏又苦,沾在伤口上,黏糊糊一片。


她看着自己满是泥土和刮痕的手,以及那粗粝的树皮。胸腔里不停地抽紧,牙后根发酸发胀。她好想就这样倒下去,坐在地上,等天亮了,等陆青来找她。


可陆青会来找她的前提,是她还好好的。


如果陆青看到她倒在这里,会生气的。


这念头促使她再次迈开双腿。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直到肺部被冰冷的夜风灌满,发烫发胀的血管似乎也凉了一些。然后她松开了树干,继续往前跑。


跑得比之前慢了一些,但没有停。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从她发现朱钗不见,到满院子的火光和喊叫,中间大概只有几句话的时间。她的脑子到现在都还是一团乱麻,那些碎片化的画面像被风卷起的灰烬,在意识里乱飞。


她只记得昨天晚上陆青来找她了。


那时候她正在房里看书。


夜已经深了,屋里点着两盏灯。灯芯烧得有些长了,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烛光在书页上摇曳,让她有些昏昏欲睡。她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翻着书页,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眼皮越来越重,就在她快要伏在桌边睡着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三下。


短促,有力。这节奏和丫鬟们那种软绵绵的、畏畏缩缩的敲门声完全不同。也不是大哥身边的婆子那种又重又急的捶门,带着催促的意味。


就三下。敲在木门上,声音干净利落,力道适中。


“进来。”


殷璃抬起头。


门开了。


陆青站在门外。


她穿着那身和所有府中女仆一样的青色长衫和靛蓝围裙,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精瘦但线条分明的小臂。那柄折叠剑还挂在腰侧的皮带上。腰带勒出她窄细的腰线。她的站姿很松垮,肩膀微微歪着,看上去像是路过的样子。


可殷璃立刻就察觉了异样。


陆青脸上的表情和ping时完全不同。ping日里,陆青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都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她会在殷璃看书的时候,靠着门框打哈欠;会在殷璃用膳的时候,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数房梁上的花纹;会在院子里遇到殷璃时,微微抬一下下巴,算是打过招呼。这些事情殷璃都xi惯了。


可那天晚上不一样。


眉眼不同。嘴角不同。连下巴的弧度都和ping时微微不同。那些零零散散的差异凑到一起,就变成了同一个词。


很沉。


陆青的整张脸,乃至整个人,都透出一种沉重的、压抑的、像暴风雨来临前闷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氛围。


“大小姐。”


陆青跨进门的同时反手就把门关上了。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的手掌压在门板上,直到门板完全合拢,又转过头,往窗子的方向扫了一眼。那扇窗半掩着,外面的夜色从缝隙里渗进来。


殷璃放下手里的书。


“阿青,发生了什么事?”


陆青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桌前,走过灯光的边缘,走到殷璃面前,然后停住了。


“大小姐。”


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不想让任何一墙之隔的人听到。


“明晚,去东门等我。”


殷璃愣了一下。


“明晚?” 

(配图:https://pic1.imgdb.cn/i/034z5fCoMk0bX6WM4gCBj9.jpg)

(画师是我自己)


“对。”


陆青的表情没有变化,那几个字被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殷璃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什么。


“不要带太多东西。”


陆青打断了她。没有给她留下提问的空隙。


“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穿上方便行走的鞋;首饰不要戴,只需要带一两件值钱的小物件;明天白天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像是临时起意,而是把这些话在心里盘算了很久,反复斟酌过的。她边说,眼睛边在殷璃脸上巡视,像在确认殷璃把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阿青,你到底——”


“大小姐。”


陆青又叫了她一声。


这一回,陆青往前走了一步,拉起殷璃的手。


殷璃的手被她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是冰凉的,可陆青的手是滚烫的。常年握剑的茧子粗粝地磨着她的手背,那种沙沙的触感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陆青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像很久以前在花园里牵着她从假山上下来时那样。那时候殷璃还小,陆青也还不是现在这副老成的样子。她牵着殷璃的手从假山上走下来,手心里的温度和硬度都那么让人安心。


“这件事很重要。”


陆青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目光落进她的瞳孔里,不准她躲闪。


“接下来你不能相信任何人。连我——都有可能害你。”


殷璃盯着她。


盯着那张jin在咫尺的脸。


她在陆青脸上看到了少有的认真。


灯火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陆青半边脸照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光影切割之下,那张脸看起来锋利了很多,像一柄出鞘三分的剑。


沉默了很久。


殷璃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嘴唇抿了抿,又用力地再点了一次头。


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陆青想要回答的,不用她问也会说。陆青不打算说的,再怎么问也只是让两个人都难受。


陆青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松开殷璃的手,后退一步,又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身走向房门。拉开门的时候,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左右摇摆。陆青站在门口,半边身子已经融进了外面的黑暗里。


“明天见。”


她的声音很低,轻得像怕惊动了夜色里的什么东西。


然后门关上了。


陆青走后,殷璃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的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


“连我都可能害你。”


什么情况下,一个保护你的人,会提醒你她也有可能是害你的人?


殷璃想了很久。


这句话乍一听是警告,让她对陆青也保持防备。可殷璃怎么想都不对味。如果陆青真的要暗算她,何必多此一举?直接不言不语,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动手就可以了。以陆青的身手,要取她性命易如反掌,根本用不着拐弯抹角。


那她说这句话,就只剩下了一个可能。


她想让殷璃在她表现出某种“异常”的时候,也能警觉。


也就是说,陆青在告诉她——“如果我真的做了什么不可解释的事,不要感情用事。”


她在给殷璃留后路。


想明白这一点,殷璃把被子蒙在脸上,鼻尖抵着柔软的棉花,呼出的热气贴回脸上。


陆青到底面临了什么?


是来自谁的压力?


祖父……


殷璃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绞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枕头下的被子已经睡得乱七八糟,她翻了个身,把胳膊垫在脑袋下面,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床顶。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纸一阵一阵地响。有树叶掠过屋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白天过得格外漫长。


殷璃按陆青说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起床,洗漱,用早膳,去给大哥请安,回来翻了几页书,用了午膳,下午在花园里散了会儿步。


每一件事都和ping常一模一样。


可做起来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丫鬟,管事,甚至门口站着的小厮都盯着自己。


端茶过来的丫鬟多看了她一眼,殷璃就忍不住想,那一眼是ping时就有的,还是别有用意?


在花园里遇到管事的婆子,婆子笑着跟她问安。那笑容和善得挑不出毛病,但殷璃就是觉得后颈发麻。


也许只是心理作用。


也许这些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注意到。


她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把衣带缠在手指上又松开,松开又缠上。出了一些手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每周一,周四更新哦。可以先进群:529240579
配图:https://pic1.imgdb.cn/i/034z5fCoMk0bX6WM4gCBj9.jpg
画师和作者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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