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她睁开眼的时候,车已经停了,车窗外是一片她完全不认识的景色。天还没亮,但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月光,能勉强看出周围是山谷、树林,远处有阿尔卑斯山脉的轮廓,白得发蓝。四周安静得过分,连风声都像是被雪吸走了。唯一能看见的人造物是远处一座披着雪衣的谷仓,歪斜地立在坡地上,显然已经废弃很久了。
米悠希娅坐在驾驶座上,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千粼动了动,转过头来:“醒了?欢迎来到意大利北部的多洛米蒂。”
千粼坐直了身子,揉了揉发沉的脑袋:“为什么来这里?”
“先看看你的手机,信号几格?”
千粼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
“那就对了。”米悠希娅伸手,“来,给我吧。”
千粼把手机递过去。米悠希娅从扶手箱里摸出一根取卡针,熟练地捅开卡槽,把SIM卡取出来,按下车窗,随手扔了出去。小小的卡片在雪地里弹了一下,很快被风吹得没了踪影。
“先用这个。”米悠希娅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台没拆封的新手机,递给千粼,“里面装的是我准备的卡,不会有定位。”
千粼接过手机,没有立刻开机。她看着米悠希娅,等着对方解释。
米悠希娅没有急着说。她先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旅行袋,拉开拉链,里面是几件叠好的衣服。她挑出一套递给千粼:“先换上吧,你身上那件沾了血。”
千粼接过衣服,犹豫了一下。车里空间不大,米悠希娅倒是很自然地转过身去,自己也换起了干净的外套。千粼背对着米悠希娅,在狭小的后座里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换好了衣服。衣服很合身,风格也和她平时穿的接近,米悠希娅显然是有准备的。
两人换好衣服,米悠希娅把脏衣服塞进后备箱的袋子里,回到驾驶座。车子本来就没熄过电,暖风一直开着,车里维持着舒适的温度。她没有挂挡,只是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上去。“先在车上休息一会儿吧,天亮了再走。白天行动反而比晚上安全,躲在暗处的人不习惯在大白天动手。”
千粼没有反对,但她睡不着。她侧过身,看着米悠希娅的侧脸:“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来找我?那些要绑架我的又是什么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我总觉得,你好像没那么陌生。这种感觉从第一次见到你就有,但我说不清为什么。”
米悠希娅靠在座椅上,望着车顶,沉默了几秒。“可以说我们认识,也可以说我们并不认识。”她偏过头看千粼,“先跟你讲个故事吧。”
“二十三年前,我七岁,生活在丹麦北部的一座孤儿院。叫林霍姆。”米悠希娅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过的旧相册。
二十三年前?千粼心里迅速算了一下——那米悠希娅岂不是三十岁了?可眼前这张脸怎么看都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她张了张嘴,但米悠希娅已经继续往下说了,她只好把疑问咽回去,没有打断。
“孤儿院被森林包围着,对我来说,整个世界就是那栋房子和房子外面那片走不到头的树林。我几乎没踏出过孤儿院的大门。”
“孤儿院里有三个大卧室,两间住四个人,一间住三个人。我住那间三人房。住在里面的,全是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金发碧眼,七岁,十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放到外面大概会把人吓着,但我们从来没一起出去过,所以这也没什么。我甚至一度以为,所有女孩小时候都和我长得一样。”
千粼没有插话,但心里翻了一下。十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她记得自己看过科普,人类多胞胎的最高纪录是九个,而且那种情况极其罕见,伴随极高的健康风险。十一个完全一样的女孩,从生物学上讲几乎不可能自然发生。克隆技术在公开层面也远没有走到这一步。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听。
“院长叫拉尔斯·米科尔森,典型的北欧中年男人,看起来冷峻,其实对我们很有耐心。他像养父一样照顾我们,孤儿院里还有几个护工,负责起居、饮食,也教我们知识。教的东西比丹麦同龄孩子学的要难不少。我那时候才七岁,没觉得有十个一模一样的姐妹有什么不合理。日子过得其实也不错。”
米悠希娅停了一下。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有三个姐姐过八岁生日,院长搞了个小派对。派对上,院长带来了一个我们从没见过的小女孩。黑色头发,和我们年龄差不多,叫艾德莱德。那是我们第一次见到和自己长得不一样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所有人都特别喜欢她,围着她转,抢着要和她玩。派对气氛很好,大家都挺开心的。”
“派对结束后大家都睡了。我半夜被隔壁房间的声音吵醒,同屋的伊尔米和米尔卡也醒了。我们过去看,发现卡洛琳——今天刚过八岁的那个姐姐——正拿着小刀捅床上的女孩。另外两张床上的人已经不动了,到处都是血。”
千粼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着米悠希娅平静的侧脸,想象着那个七岁的孩子推开隔壁房门看到的画面,胃里一阵发紧。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卡洛琳转过头来看我们,脸上带着我从没见过的表情,然后朝我们扑过来。她先刺了伊尔米。我拉着米尔卡跑,经过另一间卧室,打开门,里面也在发生一样的事。另一个刚满八岁的姐姐,把那个房间也变成了……”
她没有把句子说完。
“卡洛琳追上来,刺穿了米尔卡的喉咙。我摔倒在地上,她扑上来拿刀往我胸口捅。我挡着,但力气没她大,撑不了多久。然后一声枪响,卡洛琳的头被子弹打穿。是院长开的枪。他骂了一句,说‘样品完全失控了’,又说‘可没人跟我说过会这样’。然后他走进另一间卧室,我听到两声枪响。十个姐妹,一个晚上,全没了。”
千粼屏住了呼吸。她脑子里同时转着两件事:十一个一模一样的女孩,一个晚上全死了;而眼前这个讲故事的人,当年只有七岁,就站在那扇门后面,看着这一切发生。如果换作是她七岁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从那个晚上活下来,更不知道活下来之后还能不能像米悠希娅这样,用这么平静的语气把这件事讲出来。
“院长拉着我去他的办公室。门一开,里面坐着一个金发女人。院长问她是谁,她说院长把事情搞砸了,科聂格不会让他继续干下去,让他把唯一幸存的‘星芒体’交出来。院长好像认出了什么,但没等他说完,那个女人一枪打穿了他的眉心。然后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握住我拿着枪的手,说她是来保护我的,让我相信她。我跟着她离开了孤儿院。走出一段路回头的时候,整个孤儿院已经被大火吞没了。”
“她叫莎罗塔·波克隆斯卡娅。她让我叫她莎罗塔。”
米悠希娅讲完,车里安静了很久。千粼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喉咙发紧,心里堵着什么东西,既为米悠希娅难过,又对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感到一阵阵发凉。
她想了很久,才开口:“那个叫艾德莱德的女孩……你后来还见过她吗?”
米悠希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千粼:“可以说见过,也可以说没有。这就是当年的艾德莱德。”
千粼看过去。照片上是一个黑头发的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五官清秀,眼神安静。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整个人僵住了。那张脸,她太熟悉了。她小时候的照片就是这样。眉眼、鼻梁、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别无二致。但她记忆里从来没有一个叫做艾德莱德的姐妹。
“这……”她抬起头看米悠希娅,声音有点不稳,“这是我小时候的样子。”
米悠希娅没有接话,只是又划了一下屏幕,把另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金发女性,五官和米悠希娅几乎重合,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拍的两张照片。“这就是当年带我离开孤儿院的莎罗塔·波克隆斯卡娅。”
千粼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米悠希娅的脸,来回看了两遍。
米悠希娅收起手机,靠回座椅上,语气很轻:“我的全名,叫米悠希娅·波克隆斯卡娅。”